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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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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所向

顧夫人原名鳳陵,是天目教上代教主。

在中原武林,最不缺的就是魔頭和大俠相戀相守的故事,不誇張的講,江湖上每倆年就會出一起跨越正邪的生死炙戀,在這些故事裏,就屬顧夫人和顧玄當年來的最為轟動。

這轟動來源有二。

一是身份,在嘗雲出世之前,顧玄被認為是最有可能與天合道的人,而他也不負眾望,年僅二十便登頂中原武林,成為當年的天下第一人。顧夫人鳳陵同樣不逞多讓,鳳玉之前,她是武林第一魔頭,天目山誅鳳的習俗也是因她而起,鳳玉頂多算子承母業。

最為關鍵的是,與鳳玉被迫成為中原武林第一魔頭不同,鳳陵是心甘情願且正兒八經的,她年輕的時候,是真有心要吞並中原武林,一統江湖。

為此她五十年間三掀腥風血雨,數不盡的江湖人死在她手裏。

而與顧玄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的未婚妻林星兒也死在了圍剿她的路上。

有這層關系在,顧玄與她理應不死不休,但緣就是妙不可言,在兩次三番交手中,他倆竟暗生情愫,攜手私奔。

此事轟動了當時的中原武林,天下英豪聞訊後結隊圍剿。

這轟動便發生於此次圍剿中。據悉當日,中原武林一百四十四門、一千三六十人齊至鹿郡,顧玄與鳳陵被他們逼上棲靈山,插翅難飛的情況下,顧玄一劍破萬人,當日棲靈山下血流成河,屍鴻遍野。

事後,江湖中人礙於鳳陵和顧玄的修為門第,刻意遺忘掉了這段記憶。

也是這年,鳳玉和顧懷玉出生了。

鳳玉天榜有名,生而夭折,江湖眾人紛紛謠傳是顧玄殺人太多,遭了天譴。

棲靈山上殺千人,本來就已經成了顧玄的心魔,讓他徹夜難眠,鳳玉生而夭折,天榜有名又火上澆油,顧玄徹底陷入這些江湖傳言中不可自拔,他就此被壓垮,瘋掉了。

顧夫人理所當然地將這一切歸罪給了鳳玉,在他還滿月的時候,便將他給拋棄了。就連鳳玉這個名字,都是俞夏將他撿回去後,為了惡心顧夫人,才給他取的。在此之前,鳳玉沒有名字。

鳳玉在江湖闖出名頭前,顧夫人就有見過他,不過她從未給過鳳玉好臉,鳳玉剛開始的確傷心過,但次數多了,他也就習慣了,並且不少時候他還覺著她可憐,年紀輕輕丈夫就瘋了,自己帶著兒子,生活在深宅大院,和一幫吃人不吐骨頭的親戚周旋,鳳玉很體諒她的心情,所以很多時候都是能忍則忍,今天也沒例外,鳳玉一句話沒說,單純地回以一笑,便試圖避開她離開。

但顧夫人並沒打算放他離開,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冷冷道:“你撞了我還想走嗎?”

鳳玉感到茫然,淡淡道:“顧夫人,你不是說了嗎,讓我永遠不要出現在你眼前,這怎麽聽你的話還有錯了。”

顧夫人被鳳玉一如既往客套且有疏離的姿態堵的無話可說,但話的確是從她嘴裏說出去的,她想反悔也來不及,但她此次過來就是專門來找鳳玉的,惡鬼之心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傳聞她聽說了,不管真或假,她都想試試,看這顆惡鬼的心臟能否將陷入癲狂的顧玄拉回來。

為此,她在來之前還特意給自己做了心理暗示,一遍一遍告訴自己,等見到鳳玉,對他態度好點,好將惡鬼之心騙到手,但她還是沒能扛得過心裏的厭惡,腦子沒反應過來,手就已經揮了出去,現在懊惱的在想打自己的臉似乎也來不及了。

鳳玉真不是個傻子,他凝視著顧夫人緊緊攥住他手腕的手指,大致就猜出來,她應該是聽說惡鬼之心的功效,過來問他取心,這讓他那顆已經習以為常甚至感到麻木的心臟又一次劇烈的疼痛了起來。

