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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君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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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君篇(一)

天色晦暗,忘川奔流。

君湘被封陽堵在奈何橋頭,見他一雙手輕輕顫抖著,撫上她的臉頰。

他輕手理著她的發絲,好似將她視作久別重逢的珍寶。

“當真不記得了,公主殿下?”他眼神中含著一種莫名的柔情,卻令她心口一陣抽疼。

“大人可否先挪開手,阿湘今日還有工作要做。”她指了指一旁的登記表,看了眼封陽。她還從未見過他這般偏執的模樣。

封陽微微皺眉,這才將她緩緩放開。

君湘心底一陣小鹿亂撞,一把掙開,直奔向奈何橋頭,此刻密密麻麻的鬼魂正排隊等候著。

乘著一行怨魂填表的空隙,君湘側顏問孟婆道:“阿婆,你說封陽大人現下魂魄已然齊全,可怎得有種智力倒退之覺?”她想起自己尚未找回的兩魂,不免瑟瑟發抖。

“興許是憶起了生前之事,一時難以接受罷了。”孟婆埋首熬湯,面目慈祥道。

君湘挑了挑眉,不覺偷偷向閻羅殿看去,見封陽此刻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自己,獨自倚欄,身影寂寥。便是二人眼神相交,他目中柔情也未曾退讓半分,眉頭緊鎖,好似愁思更甚。

“阿婆,難道說大人生前之事,同我有關?”她憶起他方才眼神中的落寞,心生疑惑。

“誰知道呢?”孟婆攪著湯勺,面上帶笑。

君湘望著身前一行行怨魂,搖頭叫自己莫要多想,轉頭便執起了繪夢神筆。

在她進入逝者識海之時,卻不知從何時起,湘雅古琴便一直跟在她身後,時不時響起幾聲清心之音,還一個勁地管她叫主人,倒讓她戒心頻起。

她在冥府值班多年,怪事經常有,今日特別多。

待忙完一整張表的任務,她靠在橋頭石墩上,喘息片刻,見湘雅安然置於案上,不免起身行來,輕彈兩下。

“不在冥帝殿中待著,跟著我做什麽?”她憑著感覺隨意彈了幾下,竟真彈出了一段旋律來。

“主人當真不記得阿雅?”湘雅化身琴靈,一雙杏眼直直盯著君湘。

她一襲素衣坐在案上,含淚低語,在君湘面前顯得格外乖順。

“生前之事,早就不記得了。”她一撓頭,嘴角驟然露出一抹笑意。

“你說我生前曾是你的主人,那便讓我潛入你的識海,一窺究竟。”她一陣壞笑,將神筆輕點她的眉心,一瞬便進了她的識海。

熟悉的清風吹拂起她的臉頰,一呼一吸皆透著溫柔。

原先她曾以為高階修為靈器的識海最不好進,如今看來,倒比她想得簡單許多。

碧池微漾,綠柳成蔭,紅墻之下,一紅衣少女正緩緩撫琴,琴音遲緩,本應是舒緩之樂,卻經她手彈,徒生出幾分愁思。

君湘認出她正是先前見過的陳國公主細君。

“瀟姐姐,聽聞那景國質子前日歸國,母後讓我問你,可曾對他有意?”陳細君聲色極細,生怕話說得重了,傷了她的心。

韓瀟神色一凝,厲聲言否,才假笑掩蓋,將話題引開。

“許久未見公主繪丹青了,不知近來公主可否技藝可有長進?”韓瀟恭謹笑道。

卻聞陳細君一聲輕嘆,垂眸撫琴,一舉一動皆透著無奈。

“宮中美人甚少,倒是沒什麽值得我畫的了。”她一顰眉,細語道。

是人都能聽出她話裏有話。

不知為何,見她神色落寞,君湘卻是有些感同身受。細君公主生來便未有同母兄妹受陳王寵愛,甚至有野史曾說她是陳國王後同外男私通所生,本就是陳宮之中一粒微不足道沙礫,若不是遠嫁和親,甚至不會在史書上題上一筆。

聽聞此言,韓瀟更是將指尖捏得發白,就差一拳垂在案上,將木案震塌。

“公主安心,臣定會多多規勸王上,對公主多加照拂。”她語氣尖銳,仿佛見不得小公主受一點委屈。

彈完一曲,已是天色漸暗,韓瀟早已請辭離宮,陳細君一挑眉,擡眸看向天邊,不動聲色地笑了笑。

“我這姐姐可真是好騙,我一皺眉她便心疼。”

小亭靜僻,公主孤身一人,聲色自是無人可聞。

君湘不禁俯身看向這小丫頭,沒想到自己生前竟有這麽多心眼。

漸漸,陳細君的琴音慢了下來,她將雙手覆在琴弦上,止住了琴音。

細細探聽,才聞身前一陣驕縱尖柔的責罵聲。

本以為是紛擾之音,卻又聞得一陣清脆的回懟之聲,讓她提起了興致。

“這般好的嗓音,定是個美男子,可不能讓下流之人折了去。”

