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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琴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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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琴篇(一)

日出陽間,冥間夜闌。

君湘回到冥府,還未行至奈何橋頭,便見烏壓壓一群鬼影早已排好長龍,將她的工位圍得水洩不通。

她輕嘆一聲,緊皺了皺眉頭,緩緩走上工位。

“排好隊,都登記了嗎?”她看著眼前亂糟糟一群鬼影,不覺大聲嚷嚷道。

她雙手掐腰,面皺眉頭,見小鬼們紛紛排隊填著登記表,才略松了口。

這些鬼中,她目光停留在一個身著素衣,一抹白綾覆在眼上,他不想其餘鬼般擁擠紛擾爭先,倒像個無所事事的隱士,端坐一旁,微微頷首。

不過填得滿滿當當的登記表很快便將她的目光吸引過去。

一只小鬼探出頭,乖乖將表單交到君湘手中。

“大姐姐,我不識字,可否幫幫我。”他一張小臉顯得白皙,發間還滴著水,倒像是個溺死鬼。

君湘蹲下身,滿臉不解:“小朋友,你這麽小的年紀,能有什麽放不下的牽掛?”她笑問道,撫著他的濕漉漉的小頭,眼神中透出幾分惋惜。

小溺死鬼個頭不高,像個小蘿蔔頭似的,一雙眼睛瞪得老大。

“姐姐幫我給阿娘托個夢,孩兒不甚失足落水,日後無法在娘親身邊盡孝了,請讓娘親務必多加保重。”

小蘿蔔頭聲音奶呼呼地,卻帶著幾絲哭腔,聽上去楚楚可憐。

“好孩子,安心投胎去罷,你的執念,姐姐定會幫你化解。”她輕拍了拍他的小頭,整理衣著準備踏上陽間之路。

小蘿蔔頭聞言乖乖飲下孟婆湯,踏上了奈何橋。

“這單不必做了。”封陽銳利的聲音劃過耳邊,君湘頓然嚇了一跳。

“大人怎能因著這孩子幼小好欺負,便如此騙他呢?君湘為他托夢,不嫌累!”君湘鼓著腮幫,眼底盡是怒氣。

好不容易對上司有些改觀,沒想到他又整這麽一處。

封陽面色涼薄,好似對她所言毫不在意。

“此子命格同其母犯沖,壽數未盡,亦為橫死,此番入府,亦是其母施法相送。”封陽語氣平淡,卻將事實道得清晰,就差告訴君湘是這孩子的母親親手將他溺死,又請道士將他的魂魄及時送走的。

君湘輕嘆一聲,在這吃人的世道裏,虎毒尚且不食子,世人卻愚昧自危到此等地步,難道也是天道所為嗎?

封陽垂眸看向君湘,不覺想到前日孟婆對自己所言之語,聯想到這些天自己始終心緒不寧,便張口欲問,卻被她打斷。

“是君湘錯怪大人了,請大人恕罪!”她小心道歉,不覺偷偷瞄著封陽,生怕他一怒之下將自己送去投胎似的。

封陽卻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卻不僅絲毫未有動怒,竟覺得有幾分可愛,不自覺將眼神移向一旁,要問的話卻堵在嗓子眼裏說不出口。

“姑娘這般性情,倒是同在下所熟知一人有些相似。”盲眼少年扶了扶雙腿,緩緩站了起來。

君湘將眼神落在此人的衣著上,見他服飾樸素,樣式倒是十幾年前凡間常見,便猜到了他大致死因。

“公子可有什麽未盡之事,可說與我聽,興許能幫到公子。”君湘見他氣度不凡,又滯留凡間十餘年,便心生憐憫,主動問詢。

“不瞞姑娘,在下欲托夢給一把琴。”說罷他便俯身行了個平禮。

君湘一歪頭,心底疑惑頓現。

見過給人給鬼給狗托夢的,卻唯獨沒見過給“琴”這等靜物托夢的。她不免細細思索,好想個由頭將他婉拒。

頃刻間,盲眼男子便摸索著效仿著其餘鬼魂,抽出一張登記表,填入了自己的名字。

君湘湊近一看,只見“莫問”二字被他輕筆劃去,換作了“顧知問”三字。

君湘眼神一凝,大功臣顧知問可是出現在冥府考公必背手冊上的人物,前些天幫淵青考公之時還曾見過。傳聞此人本事滔天,以妙策退敵聲聞冥府,更有著一雙慧眼,可觀天象,深得人間皇帝厚愛。

