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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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很熱鬧。

這家善堂位處醫宗管轄的小鎮旁,話雖如此,卻是醫宗管轄範圍內最為邊緣的地方,在這裏的居民大多是凡人,修士那是幾十年才能得見一回的大人物,在當地居民眼中,那些衣袂飄飄禦劍臨空的修士,當真是“地上神仙”。

於媽媽卻是見過好幾回,她不厭其煩地將此作為睡前故事,在搖曳的燭光中她的臉色醇紅,目光灼灼,語氣狂熱向往,還帶著一些不自知的嫉恨:“……他們揮一揮袖子天上就會下雨,地上的麥穗長得比拳頭大,山上的大蟲多威風啊,一連咬死了好幾個獵戶,被他們輕飄飄地抓住了。”

她頓了一下,擡起袖子擦了擦眼淚:“可憐我的兒……要是早些等到仙人來就好咯……”

於媽媽曾經有過一個孩子,她常常抱著小青然,用著懷念的語氣說著這個三歲早夭的孩子的故事:“我的兒,我的小仙兒,他是那麽乖,又那麽有天賦,年紀輕輕的就可以讓風吹滅蠟燭……只可惜他命貴卻福薄,投身到我的肚子裏,一場風寒就去了……”

她又擦了擦眼淚,抱著懷中的小青然拍了拍背,語氣又恢覆狂熱:“我聽那些老爺夫人們說,根骨這個好東西,是要爹媽來決定的。爹的種子好,娘的土地好,要他們兩個人都有天賦,這才有可能生出一個小神仙來。”

“只可惜小仙兒他爹去得早……”她明明這麽說著,臉上卻露出笑容,親昵地看著懷中入睡的小青然,喃喃自語,“沒關系,我又找到小仙兒了……”

這個小鎮在人間界來說也算得上繁華,多是做買賣的商人,每月趕集的時候應當是最熱鬧的,但是前陣子那場瘟疫讓小鎮內人心惶惶,活下來的大部分的鎮民都舉家逃離了這座小鎮,只留下些無力離開的婦孺老人留守。

小青然也問過於媽媽,那些仙人這麽厲害,為什麽他們不來救我們呢?

這裏這麽危險,為什麽我們不逃出去呢?

於媽媽臉上依舊笑著,眼尾的皺紋淺淡:“那些仙人們很忙的,過會就來了。青然乖,不要怕,我們這裏安全得很。再說了,那些老爺太太們,不也沒走嗎?”

小青然懵懵懂懂地點點頭,他想不明白為什麽那些最惜命的富人反倒留了下來,為什麽那些無所不能的仙人沒有過來救他們。

但是他最想知道的事情是,他的小夥伴都去哪裏了,為什麽找不到他們。

在妹妹來之前,和他玩得最好的小夥伴是一個叫小花的女孩子。

別的小朋友都不和他玩,嫉妒他也排斥他,他只能像個小跟屁蟲一樣跟在於媽媽的身後,想不明白為什麽大家不帶他玩。

小花卻不一樣,小花願意和他做朋友,做游戲,還很神秘,附耳悄悄地和他說:“你不要告訴於媽媽我和你玩,這是我們的秘密。”

小青然不明白為什麽不能夠告訴於媽媽,但是他太需要要有朋友了,一個共同的秘密就成了友誼最堅固的紐帶。

他們在稻草堆裏做游戲,玩小青然帶過來的翻花繩七巧板,小青然會把於媽媽給他的食物留著一部分給小花。

小花比他大半歲,留在善堂長到六歲,是善堂裏頭最大的孩子。

她長得漂亮,又聰明水靈,很快就被一個富太太看中,要挑走去做她的婢女。

臨別前那天晚上小花來找他聊天,神色帶著些迫不及待,又有些憂慮:“我終於是能走了,你又怎麽辦呢?我也不知道那裏是不是好地方……”

小青然替她高興,又有些不舍,於是約定三天後夜裏,等她換班後去那個富太太家裏找她去玩。

於媽媽平時不讓他們出去,小青然決定悄悄的,約定的暗號是後門門房敲三下,小花在那處等他。

為了能讓他一眼看出,小花還在手腕處綁了紅繩,再三保證自己不會換下。

三天後的夜裏小青然如約而至,他敲了三下門,從天黑等到天亮,也沒有人出來。

等到快要天亮的時候,門後聲音漸漸嘈雜,小青然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準備回去,第二天再來。

那處宅子外頭有很大一塊荒地,被矮墻圍起來,小青然個子不高,踮起腳去看,裏面都是些荒草雜物,還有一個露在外頭的,沒有掩埋幹凈的草席。

草席外頭還有一根被踩在泥土裏的,斑駁掉色的紅繩。

於媽媽,善堂的孩子,都去哪裏了呢?

都去做藥引子,做爐渣子去啦。

於媽媽,那些仙人為什麽沒有來,為什麽我們不用走?

