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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琴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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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琴篇(三)

秋日明媚,落葉滿地。

顧知問收拾好行囊,理了理行裝,便抱起湘雅緩緩踏離小舍。看得出來,他應是上京趕考途中短暫借宿此處。

小舍清雅,地處一片竹林正中,其間人煙稀少,鮮少來人。

院中擺著幾個木樁,木樁之上劃痕遍布,棱角之處被磨得光滑,像是習武之人所居之地。

此時正值清晨,正是人間寂靜之時,院中卻時時傳來擊打木樁之聲,聲聲清脆震耳,看得出習武之人應是賣力非常。

君湘緩緩上前。總算是見到了一位黑衣少年,正對著木樁練著拳法。深秋清寒,他卻衣衫單薄,頸間大汗淋漓。

少年見顧知問輕推柴門,一雙清眸猛然擡起,神色中透著少許失落。

“這便要走了,不多留幾日?”他語氣爽朗,打破了凡間寂靜,在竹林中破空傳響,驚得群鳥驚飛。

顧知問一回眸,輕笑著道了聲:“獨孤兄見諒,實是殿試之日在即,若是再不走,便要再等三年了。”

說罷他便腳步輕快,徑直離去。

“餵,你小子,讓我送送你。”他拂袖一抹面上汗珠,便要去牽馬。

“不必,多謝獨孤兄,這些天,多有叨擾。”顧知問對著他行了謝禮,眼底盡是感激之色。

“獨孤絕!”君湘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他可是世間有名的大將軍,可書上不是說,他長得兇神惡煞,神鬼不進嗎?”

回想著識海中的一幕幕,君湘眼神不覺落在這個少年清秀的臉上,感覺更像是穿梭時空,親眼見到教科書上的歷史人物一般。

“不可不可,你我既是同窗,便應當彼此相助,京城路遙,為兄定要來送的。”他話音未落,便牽了兩匹馬來。

顧知問將湘雅小心放在馬上,將她護在身前系緊,勉強拽緊韁繩。

“顧老弟,你就這麽寶貝你這琴,便是上京也不忘將她暫且放在我哪兒。”獨孤絕指著湘雅,不覺嘲諷道。

顧知問面色溫和,絲毫未曾動怒。

“此琴有靈,離不開人。”說罷他便擡手輕輕拍了拍琴身,惹得湘雅猛然一顫。

獨孤絕滿臉疑惑,並未再回應,想必是將他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兩人策馬疾行,不到片刻便消失在竹林深處,不見影蹤。

