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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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落地窗外依舊晴空萬裏,陽光斜著照進屋內,切出優美空曠的幾何形,一派天朗氣清的景象。

屋內氣氛異常沈默。

宋九安蓋著被子坐在床上,賀宸和陸明臨終關懷似的杵在床邊。

電子體溫計滴滴兩聲:

三十八度五。

“牛逼。”陸明沒忍住。

他也不多留,放下買好的退燒藥,豎個大拇指就朝門口走去。

玄關傳來落鎖聲後,宋九安無奈又好笑:“坐下吧,搞得好像我快死了一樣。”

賀宸在他床邊坐下:“吃藥,吃完睡一覺說不定能退燒……真沒感覺?”

“真的,就是有點兒累。”宋九安拿起藥片和玻璃杯。

“晚上再不退燒得叫個醫生。”賀宸又說。

宋九安點頭,扯著被子躺下:“要是無聊讓陸明開車去愛丁堡那邊,不遠,或者這邊——”

賀宸撕開一張退熱貼拍在他腦門上,打斷了他後面的話。

“我哪也不去。”

“那……”宋九安不輕不重地彈了下賀宸撐在床邊的手,“回你自己床上,盯著我我睡不著。”

賀宸起身,按下床頭遙控,床簾緩慢閉合,室內的陽關一寸寸減少直至完全陷入昏暗。

“哥。”

宋九安忽然叫他。

“怎麽了?”

“講個故事唄。”

“啊?”賀宸笑了,也沒拒絕,“嗯……從前有座山,山裏有座廟,廟裏有個小和尚……”

剛講了兩句,宋九安也笑出聲。

“一會兒笑精神了。”賀宸說,“睡覺。”

“你唱歌吧。”宋九安又說。

“不會,快睡。”

賀宸說完,對面床上許久沒有聲音。

可仿佛心靈相通似的,賀宸覺得宋九安好像真的想聽他的聲音。

床間櫃子下方擺放幾本書,他拿起最近的一本,翻開故事第一頁。

賀宸英語還行,能看懂念準,低聲平緩地誦讀起來。他專註盯著書本,睫毛垂垂地壓著,唇齒輕張微合。

聲音像被日光曬熟的枯黃落葉。

一章念完,不遠處的呼吸聲變得均勻。賀宸放下書,望向宋九安熟睡的側臉。

大腦放空安靜地看了許久,像入定,又像在端詳什麽。

他很久沒給別人念過故事了。

或許,宋九安也很久沒這樣聽過。

厚重窗簾外光線變換著角度和明暗,這邊天氣多變,烏雲聚攏,不一會兒淅淅瀝瀝下起雨,落地窗掛滿流淌的水珠。

宋九安接連不斷做了三個小時夢,終於在某個被車追著撞的夢境中醒來,面對天花板喘息兩秒,眼神逐漸對焦。

沒退燒,太陽穴隨心跳頻率一下下的疼。

宋九安無聲嘆氣,目光移向窗邊。

窗簾開著一條窄縫,賀宸站在那裏看雨,擋住灰白的天光。

他拿起桌上的退燒藥,邊瞇眼讀說明書,邊朝床頭走來。

宋九安靜靜看著他。

賀宸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藥盒上,伸手摸宋九安的額頭,沒摸準,落在他眼睛上。

手心被睫毛掃了掃。

“醒了?”

宋九安:“幾點了?”

“十一點,你才睡兩個小時。”賀宸又認真摸了摸溫度,“沒退燒,叫醫生吧。”

“真不用,就是凍著了。”

“你怎麽知道,萬一是病毒性的。”賀宸說著要去拿手機打電話。

“哎。”宋九安一把拽住賀宸的手,有點心虛。

非常知道,淋了半小時冷水,他不知道誰知道。

手拽在一起,對視片刻後,宋九安無辜地眨了下眼:“不想打針。”

“……”

賀宸明顯想笑,但憋回去了。

“笑吧,都看到了。”

“你小時候也不怕啊。”賀宸妥協了,笑著坐回他床邊。

“本來不怕,紮多了紮出陰影了。”

賀宸的笑意瞬間消失一半。

怪可憐的。

宋九安撐床單坐起來,在床頭一堆藥裏翻了翻,卻燒得看字都重影。

“找什麽?”賀宸問。

“止疼藥。”宋九安說,“頭疼。”