沒有人上報災情,死了的人不會說話,又有現成的柴火,多好。

於媽媽,那些仙人不過是築基期的弟子,翻雲覆雨不過是掐訣燒符,你眼中的道行高深也不過是雕蟲小技。

根骨的好壞先天註定,後天催成也不過是歪門邪道,吃了他們肉身毫無用處,用童子童女的血做藥引子用人做柴火煉制的丹藥也不能讓他們做地上神仙。

這些只會讓你們百孽纏身,永不超生。

於媽媽已經吃了兩個人,還是沒有變成她夢想中的仙人,她的運氣一向是不錯的,在這種偏遠的人間界裏面,她居然能找到三個根骨極佳的人。

她已經失敗了兩次,小青然是她最後的希望。

那些富商見多識廣,那些典籍都說那些小仙兒六歲食用最佳,她已經四十多歲了,已經不年輕了,不能再失敗了。

他記得那天瓢潑大雨,他頂著大雨翻進墻中,跌跌撞撞地朝那草席跑去。

一路上跌了好幾個跟鬥,渾身泥濘,大雨模糊了視線,那根紅繩卻被沖走了泥土,越發鮮艷。

他憑著這抹顏色找到了地方,跪在地上挖出了小花。

指甲斷了幾個,血水和雨水混雜著流進了泥土裏,他不敢哭出聲,怕引人過來,嗚咽聲被雷雨掩蓋。

小花還有一口氣,她靠著這口氣走出了這個小鎮,找到了醫宗的駐點,又帶了金闌真人回到了小鎮。

小鎮那時已經成了死城,只有善堂燃燒著,火焰是鎮裏面唯一活躍的事物。

現在是十五,鎮上很熱鬧。

街道的兩旁擠滿了攤販,賣衣服的賣玩具的,甚至還有賣雞鴨家禽的,當然最多的就是小吃攤。

現在正是冬天,最適合吃些熱騰騰的湯飯。

支著個爐子駕著鍋,裏面用大料骨棒熬著湯,小攤通常是夫妻檔,男人熱火朝天地熬著湯加著柴火,女人則在一旁手腳麻利地包著餛飩搟著面。

孩子們熱熱鬧鬧地繞著攤子玩鬧,或是跑到街上去逛攤子,很快被人揪著耳朵拎回去,嘴裏恐嚇著他們會被拍花子的拐走,打斷手掰斷腳,從此做一個可憐的流浪漢。

小孩子被她這一番話嚇得直哭,又被不耐煩地往嘴裏塞了塊糖,砸吧砸吧嘴,輕而易舉地被哄好了,乖乖地在一旁看著父母招呼客人。

小青然有些羨慕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如此簡單日常而又充滿煙火氣,甚至是帶著些不耐煩和厭倦,卻是他不曾得到的溫度。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居然還記得這一幕。

他又歪了歪腦袋,想象著自己如果有一個兄弟會怎麽樣,應該是幽默的風趣的,會包容自己的,願意帶著自己玩的……哥哥吧。

他從孩童開始就在給自己描繪一個未曾存在的同伴,從抽象簡單的詞匯到具體的性格和外貌行動,從模模糊糊的影像再到清晰的對話,再到最後出現,他花了整整二十年。

一開始還會有人問,你這樣子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或許就是從那苦澀孤寂的童年開始的吧。

到最後他一個人越走越遠,往日種種無人知曉,也不會有人再來問在這個問題,哪怕有知情人也會礙於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實力,覺得這再也不是什麽問題。

到最後,又剩下他一個人。

小青然買了個撥浪鼓,蹦蹦跳跳地往回走。

那個時候鎮上已經是死城了,哪裏還有什麽集市呢?這個撥浪鼓,是小花買來送給他的。

買來的第二天,小花就被挑走了。

妹妹好像從未蘇醒過,她不用吃奶,也不用換尿布。

她終日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卻有著呼吸、體溫、心跳。

好像是一具為人準備的容器一樣。

於媽媽又找到了什麽新法子嗎,比若說吃掉他以後奪舍這個女嬰?

不僅可以重獲新生,恢覆年輕貌美,更可以擺脫屬於“於媽媽”的孽債,變回嬰兒一般無罪。

到最後只需要一把火燒了這家善堂,這麽大的動靜一定會引來醫宗的人前來勘察,便可以被順理成章地帶走,不會有人懷疑,也不會有人知道那些真相。

真是好計謀。

他只需要順水推舟,把那把火燃燒的時間提前一些,把那個被醫宗帶走的人選從那個女嬰,變成自己。

小花是唯一一個走出這個小鎮的人,在她之前,那些逃走的鎮民都被殺了,因為那些富人擔心他們會引來醫宗的人,洩露他們的秘密。

小花喝了他的血,活了下去,臨行前夕她神色覆雜:“怪不得他們如此瘋魔……青然,你多保重。你等我一個月,一個月後我會回來。”

不管她回不回來,這把火都是要放的。

淩青然花了一個月時間通讀了廢棄的藥房裏頭能找到的所有醫書藥典,又花了幾個晚上的時間配置了藥水騙於媽媽服下,把善堂裏面為數不多的孩子們都騙到外頭。

他笑得天真無邪,像是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興高采烈地要去外面買撥浪鼓,那些孩子們也要去,於媽媽頭有些暈,只允許小青然去,其他人只可以在門口看著。

孩子們快樂地奔向門外,淩青然站在門邊,回頭,看著於媽媽搖搖晃晃的背影,看她不小心打翻了一壇水到草堆上。

他指尖微動,一小簇火苗落在蠟燭上,落在草席上,落在雞鴨的窩裏。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凡人和修士的區別。

哪怕只是一個孩子,都有著如此大的能量。

火在角落蔓延,孩子們襯於媽媽不在意,朝遠處跑去,淩青然最後望了一眼於媽媽的背影,轉身,舉步往前方走去。

火焰吞噬了一切罪惡,掩埋了一切不為人知的欲望,公平地審批著一切生靈。

不論有沒有生命,不論有多大野心,在火焰下都化為灰燼,變成一顆顆無用的丹藥,抑或是新的希望。

原來都已經62章了,沒有想過可以寫這麽長。非常感謝寶寶們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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