未曾想彼時貧賤之交的兩人竟會真會一路飛黃騰達,不曾相負。

漸漸地,場景再次崩塌,君湘手持神筆將身子護著,可那種空間的撕裂感再次襲來,她一咬牙,忍下劇痛。

封陽將她輕輕扶住,將渾身靈力凝聚在掌心,緩緩向她輸送著靈力,同時警惕地看向四周。

二人皆知,噬魂獸似乎就藏在這小場景中的某處。

場景變幻,轉眼便來到一處金殿之中。

天子高居明堂,目光寬仁看著階下才子。

他掃視著階下這群心懷鴻鵠之志的少年,眼底透出一絲釋然。

他執起狼毫,提筆赫然在案前卷軸之上寫出了一行大字,眼底透出幾分期許。

身旁重臣身著官袍,謙卑謹慎將卷軸緩緩卷起,見到了壯年帝王眼底的志氣。

他望著卷軸之上的那行題目,雙手竟止不住顫抖,眼神瞬而堅定。

“裴卿覺得朕這題,出得如何?”君王面露慈色,語氣和緩帶著一絲虛心求諫之色。

“陛下壯志不改,臣心佩服!”裴丞相猛然跪倒,似是打心底佩服自己當初毅然追隨的帝王竟是這般初心不改。

“裴清許!”君湘亦將他認出,不禁咬牙暗暗生恨。

當年冥府考公之時,她曾不止一次將他所寫古詩詞反覆背誦,夜深苦悶之時,她不覺動起了撕書的心思。

現下見到真人,她才終於體驗到了那股恨不得將他扼殺在此處,他便不會在被貶之後寫出那麽多抑郁之詞。

裴清許將卷軸高高舉起,置於胸前,示與階下學子。

顧知問立在他們正中,神色中略有緊張。方才小心盯著裴清許,不覺猜測著考題,心底暗暗揣度。

待見到了卷軸上的考題,他才終於松了口氣,將心思沈下,猛然握緊了筆桿。

“論退敵之策!”裴清許將卷軸之上的題目盡數念出,聲色震耳,惹人振奮。

殿中舉子皆托腮稍作思考,唯有顧知問提筆不停書寫,筆鋒轉動,發出桑蠶食葉之聲,聲音迅疾章法顯著。

君湘湊近一看,卻見他神色激動,落筆有神,仿佛要將滿心壯志盡數書寫在這張薄薄的紙上,一氣呵成,不曾斷絕。

考卷之上,赫然列著幾行工整的簪花小楷,他寫得很快,卻毫不雜亂,盡顯功底。

不到一炷香,他便率先撂筆。

少年恭謹地站起身,向座上君王行了叩首跪禮,見皇帝默許,便起身將考卷拱手遞給了裴清許。

裴清許望著眼前少年,嘴角微微上揚,輕手將考卷接過,眼底露出一絲期許。

他垂眸看向考卷上的答案,神色一滯,厲聲倒了句“好!”,便許他離退。

迎著殿中眾人的目光,顧知問面上帶著滿腔熱血,微微顯露出幾分欣喜,宛若春風得意,壯志將得酬。

入夜回到住處,顧知問卻是輾轉難眠。

月色入戶,皎皎月光灑在窗前古琴上,映得湘雅媚然生姿。

少年輕步落座,垂眸撫琴。指尖在琴弦間挑動,陣陣清心之音驟然傳來,引得心思驟然清凈。

湘雅琴漸漸發出陣陣光芒,凝成少女模樣。

“這麽晚了,喚祖宗我做甚?”湘雅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

顧知問擡眸看著面前少女,面上微微帶笑。

“方才心思紊亂,見了你,不知為何,便踏實了許多。”他眉頭漸舒,唇間微挑。

湘雅緩緩上前,擡手敲了敲他的腦袋,使他眼皮一眨,面露些許驚色。

“傻瓜,你小子驚才絕艷,定能考中,如今這般,便是杞人憂天,又有何用呢?”湘雅輕笑道,不免將雙手掐在腰間。

顧知問徐徐彈奏,指尖挑撥漸快,嘈切交加,宛如瀑流入泉,恢宏激蕩。

湘雅頓然心底一緊,快手敲了他一下,面上深藏著怒意:“輕些,可別將琴弦彈斷了。”

顧知問眼底淺藏笑意,將指尖動作放緩,此時琴音若潺潺流水,令人心曠神怡。

湘雅稍稍松了口氣,卻擡眸對上少年的神色,見他目光中仍透著一絲不確定感,便輕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

“見你小子如此愁苦,姑奶奶我便大發慈悲,提點提點你。”她眼神堅定,面上露出一絲得意。

顧知問徐徐彈奏,琴音平平,旋律反覆起來。

“不知琴靈大人有何見教?”他睜大眼睛,面上露出讓湘雅滿意的期待感。

湘雅笑意不藏,上前幾步揮手比劃開來,倒真以為自己成了指點江山之人。

“首先,你說過皇帝愛才,便放寬心,你的名次定然不低。”她頓了頓,賣了個關子。

顧知問稍作思考,眼神直直落在她面上,等著她進一步賜教。

湘雅輕咳一聲,繼續說道:“皇帝雖是愛才,可選才納官本是權衡之事,你家無背景,怕是初仕官位難高。”

顧知問垂眸細思,淡然一笑,道:“無妨,大道至簡,慢慢來便是。”

他語氣舒緩,看似毫不在意。

“非也非也,在這朝堂之中,毫無背景又無高位,便只會被大官排擠搶功,搞不好怕是此生再難出頭。”

她搖搖頭,不免憂心起眼前這個心思單純的少年。

畢竟他如今可是她名義上的主人,若真將自己蠢死了,她上哪兒去找這般將她悉心保養,小心保護的主人。

“那該如何是好?”顧知問擡眸繼續看著她,指尖動作再次放緩,若跳珠般一蹦一靜,勾人心弦。

“姑奶奶我今日心情不錯,便將滿腹經驗侵囊相授。”她努了努嘴,徐徐道。

“你既是無背景,便要靠自己。自古親近哪個臣子,疏遠哪個臣子,便是全憑帝王喜好。你要仕途平順,勢必就要將贏得皇帝親近,方可有所作為。”

顧知問若有所思,擡手彈挑了兩下,清脆之聲入耳。

“那我便對進諫言,凡事多多上心。”他若有所思。

“不夠不夠,除此之外,最好還要有一技之長。”湘雅耐心解釋道。

見顧知問聞言一楞,她便又說:“明日覲見皇帝,他必會問你擅長什麽,那你可要拿出一技之長來,討他歡心。”

“特長?彈琴算嗎?”他一歪頭,面露難色。

“萬萬不可,此乃下流之事,若真在殿前班門弄斧,怕是會被批為佞臣。快想想,還有沒有別的。”湘雅不禁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顧知問思索片刻,轉眸看向窗外,見星光繁密,不覺輕笑一聲。

“看來明日天晴,倒真是個好兆頭呢!”他眉間一舒,琴聲悠揚悅耳。

“對了對了,你素來擅觀天象,帝王多信氣運一說,如此這般,定能得了他好感!”湘雅靈機一動,苦色全無。

可顧知問卻是埋首彈琴,默不作聲。眉間卻是漸漸泛起了愁色。

前路註定坎坷,他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繪夢多年,君湘也算是窺得人心無數,看得出來其實多情之人最擅發愁,所謂多愁善感,便是如此。

像顧知問這樣的,想必多半是個長情之人。

況且清者俯仰於世自是坦坦蕩蕩,無愧於心,對有情之人,亦是坦誠相待,最善交心。

“這般看來,小湘雅真是艷福不淺。”她悅然道。

鳴蟬迎著寒夜啼鳴陣陣,夜空寂寥,唯有琴聲不絕,隱隱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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