賀宸這兩個小時裏好像光研究這堆藥了,精準拿出止疼藥,擰開倒了兩粒,又拿著玻璃杯站起來。

宋九安看著賀宸倒水的背影發呆,不知不覺又想起從前。

手術以前,他總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倒了,非常隨機,但每次賀宸都過來陪他,兩個人安安靜靜躲在臥室,聊天,講故事,沈悶空氣混著清苦藥味,浸透獨屬他們的短暫時空。

宋九安那時就明白,賀宸是在躲避,借這些空檔逃離家中壓抑的氣氛。

但還是經常想問,不是有保姆和家庭醫生嗎?為什麽這麽好?如果冷淡些,說不定就不會……

“把我後背都盯毛了。”賀宸輕蹙著眉走來,遞給他水和藥。

“不看了。”宋九安笑笑,低下頭吃藥。

“除了頭疼還有哪難受嗎?”

“沒,我感覺這次能退燒。”宋九安說。

這次他沒有趕賀宸走,確實疼得眼前直冒黑影,連什麽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甚至分不清是睡了還是暈了。

從賀宸的視角看來,他是睡的。

宋九安看上去睡得並不踏實,皺著眉。

確認他熟睡後,賀宸小心翼翼握住他壓在被子外面的手,正要掀開被子往裏放,卻被反手緊緊攥住。

“怎麽——”賀宸擡起頭,楞了楞。

宋九安沒醒。

“你夢游嗎?”賀宸壓著聲音,回應他的只有手上發燙的握感。

氛圍變得緘默,賀宸抿起嘴唇,久久盯著床頭。

雨聲嘈雜。

半晌過去,情形依舊沒變化,賀宸不願意松手了,大概是因為……

不想吵醒宋九安。

不想回床上。

不想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在窗邊看風景。

總不可能是因為自己想要牽手。

雨水依舊,夾雜著碎雪滂沱而下,花白的雨幕如迷霧般籠罩海面。

宋九安在半小時後松開手,擰著的眉頭也舒展開。

所以當傍晚他睜眼時,賀宸沒有問:

你那會兒醒著嗎。

後續幾天賀宸幾乎把酒店這片區域都轉遍了,看風景,吃飯,娛樂區,睡覺,看風景……偶爾能逗逗其他住戶的貓狗,坐在礁石上餵海鷗。

最先憋死的是陸明。

第四天早上,陸明堵在套房門口堅毅且不容置疑地說:“我開車出去玩,你倆誰去?”

最後只能是賀宸。

畢竟城裏人多,亞洲人也多,萬一被拍下來後續麻煩還需要費時間處理。

賀宸獨自逛了傳統民居和教堂,即將返程時他路過巷子裏的一家二手商店。櫥窗破舊精致,裏面擺放各種小物件。

餘光瞟見商店更深處的物品,賀宸腳步一停,轉身推開大門。

掛在門框上的鈴鐺響聲清脆。

店主趴在桌子上逗貓,擡頭道:“歡迎。”

賀宸目標明確地指了指墻上掛著的一顆兔子頭。

“嗯,你戴會很合適。”店主把它拿下來,掂兩下後報了個價。

店主拿出盒子和包裝紙,邊纏邊問:“你很帥,為什麽想把臉遮住?”

“不是我戴,是……”

賀宸雖然不是英專生,至少會說friend這個詞,可他卻嘴比腦子快地說了句:

It's for my lover.

……

“這什麽?”

房間裏,宋九安看著桌上一個半臂寬的正方形盒子。

“麻辣兔頭。”

“?”

賀宸笑了,拆開報紙包裝,盒子裏躺著一顆灰色玩偶兔子頭,舊且覆古,幾根胡子像玉米須,耳朵有縫補痕跡,癟癟地被鐵絲骨架撐起來。

“看看能戴嗎。”

宋九安套上試穿,扶正了,大小和眼睛的位置剛好:“可以。”

“還挺合適。”賀宸認真端詳著,臉遮得嚴嚴實實。

剛要開口邀請,宋九安悶在卡通兔頭裏搶先道:

“明天一起去愛丁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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