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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琴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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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琴篇(七)

長夜漫漫,月照衙府。

顧知問徐徐睜開雙眼,猛覺一陣心慌。

眼前是一片漆黑,許是藥效未消,緩神片刻渾身才有了力氣,短暫聚焦後,不免大驚失色。

房中倒著一個壯漢,一灘血跡從那人身上淌在地上,觸目驚心。

湘雅古琴靜靜躺在地上,安靜得有些異常,像是個靜物,與尋常不同。

他慌忙跪坐在地,將她輕輕抱起,小心理順她的琴弦。

“湘雅,”他輕輕撫著她的琴身,卻見她一動不動,未有反應,便越發心慌,“你這是,怎麽了?”

他小心翼翼將她用衣物包好,輕輕靜靜摟在懷中。

“別怕,我這就將你送去好生修修。”他顧不得整理衣衫,長發披散在肩,便踏著月色緩緩而行,穿行在街巷中。

彼時天還未亮,街頭巷尾不見行人。他四處張望,才見到一位婦人,正推著車子,想必是趕著早市。

“大娘可知這附近哪裏有修琴鋪子?”他忙上前幾步,將湘雅往懷中推進了些許,神色中透著幾分無措。

“這,公子啊,這會子天尚早,就算是有,也不會開門呀。”婦人輕笑一聲,許是嘲他年輕未經世事。

她推起車子本欲繼續前行,可當看見顧知問眼神中的失望,又垂眸不經意看見他未著鞋襪的玉足,已然被石子嗝出了絲絲血痕來,便輕嘆一聲,迎上他執著的目光。

“唉,若是你有急事,城東南街杏花胡同有個半吊子道士,平日最好搗鼓這些玩意,或是能幫到你。”婦人思索片刻,便緩緩托出,可話音剛落,她便有些後悔了。

城東到這裏少說也有半日的行程,他又赤著足,若真行至哪裏,不知又要遭多少罪。

婦人剛欲阻攔,卻聞他一聲“多謝”,行了一禮,便起身飛奔而去。

“湘雅,沒事的,很快便會叫你完好如初的。”他將她小心托在手臂上,讓她的琴身貼在他懷中,防止顛簸到她。

漸漸天色大亮,行人便多了起來,顧知問從人流中匆匆跑過,渾身淩亂不堪,無人認得出此人正是先前衣不染塵,溫文爾雅的欽差大人。他穿過街市,引得人紛紛側目而視。

“公子何妨買雙鞋穿上再走?”一位賣鞋姑娘見他可憐,便將他喚停了下來。

“抱歉,在下出門走得匆忙,未帶銀兩!”他輕輕一笑,無奈地撓了撓頭,難掩眼底的慌張。

“公子生得好看,小女子便不收錢,贈公子一雙。”她從鋪子裏挑了一雙顏色上乘的,伸手遞給他。

顧知問垂眸看向自己染血的腳跟,陣陣疼痛傳來,讓他不覺忍痛一顫。他心覺這樣下去怕也不是辦法,便接過鞋,躬身行了謝禮,道:“多謝姑娘,在下明日定會奉銀來訪。”

說罷便一路直行,總算是到了杏花胡同。

他一路打聽,總算是在胡同盡頭的一間簡陋的小房中,見到了先前婦人口中的道士。

那道士兩鬢斑白,留著大胡須,此時正躺在竹椅上,在院中曬太陽,神色好生悠哉,面前一片陰影遮蔽了日光,且久不退去,這才懶洋洋睜開雙眼。

“小子,有何要事?”他見顧知問行色匆匆,便揉了揉眼開門見山問道。

顧知問見狀恭謹地行了一禮,便將事情經過緩緩道來,在道士的指引下將湘雅古琴穩穩放在案上。

“道長可有法子修好這琴?”他輕聲問道,眼底滿懷希望。

道士盯著古琴看了許久,才回屋取了道具,邊修著琴弦,邊道:“你小子艷福不淺,此琴有靈,且為人生前執念所化,看著琴身也是有些年份了,指不定是你小子前世惹了桃花,這琴靈今生才來找你報恩的。”

顧知問眼神落在湘雅身上,並未將道士的話放在心上,見道士手法嫻熟,不到半個時辰便將她斷掉的琴弦盡數換好,才松了口氣,連聲問道:“敢問道長,此琴若是修好,琴靈可也會恢覆如初?”

