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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雪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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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雪篇(終)

地獄密不見光,灰霧籠罩,極火長燃。

封陽用判官筆在紙條上一畫,將條子交給守獄的鬼差,便將鑰匙取出,將暮雪放了出來。

“隨吾前去往生罷。”封陽執起判官筆,轉身甩袖,走在前面帶路。

既是執念已了,兩人便可入閻羅殿細數今生功過,有功論賞,有過論處,待功過相抵,便可往生。

暮雪本欲上前,卻被淵青拉住,被他護在身後。

“敢問大人,我們二人轉世後,還能再做一世夫妻嗎?”淵青毅然停步,厲聲詢問。

君湘卻為他捏了一把冷汗,冥府機密可是連她這種鬼差都無法得知,他便是生前曾是天皇貴胄,到了冥府皆作生靈論處,同凡人,牛馬一般無二,又如何能知道這些。

封陽果然頓下腳步,微微偏頭瞪了他一眼,看上去並不打算正面回答他。

不過君湘卻仍記得暮雪在被押送至極地地獄之時,黑白無常曾說她亦是缺了兩魂,如今地魂回歸,天魂仍不知所宗。

若真如此,怕是暮雪來生只能牲畜。

君湘不忍隱瞞,便神筆一揮,傳音入密給了淵青,其間小眼神不斷瞥向封陽,生怕被他發現。

封陽輕哼一聲,這等伎倆本就瞞不過他,只是這等小事被知曉了倒也無妨,只要不影響績效,他便懶得管。

淵青不可置信地盯著君湘,待他回神,便立即將暮雪護在懷中,活像只護食的小野獸。

“我的阿雪這麽好,絕對不能淪為牲畜!”他語氣堅定若鐵,不可商量,又對著封陽一頓輸出,像極了朝上他怒罵群臣的模樣。

君湘見狀直呼:“不愧是陛下!”

封陽面無怒色,只是靜立在一旁一言不發。君湘嘴角輕抽兩下,知道封陽如今已被徹底惹怒。

於是她伸手拽了拽淵青的衣袖,沖著他微微搖頭。

淵青似乎察覺到不妥,便“噗通”一聲猛然跪下,向封陽求道:“大人,我夫人魂魄有缺,不知大人可有法子彌補,若妻有錯,淵青願代妻受過,望大人應允。”

封陽猶豫片刻,他望著手中的判官筆,他一向公正無私,這樣的事情他本不應允許,可當他回首不經意看向君湘時,便不覺心尖一軟。

“此事不歸吾管,你們須上訪冥帝。”他撩下這句話便匆匆離去,在方才在幻境中損耗太多靈力,若不好生休養片刻,只怕是會撐不住。

何況在他曠工的幾刻裏,奈何橋上已經站滿了等待往生的鬼,若再耽擱下去,工作便要堆積成山了。

君湘見上司欲緩緩離去,終於鼓起勇氣,將心底疑惑盡數說出:“封陽大人,阿湘不明,為何大人的閻羅殿離君湘並不算近,可為何這幾次君湘遇險,都是大人來助?”

封陽神色一凝,他才不會告訴她冥府為手下員工備下的玉簡從來都是成雙成對的,其中一只由鬼差隨身攜帶,另一只往往由冥帝保管。

但君湘那只玉簡是封陽親手發的,剩下那只自然在他手中。

在君湘欲險時玉簡便會有所反映,當她將玉簡猛然摔碎時,他正把玩著另一只玉簡看得出神,忽然玉簡自己掉在地上摔得稀碎,封陽心底一亂,便不顧一切前去接種救她了。

但這麽沒面子的事他可不會說出口,只見他仍冷著一張臉,極力掩飾著耳夾微紅,一言不發匆匆走了。

君湘一歪頭,她真是越來越不會揣度她這位上司的心思了。

她帶著兩人去尋冥帝,冥帝高坐閻羅殿最高層,她帶著二人來到地梯口,掏出神筆在門前一處小口中點了兩下,地梯門便瞬間打開。

二人目瞪口呆,人活一世還未見過這等先進的玩意兒。

這盒子四四方方,天頂吊著一根粗繩,繩上長滿苔蘚,從天頂上不停滴著紅色不明液體,墻上地上還沾著血跡,興許是哪位鬼不慎留下的。

“楞著做甚,快隨我來罷。”君湘踏上地梯,才見淵青將暮雪護在身後,自己則用腳在地梯底部輕輕一點,確認安全後才踏了上去,久之才將暮雪拉了上來。

見君湘不奈,他便撓撓頭,歉聲笑道:“姑娘莫見怪,實是未見過這種轎子,不免有些害怕,還請姑娘原諒。”

君湘自然不會放在心上,這種交通工具誰第一次坐都會害怕,只是她許久未見冥帝,不免有些緊張。

隨著地上兩只癩蛤蟆拼命地拉著繩索,地梯緩緩升到頂層,頂層正殿方圓幾十裏全是冥帝的辦公府邸,前有飲水池,後有藏書閣,中間鑲嵌血池,可供冥帝游泳。

“勞煩通報,繪夢師君湘攜怨魂前來拜見冥帝陛下。”君湘對著大門前小窗口,閉上一只眼朝內望道。

窗內伸出一只白裏泛青的手,遞給君湘一張表,傳來一陣沈重而又沙啞的聲音:“先登記。”

待淵青填完,大門忽然打開,內裏獄火閃爍,紅壁黑柱。

殿中冥帝身著長袍,口中叼著一根大煙,右眼上帶著一只單片西洋鏡,長發未束,披散在肩。

君湘苦笑一聲,明明已經上萬歲高齡了,這位冥帝偏偏喜愛趕時髦,無奈一張玉面上了無皺紋,看起來並未有一絲違和。

他雙目微閉,坐在案前翹著二郎腿,腳上踢著一雙拖鞋,久之,才緩緩開口:“是小君湘啊,有何要事?”

