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清醒

關燈
清醒

安和渾身酥軟的倒在被褥裏,驚訝的發現原來床笫之事可以是這般模樣。這是安和與秦昭在一起時,從未經歷過的體驗。

秦昭仿佛在進行一道千篇一律的排練,士兵們每天都要做的修行,列隊,出拳,拔刀,踢腿……同樣的程式,不能有一點錯。他的神情也絲毫沒有沈淪欲海的迷醉,那種嚴肅又深沈的目光,專註而恒一的神態,讓安和覺得他像在完成一項隱秘而重要的任務,或者進行一種神秘而莊嚴的儀式。

秦昭做完就走了。安和試圖像尋常人家的妻子一樣與自己的丈夫溫存,但秦昭毫不留情的拒絕。他對宮廷禮儀格外嚴肅,伺候完就退下了。

但林知水不一樣。

林知水有種異樣的狠勁和沖動,總是要讓兩人都酣暢淋漓,渾身都濕淋淋 的才肯罷休。這種□□上極致放縱,似乎能宣洩完心中的燥郁和煩悶,讓她可以短暫的忘卻秦昭,忘卻沒完沒了的京城來使,和似乎永遠都無法結束的邊境戰爭,自己終於可以輕松的喘息。

她水淋淋的,幾乎要死過去,必須要淘洗一番,才勉強可以見人。

某些底線一旦突破,就會一發不可收拾。安和與林知水的會見愈發大膽而放肆。她白日跟林知水一起飲酒作樂,晚上還要去看流星吃烤魚。她開始不回家,也不露面,連以前的練劍練箭這些活動也停止了。

她好像換了一個人,以前單純合理,充實又節制的生活完全放棄,她開始夜夜笙歌,朝朝沈醉於短期快感,與京城中其他糜爛的貴族無疑。

公主府的人都看到了安和的變化,沒有人勸阻,大家只是有點意外:是不是快了些?

安和力圖用這種方式向自己證明:我要開始新的生活,我自己清醒了,迎接我下一段平安喜樂的人生。

安和幾乎要忘了秦昭了。

忘記那個在陰暗小屋裏,避光避風的將軍。

直到某天被兩只狗強行喚醒記憶。

某一天安和要出門,卻被兩只黃犬擋道,毛絨絨的大狗親昵的繞著她的裙子轉圈,又把球叼給她。安和這才想起她已經很久陪兩只狗玩過了,再擡起頭來,落葉蕭蕭,竟然已經深秋。安和養狗養久了,便養出感情。

“怎麽纏著我?你們去找秦昭呀。秦昭不管你們的時候,你們不是會自己遛自己的嗎。”

狗兒不說話,只是嗚嗚叫著,用紫葡萄一般的眼睛看著她。安和看著狗兒的眼睛,那純澈無辜的眼神,讓她無法拒絕。

馬兒靜靜的站在她身旁,美麗的眼睛溫柔的註視著她,安和駕馭馬匹越來越熟練,心裏也越來越愛惜這匹馬。她想了想,伸手摸摸馬臉,又拍拍狗頭:“今天帶你們一起出去玩。”

一人一馬兩條狗一陣風似的卷過街道,安和穿著紅色的鬥篷,好似一團燦爛的煙花,兩只犬鞍前馬後緊緊相隨。她想她這副姿態在林知水眼中一直很美,他也許又會潑墨畫出一幅畫來。

近些年戰亂頻仍,不少人南逃,元城中人少了些,街道上只有些許貨郎攤販叫喊經營,安和倒並不是很在意,她呆在哪裏都好,就是不想回京城。

林知水今天在城郊的花雨山下等她,說要給她一個驚喜,安和非常期待……

風從耳邊呼呼刮過,安和不覺得冷,反而只覺興奮又刺激,仿佛自己也是一陣風。

忽然,兩只黃犬瘋狂大叫起來,又蹦又跳,甚至超越了她的馬頭,安和差點踩到狗頭,緊急勒韁繩,命馬兒停下。兩只狗這便不叫了,卻都豎著耳朵,呲著牙,口中嗚嗚有聲。

安和心裏著急,又不舍得抽它們,只好勒令它們前進。就在這時,街邊剛走過的貨郎攤販卻變了臉色,手中舉著木棒麻繩沖了出來。安和驟然臨危,全然忘卻了身下有馬,不知如何反應,眼瞧著有人伸出手臂來抓她,她雙腿立即夾緊馬腹,胳膊肘猛的一頂,把人甩開。

對方沒想到安和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的女子會有這麽強大的臂力。安和卻回了神:我練了那麽長時間,不說跟人打架,至少有反抗的力氣。

她舉起馬鞭狠狠抽出去卻抽了個空,一根木棒從背後橫掃過來,安和根本來不及轉身,卻聽到嗷的一聲慘叫,卻是黃犬猛地跳起來咬住了木棒,那壯漢見狀大罵一聲,直接把狗帶棒一起砸在了墻上。