“琴與靈本就一體,琴修好了,靈自然也就無恙了。”

道士拿出小刷子將湘雅琴身上的木屑掃去,彈了兩下試了試音,覺得並無不妥,便好奇打量這眼前這把古琴,笑道:“老夫也是第一次見化了靈的琴,日後可以多加彈奏,讓她吸吸人氣,於她修為有益。”

顧知問小心接過湘雅,輕手彈了兩下,琴前果然有白煙凝聚,漸漸顯出了人形。

“顧知問,快走,有人要殺你!”素衣少女一把抓住他的小臂,不管不顧便要拉著他往外走。

顧知問見她美好如初,眼角不覺閃出了點點星光,淚珠順著他的臉頰緩緩滑落,他卻裝作一臉淡然,面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

那是湘雅第一次見他流淚,顧知問在她眼中,始終是個謙遜有禮,卻又內心強大之人,從前便是被人欺負,落得遍體鱗傷也未見他哭過,可如今眼前少年竟是因著擔憂她這般小事落了淚,竟讓她一時間有些無措。

她輕手撫著他的臉頰,劃過他的淚痕,輕嘆道:“傻瓜,姑奶奶我在人世幾千年,什麽苦難沒受過,若是斷了幾根弦便能要了奶奶我的命,不免太過荒謬。”

她語氣淡然,看似滿不在意,一只手卻是緊緊托著後背,雪肩微微抖動。琴弦連著她的脊梁,此番便如同斷骨重接,說不疼定是騙人的。

“傻瓜,我沒事的,方才有人趁你不備欲治你於死地,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早些回盛京罷。”她攙著他的小臂,急切道。

“好。”顧知問將琴身抱起,任由她牽著走了好遠。

“待此間事了,我們便回家。”

說罷場景便開始變幻,這次是宮廷酒宴,眼中盡是學子流觴曲水,相互對詩。

君湘向遠處看去,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福康長公主!”還記得前幾日還曾為她托過夢,窺探蘇錦桐識海之時也曾見到過她,不過此時她看上去年歲尚小,還是個乳臭未幹的奶娃娃。

倒是小福康身旁一位妙齡公主引起了君湘註意。她面容嬌羞,躲在亭子裏,遠遠盯著酒宴上一位少年,用扇子遮住了半張面。

君湘猜到她應當是歷史上溫柔賢良的榮德公主。

“福康,你說,世間怎會有這般俊俏又滿身才氣男子。”她聲音輕柔,好似蚊聲一般,若有若無。

“阿姐既是喜歡,何不將他奪了來,據為己有!”小福康盯著那張天真無邪的可愛面龐,輕聲道。

“可若他不喜歡我,又該如何?”

“那便將他關起來,鎖在床上,讓他日日只能見到你一個,對於男子,阿姐喜歡便可,莫要太過上心。”小福康輕拍著榮德公主的肩,面上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愁意。

此言一出,不只是榮德公主,便是君湘也是嚇了一跳,

“好家夥,原來您從小思想便如此通透。”她心底佩服道。

她順著榮德公主的視線看去,果然她眼中只有顧知問一人。

探花一身秀氣,京城誰人不愛?她嘴角輕笑,看來又有瓜可吃。

次日,果然有一張請柬送入了顧府,宮裏來人說得天花亂墜,顧知問卻聞言皺了皺眉頭,默然起身,揮袖離去。

那張請貼自然被他高奉在案,未拆開看上一眼。

身為臣子,那是他無聲的反抗。

既是違抗聖恩,便少不了負荊請罪。

那日他一襲素衣,徐徐彈罷一曲清心,眼神中盡是無措。

“湘雅,你說我這樣做,算不算錯?”一想到前路的未知,他便喃喃道。

君湘眼神落在他指尖,心覺他此事的擔心倒也合理。

自古駙馬多花瓶,他有抱負,不願當個擺設,便毅然反抗,雖是勇猛,卻也無奈,可若是聖上追究下來,怕是不僅他的仕途,就連他滿門的性命也是危在旦夕。

“人活在世,順其本心便好,既是你自己選的路,不後悔便是。”湘雅望著眼前人,心中頓然泛起一陣酸澀。

說罷他便將手掌輕輕放在琴上,待收琴弦靜定,才緩緩起身,眼神堅定了不少。

“湘雅,你說的對,我顧知問本就為救世而活,不懼生死,更無有悔意。”他一甩袖,理好衣著,便起身而行。

“今日顧某定然恭心請罪,願罪只在某一人。”

陽光照在少年身上,影中他腰肢挺拔若松,衣袂微搖。

進了禦書房,陣陣龍涎香撲面而來,顧知問不慎輕咳兩聲,待凝了神,便見裴清許彼時正跪坐殿中,一個響頭叩響在地。

“官家明鑒,自古為駙馬者,不可擔重任,顧知問雖年少,膽識不輸管亮,願官家愛憐,莫要讓才子寒心!”他厲聲直言,聲音響徹大殿,讓人聞聲一顫。

座上人正執著棋,此時正托腮細思,不知從何落子。

“朕知道,這也不想的,可是榮德喜歡得緊,朕也不願傷了太後的心。”他輕嘆一聲,不覺皺了皺眉頭。

“陛下可否容臣面見公主,臣定會同公主說清,必不讓陛下太後憂心。”顧知問猛然上前,行至裴相身旁,重重磕了個響頭。

“公主嬌貴,豈容你玷了清譽!”此時裴清許不免側面看向他,輕聲提醒,面上愁色更甚。

顧知問仿佛也意識到自己方才說錯了話,便一皺眉,心底一陣緊張。

天子之怒,可禍及家人,株連九族。

“官家恕罪,顧禦史年少不經事……”裴清許剛欲為他辯解,卻聞官家一聲輕咳。

座上人眉間一舒,頓然擡臂,將手中黑子落於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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