她嘴角上揚,快步抱琴前去。

出了庭園,才見碧水池邊,少年嘴角染血,眼神卻是清亮尖銳,薄唇緊咬,面露不屈。

一華服年輕夫人嘴角大張若獅虎,一雙明眸瞪著老大,仿佛怒氣不可遏制。

“你便是太子阿兄新納的小妾,哎呀,看來太子阿兄定是近來太過操勞,眼光竟變得如此之差。”陳細君輕聲微笑,眼見那夫人正在氣頭上,卻還是直言挑釁。

夫人面上青筋暴起,眼見她握緊拳頭便要向她掄來,誰知卻見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微微顫抖,眼角含淚,似是委屈地要哭。

夫人微楞,未及她反應過來,便聞身後一陣厲聲傳來。

“我陳宮聖闕何時成了爾撒野之地?”王後健步走來,見陳細君眼眶微紅,楚楚可憐,不覺怒意更甚。

“帶下去,杖二十!”王後一動怒,後果很嚴重。

陳細君咬牙憋笑,拽著母親的衣角,擠出兩滴淚來。

“謝過母後,只是這責罰,是否重了些?”她夾著嗓音,故作柔弱。

王後卻是猛然拂袖,險些將她帶倒在地。

她輕瞥陳細君一眼,眼底盡是厭惡。

“本宮生出的女兒,秉性如何心底自然清楚,你有這手段,倒不如去討好一番你父王,也不至於受得如此冷落。”

此言一出,只見陳細君面上淺淺掛了一抹笑意,眼底卻是流露出幾分微不可察的落寞。

“母後心軟良善,兒欲求一物,可得母後應允?”她繼續爬起,用那張楚楚可憐的面孔,躬身跪求,顯得如此卑微。

王後回眸而視,似是心生一絲不忍,便擡手默許。

陳細君一指眼前少年:“母後,兒臣要他!”

王後輕嘖一聲,不假思索便應了下來,隨即輕步離去。

一個奴才而已,給就給了。

少年身著一身低等侍衛服,未及弱冠,披發在肩,一張玉面顯得格外誘人。

他小步上前欲追趕王後,卻被陳細君一把攔下,一改方才神色,戳著他的心口,調笑道:“小郎君,我母後已經不要你了,你又何必再苦苦糾纏呢?”

少年眼神一凝,明眸含霜,若千山雪蓮便清冷戳人。

陳細君不免心潮微漾。

“這位小友,本宮見你眼熟,可是前世修滿了功德,才換得今生相見?”

她滿口胡言亂語,心底卻是只盼能換得少年一抹笑意,想必會更加好看。

可少年依舊板著臉,恭謹向她行了一禮,謙聲道:“殿下恕罪,臣是經魏大夫舉薦,任王後隨行侍衛一職。”

陳細君輕笑一聲,看向他的眼神中不覺多了分憐憫。

自身處境都認識不清之人,又如何能在這爾虞我詐的宮中謀得一席之地。

不過看他神色銳利,仿佛志不止在此。

“你想當將軍?”她上下打量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你以為單憑巴結王後,便能得她兩句讚言,讓父王許你個一官半職?”

見他沈默不語,陳細君便輕拍他的肩,笑嘆道:“你可知方才那位夫人阻了母後的路,母後要除掉她卻沒由頭,這才拿你當箭使,今日若不是我,你怕是早就沒了性命。”

少年一垂眸,嘴角被他咬出了血來。

陳細君見他這般執著,倒是隱隱泛出一絲心疼,她蹲下身,眼神對上他一雙明眸,在他耳邊輕聲道:“獨木險峻,若真想要走這條路,便跟著本宮罷,起碼能保你,不會丟了性命。”

經她一番忽悠,少年神色中的銳意輕了不少,他跪在她身前,稍作猶豫,終是望著王後離去之處磕了一個響頭,似是在感謝她的知遇之恩。

陳細君搖搖頭,長這麽大,還未見過這般不識變通的傻子。

“好了,你叫什麽名字?”陳細君見他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實在可愛,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即墨允。”他冷冷道,一個躲閃,令陳細君摸了個空。

她嘟了嘟嘴,本是惱他態度涼薄,擡眸見他一張玉面實在清秀得慘絕人寰,心情瞬間變好。

“即墨。”她輕聲念著,若有所思,腦補出他一副寧死不從的小寡婦模樣,不覺心道:“不讓摸便不讓,橫豎落進本宮手中,遲早是本宮的人。”

她擡眸細思,卻不知嘴角已然快咧至了耳根。

君湘見狀輕嘆一聲,看來自己這顏控的毛病果真是生前帶下黃泉的。

久之,陳細君一回神,便將懷中沈甸甸的湘雅古琴推至他手上。

“日後,你便是本宮的貼身侍衛,須得恪盡職守,保護本宮寸步不離,知道嗎?”她挑著即墨允的下巴尖。

翩翩君子生得一張好面目,真是越看越賞心悅目。

即墨允臉頰微紅,側目看向一旁,薄唇輕抿,盡是隱忍之色。

春風拂柔,少女眉間舒展,不見黃昏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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