小時候,他還沒成為天目教教主的時候,不僅一次見過她,那個時候,她總是離的遠遠的,用那種略帶施舍和憎恨的目光望他,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顧夫人是他娘,他就是覺著他倆長的很像。

有一次,顧之前的仇人找上門去,那個時候,顧玄瘋的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更何況抵禦仇敵,顧家也沒人幫忙,死亡威脅降臨在了顧夫人和顧懷玉這對孤兒寡母身上,當時鳳玉尚不配住在天目山上,言如晦在山腳下給他搭了一處茅屋,他住在哪,機緣巧合下,從過路的人嘴裏聽說這事。他日夜兼程,趕了七天的路才趕到鹿郡,找到顧府。

顧玄瘋了後,顧家落魄了不少,早不富當年道門之魁的盛況,門庭冷落,但顧府森嚴的氣派,以及那扇富麗堂皇的朱紅大門,依然給鳳玉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哪怕時至今日,那扇門也會時不時出現在他的夢裏,將他與顧懷玉隔絕開來,他在門外,顧懷玉在門內。

今天他知道他們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但一百年前,他還傻的可以,那個時候他什麽都不明白,傻傻堵在門口,擋住了所有妄想闖進顧府的人,那天他的刀第一次見人血,他揮了很多次刀,踏著血扣響了門,顧懷玉將門打開,他第一次見到了顧懷玉的臉,那張和他一樣的面孔,但和他滿身血汙不同,顧懷玉一身紫衣,富貴華麗,他們宛如雲泥之別。

鳳玉在那天明白了自慚形愧是什麽意思,但是人就會不可避免地去向往更美好的事物,他當時對顧懷玉感到十分好奇,伸出手試圖去觸碰他,但在他手指觸碰到顧懷玉衣角的那刻,顧夫人出現了,她擋在了顧懷玉身前,揚手給了鳳玉一耳光。

與那記耳光一起響起的還有門內顧家食客的竊竊私語,“那就是顧玄的長子嗎?我聽說他遭了天譴,成了不死不滅的修羅惡鬼,如今一看果真是和顧小公子有著雲泥之別啊!”

至此,鳳玉終於意識到了顧夫人是他娘。他也是有娘的人了。他喜出望外道:“娘!”

然而等待的他又是一記耳光,還有顧夫人兇神惡煞的話,“別亂攀親戚,誰要給你這個孽畜當娘了。”

鳳玉如被當頭喝棒,怔怔呆在原地。

顧夫人趁機又道:“孽畜,我既不認識你,我們也道不同,所自今以後,你以後永遠都不要在出現在我面前,若你不聽,那下一次相見,我必然親手殺了你。”

鳳玉那個時候都沒正兒八經學過字,他的文化水平沒聽懂顧夫人在說什麽,但他看懂了顧夫人臉上的嫌惡,他明白顧夫人不喜歡他,也不想見到他,他應該要識時務的離開,但那個時候,他年紀太小了,還有許多事他都不明白,就比如他不懂為什麽顧夫人不要他,所以他愚蠢且又執拗的站著,傻乎乎問:“娘,為什麽?”

“別叫我娘。”顧夫人冷冷說完,“嘭”的一下拍上了門,厚重的朱紅木門打在鳳玉臉上,很疼,他哭了,但卻沒有人理會,他一個人站在血水裏,往下看,然後他就明白了他存在的意義——不被人需要。

那之後,一年冬天,他又見到過一次顧夫人,顧夫人帶顧懷玉去廟裏燒香,返程的路上,雪很大,他們坐在馬車上,鳳玉站在街角,馬車從鳳玉面前經過時,朔風吹起了車簾,露出一點縫隙,鳳玉看見顧夫人給顧懷玉剝糖炒栗子吃,也看見她將顧懷玉的手握在懷裏,幫他暖手,他真的好羨慕,有那麽一瞬他好想做顧懷玉,但這個夢想,在馬車拐彎剎那,顧夫人瞥到他,冷冷甩下一句滾的時候,碎成了現實。