說罷他半睜開眼,顯出幾分慵懶。

君湘面上帶著恭維地笑,心底卻不禁罵道:“您老怎的不親自睜眼看看剛上來的那張登記表?”只好將原委盡數托出。

冥帝起身行至暮雪面前,伸手在她眉心一點,一擺手道:“確實缺了天魂,下輩子做不了人,除非能有初入冥府未沾陰氣鬼自願讓出,將缺失的天魂補上。”

君湘看向淵青,只見淵青聞言眼神變得堅韌,毫不猶豫道:“用我的,只要能讓阿雪來生安好,讓我做什麽都好!”

暮雪聞言一把抓住淵青,小嘴微張,本欲說些什麽,卻又咽了回去。

淵青對著暮雪淡然一笑:“傻丫頭,此生是我負你,來世一定要好好的,我就留在此處,那裏也不去,在地下偷偷護著你,足矣。”

他緊皺的眉頭驟然一舒,嘴角微微揚了揚。

冥帝見二人早已商量好,想來當是不會反悔,便施法用手指在淵青額間輕輕一點,便掐出了一個白色小人來,小人順著他指尖在空中轉了兩圈,便一瞬鉆入了暮雪眉心。

“妥了,都散去罷,對了,小君湘留下。”冥帝一撫前額,伸了伸懶腰。

淵青失了天魂,一時間滿頭青絲白了半頭,一雙清眸淡然失神,面色看上去亦是憔悴不少。

君湘知這是由於猛然失魂帶來的不良反應,在冥府修煉個幾百年便能徹底痊愈了,她當年初入冥府之時情況更甚,記憶全無,頂著一只紅蓋頭在人間徘徊了不知多久。

冥帝輕咳一聲,她猛然回神,便聽他道:“聽封陽小子說你近來壓力太大,靈力不濟,不如便歇幾日罷,好生養養精神。”

君湘嘴角咧成了彎月,一雙杏眼瞪得老大,她當真未聽錯?這位冥府最摳CEO居然會決定給她放假?

她剛欲道謝,便聽他補充道:“欠下的工作回來後記得一並補上。”

好家夥,不愧是冥帝。

君湘面帶苦笑,強忍著心中不喜,禮貌道謝。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冥帝緩緩睜開雙眼,他看著她的印堂中唯剩下的人魂仍在苦苦支撐,喃喃道:“失魂之人,能做到如此,也唯有你了吧,誅火神君。”

他擡頭望天,若有所思,漸而苦笑一聲,搖頭輕嘆。

“劫數如此,天神亦躲不過。”

君湘回到一殿閻羅,見暮雪已拿了條子,準備投胎去了。

望鄉臺上,君湘陪著暮雪,再看了淵青一眼。

兩人相望無言,唯有默默拭著淚,也許此生不順,亦是一場劫難,劫難既渡,人也該散了。

君湘看著暮雪,淵青生前帝王之命,天魂當時威猛,暮雪來生應當能投個富貴人家。

“姐姐,你算計了淵青,是嗎?”望著暮雪驀然轉身的背影,君湘輕聲問道。

暮雪一拂淚痕沾濕的面,潛露出一抹笑意。

“從前我亦是個軟弱之人,可世人欺我良善,教我算計。只可惜我算計半生,卻終是鬥不過這命……”

“他生前負我,我見他為我癡傻,便未索他的命,如今奪他一魂,也不算太過。”

說罷她眼神一凝,一口氣飲下孟婆湯,徑直踏上了奈何橋,從此再也沒有回頭。

君湘回眸望去,見淵青仍癡癡盯著暮雪漸漸遠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不忍。

拋卻表象,便是人心。

她匆忙回家翻出曾經考公的資料冊,將它們裝訂成箱抱給淵青。

“考公吧,少年,指不定還能再見的。”君湘拍著他的肩膀,眼角藏笑道。

淵青盯著那堆積如山的資料冊,眼底好似燃起了微光。畢竟生前做過皇帝,如今也算專業對口,考個好差應當不是什麽難事。

這世間,唯有離火,長燃不絕。

*

閻羅殿上,封陽盯著身前那封陳舊得看不清字跡的書簡,陷入沈思。

先前從阿誠收藏的石碑上看到的“陳國公主細君”總算是找到了眉目,他用法力小心地修覆著書簡,終於又浮現出幾個字——“遠嫁他鄉,救陳於危亡。”

他埋頭苦思,口中念著“細君”二字不知多少遍,他總覺得這個名字似曾相識,每每念及心口便會微微作痛,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大人。”一瞬間,他幻聽錯思,循聲擡眸,卻唯見堂外彼岸花開正盛。

他緩緩垂眸,腦海中卻漸漸浮現出君湘的臉,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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