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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錦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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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錦篇(終)

場景漸漸消失,眼前一景一物皆化作碎片,如鶴羽般散落。君湘施法定身,再睜眼時,已然回到了冥府。

蘇錦桐仍沈浸在方才的幻境中,魂魄還未回全,楞坐在奈何橋頭。

想來也是淒慘,毫無防備地便死了,又被硬生生勾魂到這種陰間地方,連聲再見都沒來得及同家人說。

其實這些年君湘見過的類似於蘇錦桐這般的生靈倒還真不少。

有些人奔波半生,死前甚至連一盞熱茶都還未喝完。

或許人生便是如此,生前慌張張,死後亦是匆匆忙忙。

不過時間不等人,看著手上填得滿滿當當的表單,君湘心頭一緊,心想再耽擱下去今日便要加班了,她晃著蘇錦桐,對方卻還是目中無神。

她靈機一動,匆忙道:“蘇小姐,您不去救宋將軍了嗎?”

蘇錦桐立即回了神,拽住君湘,苦求道:“快隨我去救他,快呀,求求你。”

君湘立即將她的魂魄放入神筆中,趁著此時凡間天色未亮,起身便踏上了陽關道。

隨著神筆指引,君湘一路向南,竟是到了京城。

她頓覺不妙,依稀記得蘇錦桐遇害前,宋檀昭剛出征不久,現下他卻在京中,想必是已然有了覆仇的心思。

“大娘,可否告知今日是初幾?”她附身到一位小姑娘身上,當街攔住一位挎著籃子趕集的婦人,向她問道。

“已是十五了!我出門前剛瞧過歷本,不會錯的。”

聞言君湘心裏一緊,之前給福康公主托夢之時,在最後一個小場景中,她遇刺身亡,當日正是正月十五。

她迅速跟著神筆指引來到了一處院落,院中宋檀昭正靠在門邊,滿身是血。

“快救他!”神筆中傳來蘇錦桐一陣焦急的呼喚。

君湘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發現還有氣,這才松了口氣。

她掏出神筆剛欲施法相救,耳畔卻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喚,將她嚇得一楞。

“你們鬼差不是不允許對活人施法嗎?”

她循聲望去,才見此刻房梁之上坐著一位仙人,仙人身著喜服,正倚著梁,握著一瓶葫蘆不斷往口裏倒著。

君湘不理睬他,繼續為宋檀昭施法,直到看見他緩緩睜開雙眼。

“娘子。”他輕聲喚道。

君湘本就是鬼魂,活人本就看不見,只有附身在活人身上才能與活人交流,平日用的隱身術法也是為了躲避家犬,擁有陰陽眼之類的生靈。

可她靈力不足,上身時間有限,片刻功夫便要退下來。

現下她早已恢覆鬼魂之體,宋檀昭看到的應是一團空氣才對。

“真是魔怔了。”只見他苦笑一聲,眼底空洞異常。

“小姐,屬下為您報仇了。”他掙紮著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靈堂之中。

君湘帶著神筆剛欲跟上去,卻被身後小仙嘲諷一番。

“君湘大人行事這般隨意,也不怕被冥帝查了出來停職處理?”他飛身一躍而下,飄到了她身邊,卻瞇起眼看起了宋檀昭。

“我們地府可不像上天庭這般如此苛刻,我等行事自然不必像福月神君這般畏首畏尾的。”她擡眸一笑,既然方才被嘲諷了,她現下可要嘲諷回去。

“話說你們上天庭的編制不是個個都是享清福的嗎?怎麽還有加夜班的?”她笑道,語氣抑揚,充斥著滿滿的嘲諷。

“那是領導,哪兒像我們這些底層員工,丟了飯碗便只能做散仙,失了百姓的香火供奉,時間久了可是要消逝的。管的還盡是些凡間雞毛蒜皮的小事,這次是城東一位美男塌了,害得我連夜趕來回收情絲。”他打了個哈欠,徐徐說道。

“你幫我看看他印堂黑不黑,什麽時候噶?這人可是京城多少貴女的夢中情男,等他死後我還要再來一次,不如今日一並辦了。”福月神君指著宋檀昭,問君湘道。

君湘看了眼神筆,神筆在她手中顫抖著,似乎是在催促她趕緊辦事,拒絕摸魚。

她怕傷到蘇錦桐,便當著神筆,輕聲道:“這我可說不準,沒準他能長命百歲呢?”

說罷她便拂袖離去,快步進了祠堂,才見宋檀昭正抱著一只靈牌緩緩擦拭著,眼底盡是落寞。

忽有寒風卷簾,堂內筆直的青煙被緩緩吹散,他激動地擡眸:“娘子,是你來看我了嗎?”