他知道他永遠成不了顧懷玉,也知道顧夫人永遠不可能喜歡他,更知道他不被人需要,所有試圖接近他的人,只不過是想從他身上得到好處。

顧夫人接近他,想要什麽已經不言而喻,他沒有必要明知故問,淡淡道:“顧夫人,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你看我們是不是應該換個地方再談。”

顧夫人想過很多種鳳玉應該會有的反應,憤怒、傷心、痛苦、怨恨,唯獨沒料到他會如此淡漠,正是這份淡漠打亂了顧夫人所有預先準備好的說辭,她怔怔的“嗯”了一聲,跟著鳳玉離開。

他們一走,無塵淡淡道:“嘗雲師兄,你真覺著那份東西在鳳玉身上嗎?”

“那份東西?”嘗雲裝傻充楞。

無塵微微一笑,直接當眾點破,道:“傳聞嘗雲師兄你乃佛陀骨舍利所化,身具仙骨,必將與天合道,既壽永昌,但同樣,我們在坐的也都知道,嘗雲師兄你不是唯一一個生具仙骨的人,在你之前,顧玄他乃道祖心魄所化,同樣身具仙骨,有資格與天合道,既壽永昌。”

嘗雲的身世並非什麽辛秘,江湖上人盡皆知,他生於一座邊陲小城,他的父母都是當地佃戶,靠給主家做工,勉強糊口飯吃,普通的不能在普通,但嘗雲本人卻非同一般,他母親懷他時,已經三十六歲,在他之前,他父母也曾有過幾個孩子,但都未滿三歲便早早夭折,他出生前,他最後一個哥哥死在了三歲生日那天,這個孩子他父母的第七個孩子,二十年間連續死了七個孩子,這讓他母親的精神瀕臨崩潰。

以至於有一天,她在耕作時恍惚看見太陽從天上墜了下來,落進了她肚子裏,當時她感到腹中如同被烈焰炙烤,火燒火燎的疼,曾有一度,他母親疼暈了過去,迷迷糊糊中,一個人首蛇身,背生八翼,被六蛇環繞的女子從天而降,那女子容顏美麗,儀態端莊,雍容華麗卻滿口獸牙,詭異異常,祂降下神諭,讓嘗雲的母親到距此地五百裏的東方,一座名叫玄心禪寺的古剎,向佛陀叩首求子。

嘗母醒來後,按照神諭一路往東方走,在第八個天明的時候,她終於見到了一座雕敝蕭瑟的破廟,那廟裏供奉著一尊八臂三首的殘像,嘗母到時,供桌周圍全是蜘蛛網,蛛網蔓延到了那尊失去了一首、三臂的殘像身上,像蜘蛛,卻長著人臉的桃紅色小蟲子爬滿了殘像,但那殘像露出來的部分卻依然金光閃閃,光可耀人。

殘像剩下兩首,一首妍麗溫婉,低眉拈花;一首慈悲靜穆,溫婉淺笑,佛陀之像在它們身上盡顯,但嘗母卻鬼使神差,伸手撫摸了殘像缺失的那一首。

那首是從脖頸處斷裂,似金非金的漆面在斷口處緩緩流淌,鮮活的宛如某種真實的肌肉文理,摸上去微微有些熱。

空氣中原本木頭腐朽和灰塵的氣味被溫熱潮濕的味道所取代。

嘗母全無察覺,她跪倒在了神像腳下,虔誠的叩首。

第一次叩首時,破廟中便憑空多出來一道嘆息聲。

“終究還是選了祂!天命到底是不可違啊!”

