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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雪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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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雪篇(六)

月明星稀,中秋之夜,宮中華燈異彩,分外奢華。

君湘循著人聲來到了一處宮中,宮墻之中人聲鼎沸,舞樂聲不斷。

她被封陽背著行至殿中,見殿中坐滿了高官重臣,皇親國戚。

人間的宮宴是可以後宮前朝同慶的,後宮位分高的娘子可以和皇親國戚同堂而座。

淵青端坐高堂,舉杯邀眾卿共飲。席中人皆舉杯同慶,一堂人熱熱鬧鬧,在中秋團圓夜有種闔家大團圓的既視感。

可此間有無人暗藏心機,君湘便不得而知了。

搜尋片刻,君湘一眼便看到了暮雪。暮雪正同皇後一齊坐在淵青左右,想來是位份升了不少。

“早就聽聞依貴妃善舞,今正逢中秋佳節,不知可否得見妹妹精妙舞姿?”皇後嘴角藏笑,一雙媚眼令座下賓客紛紛為之敬酒稱好。

此刻淵青神色凝重,一張長臉面色鐵青,一雙手將酒杯捏得死緊,卻是一言不出,活像只受了氣的小河豚。

“若吾未記錯袁暮雪生前應當是會跳舞的,出來表演才藝不好嗎?”封陽看著暮雪失措的眼神,疑惑道。

君湘聞言不自覺笑了起來,看著封陽清澈而不失愚蠢的眼神,解釋道:“大人素來鐵面無私,又怎會懂得人心算計?今夜舞女皆是官妓,而暮雪姐姐出身奴籍,本就是被淵青忌諱提及,今日若是暮雪姐姐真的舞了,無論好不好看都會被人拿來同官妓姐姐們比較,那她不願提及的出身便必會在宮中流傳上一陣子了。”

封陽聞言點頭,覺得有幾分道理,便試圖理解。

此刻暮雪眼神慌亂,她無人可依,便只能向淵青求助。她拉著他的衣角,一雙清眸直直盯著他,微微搖了搖頭,看上去可憐巴巴的。

淵青咬了咬牙,看向皇後道:“皇後啊,依貴妃昨夜偶感風寒,今夜怕是不宜舞曲。”

皇後聞言面上閃過一絲不悅,眉頭微鎖埋怨道:“陛下是怪臣妾平白無故欺負依貴妃?”

她說罷便重又擠出一抹笑意:“這可如何是好?方才眾賓皆稱好呢,陛下也不忍拂了他們的意罷。”

淵青看著皇後笑得燦爛,心裏似是頓生出一陣厭惡,幹嘔了兩下。

“承蒙皇後娘娘美意,臣妾舞便是了。”暮雪垂眸跪謝,毅然走向臺上。

淵青望著她默然遠去的身影,有些帳然,連一句“不可”還未說出口,回神之時她便已然站立臺上。

“不是說不能跳嗎?怎麽現在又趕著上臺?”封陽再次發出靈魂一問。

君湘無奈地笑了笑,看來他理解了但沒完全理解,便又解釋道:“這位皇後手段多,要害暮雪姐姐還不容易?暮雪姐姐這是意識到此番皇後有意刁難,不得逞必然不會善罷甘休,這次是當眾獻醜,下次還指不定是什麽呢?”

說著她語氣變得沈重起來,這些年暮雪受過的苦又何止於此,否則死後也不會化作兇煞厲鬼,至今仍被鎮壓。

暮雪未換舞衣,只是穿著常服作了幾個動作,卻是若行雲流水般流暢自如,腰肢微晃便比身周舞女拼命扭腰討寵好上百倍。

可即便如此,君湘仍能聽見座下賓客不斷評頭論足。

“當今妖妃,當真是個尤物!”座下大臣連連指點,想來是得了皇後授意。

淵青面色鐵青,指尖被他捏得發白。他望著暮雪屈辱的眼神,薄唇緊抿。

“臣妾身體不適,請陛下許臣妾離席。”暮雪見皇後笑裏帶著嘲諷,便不忍再舞,匆匆離席。

晚些時候,待宴會散去,淵青便推辭了皇後,徑直向雅閣走去。

他像上次那般偷偷摸索到她寑室,剛欲推門而入,卻發覺怎樣也推不開。

“阿雪,朕來看你了,開開門好不好?”淵青紅著眼睛,輕拍閣門道。

“今夜中秋,陛下當去陪皇後娘娘才是。”君湘穿過閣門,發覺暮雪此刻正坐在地上,倚著門邊雙目失神。

淵青聞言神色變得緊張起來,拍門聲越發急促。

“阿雪,朕只想來看你,你把門開開,好不好?”他語氣急促,似是帶著哭腔。

暮雪絲毫不為所動,仍是呆呆地坐著一動不動。

君湘輕嘆一聲,此時淵青在門外看不見,其實暮雪此刻並不是這般神態。

她想起當年幫暮雪托夢之時,窺探到的記憶。

她記得同是中秋日,淵青同樣在不斷叩著門,而暮雪卻緊緊貼在門邊,透過燈影將手放在他掌心處,隔著一層油紙貪戀著他的溫暖。

君湘知道,此刻暮雪並不是心裏有怨,若不是世事無常,天道不公,又何苦將他拒之門外。

淵青似是以為暮雪生了他的氣,便在門口靜立了許久,漸而垂眸傷神。

“阿雪,這是不打算原諒朕了?”他可憐巴巴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阿雪,不要不理我。”