只是此人死得蹊蹺,直到如今黑白無常也未曾勾到他的魂魄。

君湘細細盯著他看,眼神落在他眼前那抹白布上,心想幹完這活她今年kpi達標有望,便是非接不可了。

盲眼少年聽覺似是異常敏銳,見君湘猛然靠近便緩緩擡頭,釋然一笑。

“那便有勞姑娘了。”他語氣清澈若泓泉,倒令君湘覺得他盲眼之前,定是位美男子。

“公子請閉眼。”她將神筆一點他的眉心,身周場景便迅速變幻。

她施法之際,卻覺自己的小臂似是被什麽東西鉗住,疑是寄宿在識海中的妖物,嚇得她猛然睜眼。

只見此時封陽正穩然立在她身後,已然隨她進入了識海。

見她神色疑惑,他才輕輕松手,茫然將眼神落在一旁,極力保持著面色的平靜,神色中卻透出一絲無措。

“督工。”他淺淺蹦出這兩字,便若無其事向前走去。

君湘滿臉不解,可既是上司已然發話,便只能當他是閑來無事拿她找找樂子,凡事上心些罷了。

殊不知封陽此時心底一陣小鹿亂撞。

“怪了,怎能那樣拉著她進來......”他耳根微紅,越發揣摩不透自己的心意。

忽然眼前一位少年執傘匆匆而行,衣角漸濕,迸濺了水花。

忽然古道之上,一陣琴音隱隱約約破空而來,迎著雨聲,顯得朦朧而不真切。

少年一擡眸,便將向著琴音行去,眉頭微皺,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君湘擡眸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老者獨坐孤臺,在雨中徐徐彈著一把琴,神情冷淡,腕間動作卻是異常流暢。

她用神筆輕輕一點,便將幻境打破,那白發老者頓然煙消雲散,視線中唯有一把琴在自行彈奏。

“這是,琴靈?”君湘看向那把琴弦自己撥動的古琴,不覺感到幾分新奇。

可那少年卻渾然不知,眼中只見的一位老者冒雨奏琴,木琴在細雨綿綿之下顯得格外迷人。

“先生何故在此彈琴,也不怕雨水浸壞了木琴?”少年將傘近了幾寸,為老者擋住了大半個身子。

白發老者輕輕擡眸,對著少年微微一笑。

“小公子既是憐憫,便將它帶走罷。”說罷,他便化作一團雲霧,只留下一把琴將靜靜置於少年傘下。

少年將琴輕輕擡起,撫手將其間塵灰揚去,緊緊抱入懷中。

“今日,我竟遇見神仙了。”少年兩眼放光。

“還請神仙保佑我來年中舉!”他說著便跪倒在地磕了一個響頭,見無有回應,便起身撓了撓頭。

此時君湘卻能聽見耳邊傳來的一陣輕柔的抱怨聲。

“竟這麽傻,這麽輕易便被我騙了。若他真是我的主人,豈不是丟死人了。”古琴琴身微微顫了顫,聲色柔柔,可愛至極。

她瞥了一眼少年,少年面色尋常,顯然是未曾聞見。再湊近一看,才見少年眉眼如炬,一雙清眸格外清亮,正是顧知問本人。

只見少年緊緊盯著眼前那把琴,輕手彈撥兩下,眉間微皺,面露疑色。

興許是學子備考之時總要求神拜佛,求個心安的通病,他遲疑片刻便說服自己,信了“神仙托琴”之說。

“果真是個美男子。”君湘滿意地笑了笑,自以為看人向來很準。

見她笑得甜蜜,封陽卻不覺擡眸輕哼,她攬起她的腰肢,將她向著自己懷中帶了帶。

君湘一怔,眼神中盡是不解。可見封陽輕聲將自己推開,將臉轉向一邊,便不覺嘟嘟嘴,以為是他又發什麽神經。

顧知問將琴匆匆抱回家,將它置於香爐旁烘去水漬。

他背過身,小琴靈才發覺方才這人光顧著給自己打傘,竟將自己半個身子露在外面,衣衫盡濕。

“真是個傻瓜。”甜甜的小奶音再次從琴中傳來,不過這次多了幾分擔憂。

顧知問低頭擦著身子,垂眸神色自若,依舊未曾聞見。

片刻後,顧知問換了身幹凈衣裳,對著古琴看了許久,出神之時不禁上手撫了撫。

古琴猛然震了一震:“臭小子,怎麽對祖宗我這般不敬!”古琴聲色嬌軟,宛若花季少女。

顧知問被嚇了一大跳,神色一驚,瞬間向後退了兩步。

“琴......琴居然會說話?”他語氣錯愕,想必是嚇得不輕。

古琴也是一怔,許久未曾言語,直到顧知問直起身,晃晃腦袋:“難道是我聽錯了?”

他揉揉耳朵,確是再未聞見古琴說話,便苦笑一聲,徐徐拿起了書本。

“定是這幾日習得出神,魔怔了。”

說罷他便放聲朗讀出來,聲色破空傳響,激情十足。如鶴唳於九霄,聲聞於天。

“難道他真同我主人有關?真的是蒼天有眼啊,主人,湘雅總算找到您了。”這次,古琴帶著哭腔,語氣激動。

君湘再次看向少年,心中已然明了。看來只有顧知問指尖觸碰到琴弦之時,才能聽見琴靈所言。

君湘見少年眼中似有星光,在暗夜之中熠熠閃爍,便猜出他內心抱負,聯想到在考公史冊上的短短兩橫字,不免心生唏噓。

“若是世事有常,天道酬勤,這世間又是怎樣一副情景呀。”君湘擡眸看向天邊,輕嘆道。

封陽默不作聲,曾經他也抱有這般想法,只可惜世間的不平事見得多了,漸漸也便接受了。

“天道酬勤。”他擡眸順著君湘眼神望去,不覺釋然一笑,心底默念,“倒真是個好想法。”

少年郎朗的背書聲伴著雨聲淅瀝,持續到深夜,其間外物皆寂,不得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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