普通人遇見這種詭異的情緒,大概率都會害怕,但嘗母當時被一種狂熱的情緒所攝住,她不僅沒有害怕,還鄭重其事地磕了第三個頭。

這次叩首結束後,一顆紅色的舍利子從殘像身上掉了下來,和著其餘兩首的眼淚,一起落進了嘗母嘴裏。

回去後,嘗母便懷有了身孕。

十月過去,待嘗母臨盆那日,太陽被天狗吞噬,黯淡無光,一連月餘都沒有光,世界一片烏漆墨黑,直至神女再次禦六蛇從天而降,祂來到嘗雲身邊,用食指點著他的腦門,道:“食雲日出,自此以後,汝便為嘗雲。”

果真應了神諭,嘗雲不過是睜開眼睛,微微一笑,天狗便已離去,太陽重現,小城百姓將嘗雲傳的神乎其神,他們尊他為神子,更有虔誠者為他修廟建觀,以祈風調雨順,但就在道館建成之日,天降朔風,道館被吹塌,廢墟之中,佛首降世,祂足踩雙龍,緞帶飄揚,威嚴肅穆,宛如廟中羅漢,是那般光可耀人,不敢奪目,祂留下一言:“吾既他,他既吾,萬佛之首,道之持有者。”

隔日,一個和尚尋了過來,他道:“此子乃佛首,非尋常人可以照看,爾等需速交於我。”

嘗母心知嘗雲非常人,非她可以照看的,毫無留戀的將他交給了遠道而來的和尚,嘗雲被帶走後,隔年,他乃佛陀骨舍利所化,身懷仙骨的隱秘便傳遍的中原武林。

可與天合道的只有那唯一一人,那時候,顧玄還沒瘋,中原武林差不多所有人都站顧玄,覺著他才是那個可以與天合道,萬壽無疆的人。

但世事無常,而今不過百年,早已物是人非,今日赴宴的人裏不乏年長者,他們經歷過顧玄的時代,那個棲靈山巔,一劍一拂塵,青衣出塵的男子依稀尚在眼前。

一時議論聲起,“顧道長當年是那般風姿綽約,我時常覺著與天合道者非他不可,誰承想最後,他卻折在了情劫中,落了個瘋瘋癲癲的下場,真是可惜可嘆啊!”

“是啊,那般妙人隕落真是中原武林的一大損失,但江山代有才人出,佛首比起當年的道首也不逞多讓。”

客氣的客套總有盡頭,人群中傳來了不客氣的聲音,“可聽聞佛首也落入情劫,就不知他隕落後,這仙骨會落到誰家!”

“希望會是我家。”

孟搖光淡淡開口。

在場的人中有不少人都是這樣想的,但敢當面打臉,說出來的還真就孟搖光一人,他是劍道魁首,身份非同一般,作為佛門管事的人,空絕要臉,他不好與孟搖光發難,但被當眾駁走的面子,必須爭回來,要不然往後,世人該認為他們膽小怕事,空絕咳嗽一聲,敲山震虎道:“無塵!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什麽場合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的道理,你不懂嗎?”

佛門有東西之分,嘗雲作為佛陀化身,理所當然的萬佛之首,只不過西域諸佛對他並非完全信服,無塵作為西域諸佛之首,此次來中原可不是為了爭奪天榜第一,他是來爭佛門之首的。

這個目的在前,嘗雲不痛快,他就痛快;嘗雲痛快,他就要想方設法讓他不痛快。

“空絕師兄,這也不是什麽江湖隱秘了,這種人人皆知的事,我說了也就說了,又不當緊。”無塵不以為意道。

嘗雲冷道:“師弟,我感覺你這般開口的目的,可不是為了提點大家我的身世吧!”

“這是自然。”說都說到這個地步了,無塵也不藏著掖著了,他直接抖摟出他所知道的,淡淡道:“我這次來中原之前,聽到了這麽一則消息,據說顧玄的仙骨已不在他自己身上,他似乎將仙骨轉贈給了其他人。”

與嘗雲相同,顧玄的出生也非比尋常,其母懷他,五年未生,直至第五年的夏天,天降異像,當天日月同現,晝如白夜,一片白光中,神女禦彩鳳而至,祂來到顧母身邊,將一顆流光溢彩的明珠放入她腹中,旋即,顧母臨盆,誕下一名男嬰,神女為男嬰賜名:“汝為道祖心魄,玄妙無變,故名道玄。”

顧玄在七歲之前都叫道玄,直至七歲那年,他父親做了一個夢,在夢裏,出現了一個人首蛇身被鐵鏈束縛住的男子,祂給予了顧父一個預言,“道玄昌,顧氏亡。”

因為這個預言,顧玄七歲那年改用了現在的名字,改名當夜,人首蛇身的男子再次入夢,祂給了顧玄第二個預言,“一蟲死,百蟲昌,天亡玄,顧將興,擁心魄,壽無疆。”

這個預言的前半段很好理解,顧玄隕落,顧氏將興,至於這個預言的後半段,一直以來,人們都半懂半不懂。

是指擁有顧玄可以萬壽無疆嗎?