晚秋無憶,噤若寒蟬。

*

場景變換,轉眼便是一年寒冬,那天大雪紛飛,滴水成冰。

君湘從宮人口中得知暮雪如今有了身子,將在隆冬臨盆。

她於是隨著淵青匆匆進入雅閣,見到了大著肚子的暮雪。

暮雪面色看上去紅潤了不少,嘴角藏著笑意,想必是非常歡喜這個孩子的到來。

忽然她眉頭緊皺,似有陣陣刺痛傳來。淵青見狀忙將早在殿外候著的太醫傳喚進來,親自盯著宮女們布置產房,還不忘安慰著暮雪叫她不必緊張。

“陛下安心,暮雪定要為陛下生下一位皇子。”暮雪擠出一抹笑,眉間微微舒展安慰著他。

淵青面上卻忽然顯出一絲凝重,他緊咬著嘴唇不說話。

其實在他心裏,其實更盼著是個小公主罷。

風雪卷簾,寒意伴著陣陣嘶吼猛然襲來,淵青始終在殿門前徘徊,一夜未曾合眼,待到次日,終於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聲。

淵青頓時松了一口氣,不顧產房血腥,直直沖入殿中。

“恭喜陛下,依貴妃誕下小皇子,母子平安。”淵青聞言卻是一楞,嘴角笑意漸漸消失。

君湘知曉接下來的發展,心裏痛罵淵青之餘,越發覺得天意弄人。

她正看得出神,封陽卻將她一把摟在懷中,輕聲問道:“冷嗎?”

君湘微微一楞,這才發覺封陽此刻已開啟了陣法,漫天冰雪未落入她身上一片。

她看著封陽冰冷而又有些古板的眼神,心裏卻覺到一陣暖意,看來這位自己這位上司平日是要求嚴了些,可到底還是會關切下屬的。

“大人,您以前是不是也這般背過我?”她猛然問道。

“不記得了。”封陽遲疑片刻答道。

君湘一歪頭,是呀,她也不記得了,不過無妨,今日過後,她便記得了。

*

兩人回神,見穩婆抱著孩子在淵青面前神情嚴肅。

淵青見懷中小皇子哭得可憐,便將他抱在懷裏哄著。小皇子似是早有預感,無論他怎樣哄都始終哭個不停。

他將殿中侍女盡數潛散,將孩子包裹好送到穩婆懷中。他閉上雙眼,眉間寫滿為難。

“送去坤寧宮罷,仔細些。”

穩婆得了令,不敢耽擱,便迅速步出殿外。

淵青行至殿中,見暮雪脫力睡熟,便小心翼翼地幫她掖好被子,幫她擦去面上汗珠。

“阿雪,對不起,是朕無能。”兩滴淚從他眼眶中落下,正正落在暮雪手背,使她眉間微顫。

淵青怕哭聲吵醒了暮雪,亦或是不忍見到暮雪失望的眼神,便悄然離去。

封陽背著君湘隨他緩緩走著,她見封陽一臉茫然,便不覺嘲道:“大人這是又看不明白了?”

封陽擡眸看著君湘,本以為她會笑自己,卻發現她哭得梨花帶雨。

“是君湘的錯,這世間很多事,大人還是不要明白為好。”君湘心底猛然泛起一陣酸澀,眼淚奪眶而出。

淵青未乘轎攆,只帶了一名侍衛在身後跟著。他淋著鵝毛大雪,不願撐傘,仍由白雪落滿青絲。

“乘風,你說朕是不是很沒用,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他望著這紛紛白雪在他指尖融化,失神道。

君湘封陽跟著他緩緩走著,一路上,君湘不知罵了淵青多少遍,封陽也只是在一旁慢慢聽著,一言不發。

“阿雪!”君湘猛然聽見淵青一聲驚喚,順著他眼神望去,暮雪正衣衫單薄在雪中發了瘋似的跑著。

君湘記起先前窺探暮雪記憶之時,她在聽見嬰兒啼哭聲離自己越來越遠時猛然驚醒,她喚著身周侍女,許久才喚來一人,當她問起小皇子,侍女便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她猜到不妙,便顧不得穿鞋,猛然向著大雪奔去。

心中意念將她朝著坤寧宮的方向帶去,一雙玉足凍得發紫。

淵青追上去將她緊緊禁錮在懷中,將她裹進自己的披風裏,用體溫幫她暖著身子。

可暮雪不斷掙紮,她拽著他的衣襟,怒然質問道:“顧淵青,你把我的孩子弄哪兒去了,你把他抱回來,求求你,把他還給我......”

淵青一言不發,只將她緊緊抱住,聽著她嘶啞的聲音越來越弱。等她哭累了倒在他懷裏,他將她小心抱起,貼著她耳邊輕輕道:“阿雪莫憂,我們的孩子,他會平安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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