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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雪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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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雪篇(四)

那年秋,清風送爽,細雨生寒。

暮雪獨自坐在院中,神色呆滯,對著庭前雅竹茫然傷神。

“姑娘,進些茶水吧。”身旁小侍女端著茶托,緊緊站在暮雪身後。

“香菱,你說這到底是為什麽?”暮雪擡眸看向天際,而後緩緩閉上雙眼,眼角落下了兩滴淚。

“大抵是我福薄罷。”聲音沙啞,讓人聞此倍感淒切,痛徹心扉。

望著她失魂的模樣,君湘有些不解,心中有些憤然。

她緊握拳頭,怒然道:“他負了你,你便去找他,質問他呀!在這裏白白耗著,難為自己有什麽用?”

此時淵青卻猛然闖入了君湘視野之中,秋風只見他將自己的披風緩緩解下,披在了暮雪身上,晦暗無光的長臉上似是布滿了一層淡淡的薄霧,神色緊張卻又令人捉摸不透。

“阿雪,外面冷,隨本王去屋中坐著罷。”他垂眸盯著暮雪,眼底盡是擔憂。

暮雪仍面無神色,癡癡地楞在那邊,似是未有聞見。

“阿雪,昨日你看到的都是假象,本王自始至終心裏只有你一個,待本王一日榮登大寶,你便是後宮之主,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他聲音軟了不少,說著說著,見暮雪仍不言語,語氣又變得急促起來。

“阿雪,今生今世本王心裏只有你一人,相信本王,好不好?”他眼眶微紅,語氣中帶著哭腔,惹人心疼。

暮雪仿佛稍稍回了神,擡眸看向她的殿下。

看著淵青著急的眼神,她似是有所動容,便啞聲輕輕安慰著:“殿下,奴婢沒有不信殿下,只是殿下已有王妃,如此與奴婢這般,恐落人口實。”

暮雪望著淵青驟然失神的模樣,將他輕拉著她的手推向一旁。

“日後,還請殿下離奴婢遠一些,以免傷了王妃的心。”她決絕道。

語罷她起身行禮,一舉一動規範到了極致,仿佛是在提示淵青主仆有別。

“承蒙殿下關照,今日奴婢便要回去太後娘娘那邊覆命了,殿下保重。”她頷首告辭,而後快步走出小院,朝著王府後門處行去。

君湘這才註意到暮雪宮女服的品階發生了變化,想來是這些年得了太後信任升職做了女官。

她輕嘆一聲,若不是因為淵青,興許她今生過得理應還不錯。

淵青漠然失語,直直盯著她離自己越來越遠,終於一捏衣角,徑直追了上去。

“阿雪!”他拉住暮雪的小臂,還未待她反應過來,便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阿雪,不要走,好不好。”他貼在她耳邊,聲音清潤,若初雪消融,酥麻入骨。

他輕輕將暮雪抱了起來,在她眉間輕吻了一下,見她耳根通紅不敢直視,便心尖一顫,一點她的唇角。

“我的阿雪這麽好,絕不能再給人為奴為婢,本王明日便進宮為你請旨求個側妃之位,日後再也不讓你受苦了,好不好?”淵青抱著暮雪緩緩走著,一片枯葉落在了暮雪頭上,被他輕撫而下。

此刻遍地金黃,映得暮雪微紅的眼角慕然生姿。

她將臉埋在淵青懷中,以一種微乎極微的聲音小聲道:“便是殿下執意如此,奴婢又有什麽法子呢?”