這麽多年來,江湖上猜什麽的都有,但卻一直沒有定型的結論,無塵遠在塞外,消息閉塞,原本他是什麽都不知道的,但一個月前,一個游方道士乞討到了他門下,那個道士用心魄已移,仙骨可予的消息和他交換了一碗飯。

無塵以為心魄可移,仙骨可予的消息人盡皆知,但他話音落下,在場的人,除嘗雲面無喜樂外,其餘人皆目瞪口呆,瞠目結舌。

“無塵大師,你是從哪聽說仙骨可予的?”孟搖光最先反應過來,追問道。

“你們不知道嗎?”無塵這才明白過來,蹙眉道:“我還以為這已經不是什麽隱秘了,世人皆知。”

孟搖光消息就已經夠靈通了,所以他不知道的事情,其他人幾乎也不可能知道,他無需看左右,搖搖頭道:“我們沒有聽說過此事。”

“若是這樣,那這很可能是個假消息了。”無塵沈吟道。

“這可說不好。”說這話時,孟搖光直勾勾的盯著嘗雲。

嘗雲反應很平淡,他一如既往,沒什麽表情,但孟搖光硬是從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了端倪。他覺著嘗雲知道什麽。

嘗雲淡淡回視他,冷道:“孟施主,我臉上也沒長花,你用不著用這種色瞇瞇的眼神地盯著我看。”

此言一出,惹得周圍一陣哄堂大笑。

饒是孟搖光臉皮已經夠厚了,也被笑得臉上火辣辣的疼,他怒目而視,道:“嘗雲,你可別轉移話題,我覺著你知道這麽一回事,要不然你最近幹嘛和鳳教主打的火熱,你可別和我說你對他產生了什麽感情,不是我說,母豬會上樹都比你有感情來的更靠譜一些。”

嘗雲當然知道,只不過他知道的時間絕對要比無塵晚,他是在昨天夜裏才知道的,昨夜神女入夢,告知了他此事,並再三強調:“擁心魄,壽無疆。”

但神女沒說,顧玄將心魄贈予了誰,以至於嘗雲想了一早晨,顧玄會把心魄轉贈給誰,他思來想去,覺著最有可能得到顧玄心魄的人就是鳳玉。

畢竟顧玄是因為覺著虧欠於他,才瘋癲的,那保不齊他同樣會因為覺著虧欠於他,將仙骨一道贈予他,為了測出仙骨到底在不在鳳玉身上,嘗雲特意叫他前來赴宴,並請了顧夫人來。

以顧夫人的人脈,她不可能不知道惡鬼之心可藥死人,肉白骨的隱秘,以嘗雲對她性格的了解,他敢肯定她不僅會向鳳玉開口,還會帶他去見顧玄。

昨夜神女入夢時曾言,當下心魄持有者與顧玄相逢時,天必將降下異相。

雖然嘗雲尚不知道天將降何等異像,但神女曾言,異像降臨,他必知曉。

如今只需要等。卻被無塵異軍突起,殺出來將了一軍,鳳玉可能身懷仙骨的事今天一過,就會天下皆知,嘗雲心情微妙,面上卻也不表,淡淡道:“既然孟施主都這樣說了,我還能說什麽。”

孟搖光並沒有放過他的打算,冷道:“嘗雲大師,你一向嘴毒的厲害,為何今天如此沈默,難不成是你的虛偽面容被我戳破後,無話可說了?”