安和再回頭看,黃犬已經口吐鮮血,軟在地上,鼻子裏也冒出血末,腿抽搐了一下就不動了。安和目齜盡裂,大喊一聲,一夾馬腹,不管不顧的沖了出去。

緊張到極致,她已經無暇思考,只是一股腦的想回去,回家去,甚至沒想著到周圍哪裏躲一躲,她從來不知道自己騎馬可以騎得這麽快,半立在馬背上,鬥篷都在身後伸直了。

……一個繩套從半空中飛來,緊緊勒住了她的腰肢,安和慘呼一聲,身體被拽的高高飛起,騰在半空。

她臉色劇變,身子直往下墜,只覺滿視野的血色,滿視野的紅要將自己淹沒。

砰!她沒有落在地上,而是被緊緊捉住,手腳掙紮的力道在對方的強力扭轉下,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放開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捉得就是你……嗷嗚”壯漢慘叫著松開了手,卻原來是那條黃犬狠狠咬住了他的後脖子,安和重重落在地上。

“公主快走!”一個持槍男子從街頭沖來,銀槍一橫擋住要重新落在安和身上的麻繩,隨即往前一躍,猛地一沖,一人擋住對方沖上來的三人。

安和認得他,秦昭曾經分給她一隊親兵護送她出逃,這是其中的一個。

秦昭派來保護她的?

他什麽都知道?!

安和覺得驚悚。

眩暈的,血紅的世界裏,她看到剛剛因為慣性沖出去的小馬又跑了回來。安和拼足一口氣,猛地竄出去,翻身上了馬背,快速逃跑。

玉珍嬤嬤安排人手歸置東西,她總覺得眼下局勢不好,公主還是得回京城。

那林知水怎麽辦,他雖然受重用但沒有高貴門第,公主是選他當駙馬還是繼續與他偷情。

“唉,小蹄子,那什麽東西也敢隨便亂掉”

玉珍嬤嬤罵了一句,小宮女手忙腳亂的把盒子撿起來,那盒子裏放著的赫然是一條雪白的劍穗。

玉珍嬤嬤又是一聲嘆息,還不知道眼下這個駙馬怎麽樣呢。

正想著,忽然聽到門口一陣激烈的馬蹄聲,她還納悶公主今天出門怎麽早就回來了?下一瞬安和已經披頭散發沖了進來,鬥篷也不知道哪裏去。

她風馳電掣狀似瘋魔,嚇得府中奴仆驚叫著四散逃開,而安和自己幾乎從馬背上栽下來,玉珍嬤嬤在那裏迎著,早將她一把扶住,踉踉蹌蹌接回屋裏。安和往床上一倒,閉目合眼,四肢癱軟,只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去。

玉珍嬤嬤嚇得半死,軟著腿顫著聲喊人,一邊喊一邊問安和到底發生了什麽。安和哪裏還有力氣說話,她的人躺在床上,靈魂卻仿佛還飄在半空,沒能追回來。

醫生被急匆匆叫來,給安和切脈,說是心悸氣短,魂不守舍,用炙甘草混合了幹姜紅糖一口氣灌下去,安和冰冷的心口漸漸又暖和起來,人也清醒過來,只是手腳依然發顫。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人,但這次自己安全切實受到威脅,讓她不敢再隨意開口說“我喜歡危險”。

半個時辰後藥湯起了效果,汗水從脊背,心口等地方冒出來,安和倒是精神了。玉珍嬤嬤給她擦了身,又給她換了衣裳,再詢問她到底怎麽回事,安和張張嘴卻還是說不出來話。

很快,元城知府匆匆過來,送來兩具屍體,一人一狗。安和看著這一幕,眼淚止不住的掉下來。她命人把消息呈報給秦昭,自己出錢安葬屍首,又撫恤對方的家人。

“黃犬是為護主死的,也立碑厚葬罷。”

玉珍嬤嬤看她難過的這樣,急忙安撫道:“另一條狗還活著,只是後腿斷了,知府剛剛讓人送來,我也讓大夫去看了。”

安和聞言急忙起身去看望,黃犬現在才被收拾幹凈,它腿上也束著夾板纏著繃帶,明明剛失去夥伴,自己也沒了半條命,可見到安和還是搖尾巴,眼睛濕漉漉的看著她,嘴裏輕輕叫喚。安和的眼睛再次濕潤了,她輕輕撫摸黃犬,從頭頂慢慢順到尾巴。

“把它移到我房間隔壁吧。”

安和渾身酸軟,腳步虛發,心裏卻好似裝了石塊,沈得她喘不過氣。

她原地晃悠悠轉了一圈,慚愧到無地自容,酸水苦水從心底一起往上泛,想吐又吐不出來。玉珍嬤嬤怎麽勸,她都不肯在房間坐著,只在院子裏幽魂似的轉來轉去,好似一片秋風卷起的落葉,整個人都被秋日夕陽照的憔悴而單薄。

我好差勁啊,她想。

天色擦黑時候,她終於下定決心,鼓起勇氣,推開了秦昭的房門。

那是秦昭戰敗,聲譽與身體一起垮臺後,她第一次正式面對現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