君湘眼眶濕潤,看著他立在堂中,黑衣染血,獨身一人暗自傷神。

事態炎涼,紅塵是劫。

“娘子不要怕,為夫就要來陪你了。”他輕撫著蘇錦桐的牌位,就好像在輕撫著她的臉。

“你倒是快繪夢呀!”神筆中蘇錦桐的魂魄急不可耐。

“他還沒睡,怎麽繪?”君湘指了指宋檀昭,無奈道。

忽然只見宋檀昭從懷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君湘心裏一緊,便也顧不上那麽多了,直接用神筆點向他的眉心。

周身迅速變幻,轉眼便來到了他識海之中。

她點了一點朱砂,點出朵朵落梅,蘸了些煙灰,勾勒出小院輪廓,因著蘇錦桐身死之時恰逢冬季,君湘用了留白的手法,將滿庭落雪展示的淋漓盡致。

宋檀昭騎著馬飛馳而來,推開大門,被檐上落雪砸了滿頭。

蘇錦桐此刻正端坐院中,聞得門外動靜,猛然擡眸。

二人隔空相望,她迎風而笑,他淚濕眼眶。

“娘子,我這是歸了西,終得與你相見嗎?”宋檀昭上前去蹲下身來,輕撫著她的臉頰,指尖相觸之時,才感到一絲不對勁。

眼前人冰冷若雪,不似活人。

他仿佛明白了,自己只是在做夢。他苦笑一聲,忍著滿眶熱淚,忍痛笑道;“娘子別怕,為夫回來了,害你性命的壞人已被為夫斬殺,很快為夫便會來陪你,我們餘生和和美美,再也不會被人擾了清靜。”

蘇錦桐眼中閃出一絲淚意:“傻瓜,我不許你自戕,你要好好活著,長命百歲。”

宋檀昭看向蘇錦桐,眼神中盡是惋惜,他為她抹去淚水,柔聲道:“你也傻,若這世間沒了你,我又如何能安穩度日?”

他輕撫著她的臉頰,柔聲道:“若見不到你,在這世間每活一刻,我便多痛一分,何不讓我隨你而去,來生再做一對眷侶。”

蘇錦桐遲疑許久,她垂眸看向大地,君湘留意到這是她細細思索時的微表情。

她看向宋檀昭,不禁皺緊了眉頭。

生前功德應是不少,只是自盡而終,是要進十八層地獄受苦的。

蘇錦桐一咬牙,將淚意咽了下去,徐徐說道:“你說要為我報仇,可仇人未絕,如何能安?”

宋檀昭一擡眸,滿眼盡是不解,而後埋頭苦想,驟然靈機一動。

“是官家!”

蘇錦桐默默點頭,或許是覺得自己虧欠宋檀昭太多,不忍讓他受苦,便將真相告知於他,給予他活下去的意義,哪怕是為了覆仇。

“官家早就忌憚你擁兵自重,前些年建康之圍,便是刻意為難。他見此計不成,便欲下降長公主,好將你栓住,可你偏偏娶了我,駁了他的面子,又豈能善終?”

她揪了揪宋檀昭的耳朵,寵溺地笑了笑,本想再說一句,卻也沒說出口,便換成了:“說你傻還不樂意,這麽明顯的算計都看不出來,幹脆辭了官,隱居避世罷了。”

君湘註意到她嘴角微顫,想必是想說她的死其實並不是福康公主因嫉妒所殺,福康公主也只不過是一顆棋子,其實是官家怕她多事,事先除掉她罷了。

她深知此刻宋檀昭若要保命,辭官釋兵權便是最好的法子。

可她的相公懷有大志,心系百姓,當初不忍同她歸隱,便只好時常別離。

她含淚撫著他的額頭,被他攬入懷中。

二人沈默不語許久,便讓這時光漸漸流逝。

忽然蘇錦桐一擡眸,神色中透著幾分銳利。

她掙開宋檀昭的懷抱,輕聲道:“我好不容易才趕來救你,你可千萬不許做傻事,要小心官家。”

場景漸漸消失,一切景致即將化為碎影,即將消逝。

“不要,娘子,別離開我……”宋檀昭伸手緊緊拉住她,不想她卻漸漸同身周景致融為一體,漸漸虛化。

“相公,該醒了,記住我說的,一定要活下去,平平順順的,我會在奈何橋頭等著你。”

她嘴角上揚若彎月,紅唇若盛開的彼岸花一般嬌艷。

待場景消失,君湘便將她收入神筆之中,撐著一把油紙傘,悄然離開。

“你本可以多同他待一會兒的,為何要強行將他喚醒?”君湘有些不解,便晃了晃神筆。

“現下這般情形,多睡一刻便會多一分危險,百年都等得的,又何必在乎這一時。”蘇錦桐說罷,便自覺鉆進了神筆,隨她回歸冥府。

君湘眉頭微皺,看來奈何橋頭又要多一只怨魂了。

冥府暗不見日,不知又要等上多少個春秋才得以見上心上人一面,又不知再見之時安能如舊。

她狠心同他生離死別,留他一人獨活於世,安知不是一種殘忍?

彼岸花盛開著,映著橋上少女的紅唇,仿若時間定格,愛意不消。

地上一日,冥府一年,她本以為要等上好久好久,安知一年之後,便重又見到了少年一襲白衣染血,乘船緩緩度著忘川。

二人隔川相望,終在彼岸花田之中含淚相擁。

少年抹去嘴角血痕,溫柔笑道:“娘子,是為夫無能,還是來找你了。”

千帆過盡,便是萬木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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