“孟施主,瞧你這話說的,要論虛偽,你我可不逞多讓。”孟搖光如此費心費力接近鳳玉的目的,也不是什麽隱秘,世人皆知,他是為了惡鬼之心,這都是千年的狐貍,誰也別和誰玩聊齋,嘗雲不慣他,冷道:“你我說到底是各取所需,至於誰能取的到就要看本領了。”

“你……”孟搖光沒想到嘗雲會承認的這麽幹脆,一時語塞。

空絕算是聽明白了,還真就是無塵所說的那麽回事,不由蹙眉道:“師兄,我沒想到你真打了這份主意,你現在變得讓我幾乎認不到你了。”

嘗雲淡淡回應:“空絕,有沒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你從來沒認清過我是什麽樣的人。”

在世人眼中,嘗雲的形象一向很符合他佛子的身份,無情無欲,不悲不喜,不論什麽時候,以什麽角度看他,他都完美的如同廟裏的一尊泥塑,誰都不曾想到將他漂亮的假面豁開後,他竟如此自私自利。

空絕難以置信地顫栗著,但嘗雲對此熟視無睹,他淡然起身,緩步離開前,他回頭,蔑視群雄,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很抱歉,我沒你們想的那麽好,但你們放心,我不會參與此次天榜爭奪,同樣,我也不會插手這次天榜爭奪中即將發生的爭鬥,不過這有個前提,那就是我的東西只能是我的東西,爾等誰要敢動他一下,那就只能再說一次抱歉了。”

與會的都是各道巨擘,每一個人在中原武林都有著響當當的名號,但對上嘗雲這刻,全都不可避免的攝於他的威壓,沒人敢說不好,紛紛點頭,只有空絕,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麽。

嘗雲註意到後,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徑直離開。

出了門,嘗雲還在想要不要去看看鳳玉那邊的情況,誰承想,拐個彎,擡頭便見鳳玉和顧夫人行色匆匆的走在前面。

在他們身側,一個一襲藍衣,頭戴明珠,腰佩寶劍的俊逸青年,正滿臉焦急的訴說著什麽。

嘗雲離得不算遠,所以可以清楚地聽到了他們之間的對話。

“師母,師父他突然變得有點不太對勁。”

顧夫人起初沒當回事,淡淡道:“他又鬧著你們,要去抓蝴蝶了嗎?”

藍衣青年名喚李挽月,是顧玄早年的弟子,顧玄瘋掉後,顧府門下食客走的走,散的散,只有少數幾個人留了下來,這李挽月便是其中之一,這些年來,顧府的時常事務一直是他在打理,顧夫人對他信賴有加,沒當她有事,不能親自陪在顧玄左右,顧玄便會交給李挽月照顧。

嘗雲聽聞他性格沈穩,寡言少語,是個泰山崩於眼前,也能面不改色的主兒,但眼下,他的表情很是精彩,半驚半恐,半怕半憂,俊逸非凡的面孔嚴重扭曲著。

“師母,我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講,總之師父他現在不大對勁,你趕緊過去看看。”

李挽月眼中的恐懼深不見底,顧夫人有被感染到,她竟也緊張了起來。

“難道是……”

顧夫人像是知道什麽似的,喃喃自語。

李挽月挨的近,聽清顧夫人的話後,瞬間瞳孔放大,顫聲道:“師母,難道你已經見過那個了對不對?”

顧夫人沒說見過,也沒說沒見過,聞言之後,拔腿就跑。

她這一跑,鳳玉和李挽月拔腿就追。嘗雲覺著不太妙,一路尾隨了過來,跟著他們穿過園子,來到顧玄的住處。

顧玄被安排住在前山,這個季節,他所住的廂房周圍理應綠樹成蔭,花團錦簇,但嘗雲一進院子就發現草木竟已全部枯萎。

他正想這是怎麽回事,鳳玉便已看見他,走了過來,問:“你怎麽在這?”

嘗雲已經聞到了神女降臨時,所獨有的腐爛潮濕的氣味,而且這股味道越接近顧玄住所越明顯。

但除他之外,其餘人並沒有聞到。望著鳳玉渾然不知的臉,嘗雲沒做太多解釋,只是在顧夫人推門一刻,眼疾手快地扯住鳳玉手腕,將他拉至身後,道:“鳳教主,這裏不太對勁,你跟在身後,切莫輕舉妄動。”

“啊?”