君湘猜到此刻暮雪想必也是割舍不下,要不如何能咽下這口氣屈居人下,與人共事一夫?只是心中有氣,既怨淵青不守信義,又怨自己身份卑微,到底於他奪嫡一事毫無益處。

可人貪念太多,必會損失所有,君湘深吸一口氣。

記得當時暮雪找到她求她托夢之時,提起淵青滿眼盡是恨意。可如今這般倒讓君湘好奇,淵青後來到底做了什麽,兩情相悅的兩人緣何會走到生離死別的地步。

忽聞“嘀”的一聲,場景再次變幻。

君湘心口一陣疼痛,她預感到自己怕是撐不下去了,便用神筆護住心脈,將隨身所帶玉簡猛然摔碎。

這玉簡是冥府通訊之物,若是鬼差在執行任務之時遇到了緊急危險,便可掐碎玉簡,其餘鬼差若在附近自會來相助。

與上次的陽關道不同,這次君湘是在冥界之中,想來孟婆等鬼收到消息便會立即趕來。

她於是看著摔碎的玉簡,安心地閉上雙眼。

*

不知睡了多久,再睜開眼時,君湘只覺身周一片黑暗。

她想伸出雙手看看能否看見五指,卻被一只大手猛然抓住。

“別動,凝神聚氣,我在為你療傷。”此人聲音清亮,語氣卻沈悶急促,想必是慌了神。

“是封陽!”君湘咽了咽口水,難免有些緊張。可當她感受著後背靈力傳輸帶來的陣陣清涼,便重又放松下來,感受著靈力在她體內短暫游走。

封陽似是用盡了渾身解數,滾燙的汗珠不斷從他額角流下。他緊咬下唇,將渾身靈力聚集在指尖,緩緩送入君湘體內。

可君湘魂魄不全,更無靈脈。輸進去的靈力大多只能在君湘體內短暫游走,而後驟然散失,便像一個無底洞一般,任他如何拼盡全力仍無法徹底恢覆體力。

不知耗了多久,封陽猛然切斷了靈力傳輸,頷首靜坐補氣。

他心裏清楚,若是再這樣耗下去,只怕還未將君湘救回自己便先倒下。當務之急便是抓緊調息,待體力稍稍恢覆便帶著君湘速速尋求冥帝的幫助。

君湘感受到背後的清涼漸漸停歇,心口一陣熾熱又猛然襲來。

她強撐著睜開雙眼,短暫聚焦後仍是看得有些模糊。

她這才意識到方才並不是因為出了識海才覺身周暗無天日,當是自己靈力流失過多影響了六識。

她漸漸回神,看向周圍。

朱紅色的宮門口前跪著一個少年,少年身著華服,直著身子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微濕的前額連同少年蒼白的面色盡顯憔悴,仿佛一陣風便能將他吹倒似的,天知道他在此處跪了多久。

君湘將神筆化形成為一根拐杖,強撐著緩緩走向少年,終於看清了少年的臉。

“淵青?”君湘若有所思,難道在她昏迷的這段時日裏他又犯了什麽事,竟被如此懲罰?

君湘緩緩行至殿外,看到了殿門前的牌匾上刻著“慈寧宮”這幾個字,心中疑慮更甚。

“慈寧宮不是太後住的地方嘛,難不成是為了阿雪姐姐?”她心中有了猜測。

此時只見一個有些年紀的女官緩緩行至淵青面前,厲聲傳令:“太後娘娘有令,傳九王爺入殿!”

淵青行禮道謝,撐著地艱難站了起來,踉蹌著上前走了幾步,而後一拍衣角,抖去身上塵灰,舉動之間盡顯誠懇。

君湘剛欲追上,便兩腿一軟,癱坐在地。

封陽聞聲猛然睜開雙眼,將她扶了起來。

“方才見情況危急,便未帶你出去,現下不敢再耽擱,快隨我走!”說罷他將君湘背在背上,招出判官筆便要破陣。

君湘急了,猛地在他背上不斷掙紮,封陽本就背得急促,竟被她掙脫,直直溜了下來。

她跌落在地,顧不上摔得生疼的小腿,一把拉住封陽衣角。

封陽被她一鬧,亦是恍然失手,破陣失敗。

“封陽大人,君湘此時還不能離開!”君湘眼神直直盯著封陽,語氣堅定。

“你靈力枯竭在即,不可耽擱!”封陽亦是語氣堅定不可商量。

君湘立即慌了神,見封陽又來背自己,便後退兩步,迅速躲開。

“大人,此事事關阿雪姐姐,求求大人,給君湘一次機會!”君湘見來硬的不行,這次便只好來軟的,語氣軟軟糯糯,帶著幾分懇求,擠出兩滴淚來。

封陽猶豫片刻,共事一百多年,他這位下屬的性子他著實是了解頗深。她雖平時懶散些,雖然總想著鉆空子提前下班,雖然從沒拿過冥府全勤獎,可她其實十分執拗,一旦下定決心做的事,便輕易不會悔改。

他知道苦勸無用,見君湘此刻情況尚算穩定,多待幾刻倒也無妨,便只好作罷。

見她苦撐著向殿中走去,封陽心尖猛然一顫,不自覺地將她攬入懷中,細想覺得不妥,便又背在背上。

“平日倒沒見你這般積極。”他小聲道。

君湘倒也不客氣,手指著殿門便將封陽使喚了過去。

不知為何,這種被封陽背著緩緩前行的感覺,總有些似曾相識,可一旦細想,什麽想不起來不說,更是會讓她鼻尖一酸,心裏堵堵地。

她也不知這到底是什麽感覺,若非要說,可能便是生氣罷。

“孫兒願封袁暮雪為側妃,父皇那邊已經賜了旨意,求娘娘將暮雪的奴籍交與孫兒,從此同暮雪一同孝敬太後娘娘,求娘娘賜恩。”

淵青跪在殿中,太後高坐殿上,雙目輕閉,垂首養神。

淵青必然知曉太後此番有意刁難,可他心裏當是清楚,若是奴籍尚流落宮中,暮雪日後便是成了皇後也會被旁人笑是宮婢出身。

故而今日無論老妖婆如何刁難,君湘猜他都會忍氣吞聲。

久之,老妖婆終於發聲,讓人將奴籍取了出來。剛見淵青松了口氣,她便將文書叩在桌上,示意他上前。

“此女不祥,娶之與你乃是大兇,你可要想好了。”太後緊盯著淵青,語氣凝重。

淵青聞言未作猶豫,“撲通”一聲叩拜在地:“孫兒至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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