鳳玉沒反應過來,結結實實撞在了嘗雲背上,什麽都沒有看清,但顧夫人的尖叫聲在他耳邊響起。

顧夫人可非等閑之輩,她年輕時殺過的人多如牛毛,從她嘴裏發出仿佛被人掐住脖子,飽含驚懼的尖叫聲,這屬實如同當頭一棒,鳳玉被砸懵了,驚道:“怎麽了?你們看到了什麽?”

沒人回答他,空氣是死一般的寂靜。

“到底怎麽了?”鳳玉試圖探頭去看。

但嘗雲速度更快,他先一步,將鳳玉扣進懷裏,擋住他的視線,道:“鳳教主,這沒什麽好看的,你別看了。”

鳳玉不信,他從嘗雲懷裏掙脫出來,微微側目,見到了十分恐怖且詭異的一幕。

屋當中,擺著一張椅子。

顧玄此刻就坐在椅子上,他一半身體面光,一半身體背光。

面光這半倒還正常,沒什麽問題,是個人模樣,問題出就出在他背光那半身體上。

那半邊身體通體為流光溢彩的紫金色,其上長滿的了細小的蛇鱗。

那些鱗片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光。

鳳玉這會有些後悔沒聽嘗雲的話,非要犯賤看上這麽一眼。

那密密麻麻,一層疊著一層生長的鱗片,看得鳳玉眼暈,他想別過眼去,卻擔心傷到顧玄的自尊心,而遲遲不敢做。

嘗雲註意到後,難得當了回人,好心地將他按回懷裏,道:“顧夫人,敢問顧道長是從什麽時候變成這個樣子的?”

作為枕邊人,顧夫人清楚地知道,顧玄的轉變是從一個月前開始的,最開始和皮膚過敏差不多,顧玄身上長出了一顆一顆紅色的濕疹,但那時顧夫人沒當回事,慢慢的這些紅色濕疹便變成了一顆一顆的硬塊,顏色也由紅色變成了紫金色。

三天前,顧夫人終於覺察到了不對勁,但此時已經為時晚矣,顧玄左肋已經長滿了細小的紫金色蛇鱗。

那時候,顧夫人尚不清楚這是怎麽一回事,但她能敏銳地感覺到顧玄在往不是人的方向轉變。

顧玄轉變在即,她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這種深深的無力感,讓她決定鋌而走險,為顧玄謀求惡鬼之心。

李挽月來之前,她已經和鳳玉提過求心這事,但那會,鳳玉還沒來得及給出答案。

“鳳玉,顧玄他需要惡鬼之心救命。”

顧夫人再度舊話重提。

鳳玉淡淡道:“我看出來了。”

顧夫人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

鳳玉陷入了猶豫,這會他也說不好他現在的想法,每個人就只有一顆心,他把心給其他人,他不會死,但會變成傀儡。

他失去自我意識,成為一具行屍走肉,或許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無關緊要,畢竟他們需要就只是一把刀,他是不是自己,有沒有意識,又有什麽重要的,但鳳玉覺著他是惡鬼修羅之前,先是一個人。

他猶豫了,顧夫人變得怒不可遏,她涼薄地譏諷道:“鳳玉,我知道你沒讀過什麽書,沒有什麽文化,所以我這個當娘的在這裏就勉為其難教你一句話,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可別忘了本。”

顧夫人從來不承認鳳玉的身份,鳳玉在江湖揚名後,他因為與顧懷玉肖似的長相,很快便被人順藤摸瓜,認出了身份。所謂子不教,父之過,尋仇的人找不到鳳玉,便聯合起來找到了顧府。

那時候,顧玄已經瘋了有些年頭了,就連顧懷玉都已在江湖上闖出了名號,那幫前去顧府找鳳玉尋仇的人自然沒有討到便宜,他們被顧懷玉一劍擊退,罵罵咧咧離開。他們走後的第二天,顧夫人便在顧府設宴擺酒,款待天下英豪,酒過三巡,顧夫人昭告天下,鳳玉與顧府沒有任何關系,她此生就只育有顧懷玉一子。

嘗雲有參加當日顧府的斷恩宴,顧夫人當年義正言辭的詞句,他依然歷歷在目,所以今日見顧夫人有事鐘無艷,無事夏迎春的做派,嘗雲竟還覺著挺可笑的,懟道:“可是顧夫人,我記著你當年就已經表明立場,當眾與鳳教主恩斷義絕了,現在卻又來打感情牌,真是有夠可笑的。”

有家有口,便是有了軟肋,再厲害的人都不可避免會變得軟弱,顧夫人也沒例外,她的性格不負當年,她沒那麽暴戾易怒了,她變得欺軟怕硬,陪著笑臉道:“嘗雲大師,雖然這裏是你的地盤,但再怎麽說,這也是我們的家事,您一個外人,一直插手其中似乎不太好吧!”

“顧夫人,你這就是有點拎不清大小王了。”嘗雲冷道:“你費心出去打聽一下,就會知道,鳳教主他現在是我的東西,誰是外人,誰是內人,一目了然。”

中原武林沒有秘密,嘗雲和鳳玉有染的傳聞,三天前就已經傳到了顧夫人耳中,只不過這麽荒唐的傳言,她從未當真過。

嘗雲絕非等閑之輩,江湖上輕易沒人敢與之為敵,傳言坐實的這刻,顧夫人感到天崩地裂,她感到惡鬼之心遙遙無期,諷刺起鳳玉來更為歹毒,“怪不得你現在硬氣了起來,原來是攀上嘗雲這棵大樹,但咱就是說,你雖然不是人,但好歹也是個男的,你一男的攀上了另外一個男人的高枝,就不覺著丟人的嗎?”

聞言,不等鳳玉說什麽,嘗雲便已冷道:“顧夫人,你未免也太先吃蘿蔔淡操心了,你和鳳教主非親非故,他丟不丟人,和你有什麽關系?”

顧夫人當年是有說過她和鳳玉非親非故這種話的,她說的時候有多暢快,被武林小輩回擊時就有多憤怒,但這多年深宅大院的生活早已將顧夫人鍛煉成了一個體面人,她喜怒不形於色,淡淡道:“嘗雲大師,冤家宜解不宜結,你我何必因為一個鳳玉弄得這麽難看。”

嘗雲冷道:“我也不想,但是顧夫人,他對我來說還有用,所以恕我現在還不能將他讓給你。”

也許其他人目睹自己被當成貨物,隨意對待,會感到憤怒,但鳳玉不同,他已經麻木了,淡淡道:“我人還在這,勞駕你們打我主意的時候,能不能稍微過問一下我本人的意願,別自顧自給我決定未來。”

嘗雲從善如流道:“那鳳教主,你怎麽看?”

相較於看法,鳳玉更好奇另外一個問題,他鄭重其事問:“嘗雲,你是不是也想要惡鬼之心?”

這個問題一出,顧夫人和李挽月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嘗雲身上,畢竟以嘗雲的修為,他如果也想搶惡鬼之心,他們就真沒什麽勝算。

“沒有。”嘗雲已經習慣了這種註視,淡淡道:“鳳教主,這個你放心,我對你的心臟沒什麽興趣。”

鳳玉好奇了,道:“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麽這麽關註我?”

“這個嘛……”嘗雲想了想,決定先不把真實目的告訴鳳玉,他敷衍道:“鳳教主,我覺著你知道我關註你的理由。”

鳳玉知道嘗雲在指什麽,但光他長的像顧懷玉,可以代替顧懷玉,成為他的慰藉,這一個理由不夠,嘗雲一定想從他身上得到更多的東西,但他一無所有,除了最近鬧得沸沸揚揚,人人都想分上一杯羹的惡鬼之心,鳳玉真的不知道他身上還有什麽是嘗雲所需要的。

鳳玉已經十分疲憊,他不想在思考更多,淡淡道:“嘗雲,如果你也想要惡鬼之心的話,就趁早和我說,我累了,我將在這段時間,思考它的歸處,你如果和我說晚了,很可能會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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