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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玉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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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玉通篇

玉通第一次見到溫落的時候,乍暖還寒,正下著一場春雨。

那時玉通正端坐在大殿的蒲團上給弟子們講經,大殿的門沒有關。

遠遠看去,一個瘦弱單薄的白衣少年正拾級而上。她的步伐很慢,動作也很慢,看起來溫吞吞的。她似乎並不怕被這場雨淋濕,這場雨也真的沒有淋濕她。

玉通從見到她從遠處而來的時候就停止了講經,鬼使神差的沒有讓任何人去迎接她,只等著她自己走到大殿,走到自己面前。

走到面前時,他發現她的確沒有被雨淋濕。她眼中的寒冷要遠勝過這場春寒,這單薄瘦弱的少年分明是一個女孩,分明有著姣好的面容,分明在開口說話時露出的是甜美的笑容,她看上去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的瑕疵。

可玉通卻本能的覺得,這種本能來自於他修行多年所得到的直覺或者是感應。這種感應告訴他,這個女孩好像是從無邊地獄死裏逃生爬回來的。

玉通禪師一生學佛,悲天憫人。可他從未對任何人產生過如此特別,如此與眾不同的,如此深刻的,深刻到讓他震顫的憐愛之心。

那時,他並不知道自己對她的心境是與以往不同的。

他心中柔軟,緩和了一陣喉嚨莫名的幹澀才用最平身最大的溫柔對她開口。

“冷不冷?”

還沒有等到她的回答,他便又開了口,“清風明月,去給這位姑娘準備一個炭火盆來。”

溫落開口不是回答冷不冷,只是問清風和明月名字的由來。

她的聲音是慵懶軟糯的,這與她本身的清冷感並不相配。到底經歷過什麽才能讓她失去那些軟弱的部分,變得如此清冷防備呢?

玉通雖然回答了,卻仍是在出神。他一生不被凡塵俗世所擾,此時確實因為眼前的人心神不穩。

那個內裏冷凝結冰,似乎只要再受一擊就要破碎的姑娘起初以一種震驚的,遙遠的,痛到不能言語的眼神看著他。她沈默了很久才開口說話,她是聽到他開口才回過神的,她妥善的收藏起見到他時產生的那些眷戀和委屈。失落了一瞬便轉換了面孔,以一副完美又堅強的笑容和態度作為面具,對他,對其他人。

她說自己無處可去,想請玉通收留她。

玉通回憶起來那時,答應的時候好像從未想過她身為女兒身留在那裏是否合適。

他只是毫不猶豫的答應了,他想拯救她,想讓她恢覆本來的面貌。

他迫切的,想讓她快樂,想要溫暖她。如果不能做到,他會想要放棄成佛。

直到後來,玉通才察覺,自己的我執在初見的一刻便產生了。

那並不是什麽悲天憫人,只是他可恥的一己私欲罷了。

他背叛了自己數十年來所虔誠信仰的一切,他活該日覆一日的受這禁忌的折磨。

溫落在水月寺住了下來,在眾弟子眼中,她是強大且頑劣的。

眾弟子私下的議論玉通都聽得見,說他被溫落表面的乖巧蒙了眼,迷了心。

玉通自然知道溫落只在他面前乖巧,只對他言聽計從,只尊重他。

她說,她愛他。

他並不理會這種放浪形骸之語,壓下心頭的悸動,義正言辭的對她諄諄教導。

她有飲酒的習慣,只有入寺的第一天晚上沒有喝。因為那個時候她還沒有找到賣酒的地方在哪裏。

入寺的第二天,也就是找到酒的第二天晚上。

她便一臉醉態的來到他房前敲門。他問是誰,她不回答,只是敲。

正在念經的玉通下地去開了門,她幾乎是在貼著門,隨著門打開的力道一起貼進他懷裏的。

她的手環扣在他腰間,口中喃喃低語。她說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她一邊在說,一邊在哭,她叫的不是玉通的名字。

伸出去推她的手在她委屈的哭泣中漸漸失了力,不發一語的等她平靜下來。

她哭累了,漸漸停了下來,閉著眼安靜的靠著他。只是她仍腳步虛浮。

玉通低頭看著她哭紅的眼,做出了人生中第一個失禮的舉動,俯身抱她到床上。

她的手死死的抓著他的衣服,根本不讓他放手。原本只是攥著他腰間的衣服,待他強硬的扯開後,她又很快的攥著他的前襟。

玉通被迫低下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姑娘。因為他剛才的拒絕和離開,她又流出了眼淚,哪怕她還在醉酒,閉著眼。

她求他別走,一直在求他。

她口中的桂花釀和溫熱一直撲在他的臉上,久而久之,玉通以為自己也醉了酒。因為他一直在專註的看著她。

念及此,玉通再次狠心的將她的手扯下,扣住。一手扯來被子將她蓋住。

她的手被困在被子下,再動彈不得。

她也不再動了,而是笑了,很恬靜安穩的笑容。

因為他說,我在。

佛家講萬物皆空,六根清凈,無我相,無眾生相。

所以即便是她在叫別人的名字,他也應了。

她一聲聲的喚,他便一聲聲的應。

從她來,到她歸,玉通從未有過不耐。

頂多是,在後期她搞混了人物,有一次在醉酒後也喚了他的名字。玉通的心中起了異樣。而在那之後她又叫了別人的名字,他心中的異樣更甚,一種酸澀的情緒占滿了他的胸腔。

不僅酸澀,他還產生了怨。他偶爾會克制不住地想,那個人為什麽要離開她,為什麽不保護好她,為什麽要讓她一個人顛沛流離的受苦。

她太傷心了,那種傷心時常帶著一種想死也不能死的絕望。

她有許多神通,懂得許多道理,卻仍需在輪回裏受苦。

錯事一日未嘗,她便要在這凡塵受一日的苦。

修行學佛,是為了擺脫輪回。

玉通想帶溫落擺脫輪回。

他教她學佛,叫她旁聽晚課,罰她抄經。她從不違逆的答應,只為博得他欣慰的一笑,她的目光總要在他的笑容裏停駐上好久。

玉通往往在這種時候轉身,或者離開,或者支開她。

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是悲憫心重,過於感同身受,還是只單純的心疼。

玉通不想讓她看到自己轉身時流下的眼淚。

溫落說,師公,你和我師父不同。

我師父修的好像是無情道,而你的心很軟。

她說,你對我別太心軟,我會得寸進尺。

她所謂的得寸進尺不過是,不真的學佛,在他講課時走神昏睡,故意犯錯一遍能讓他罰她抄經。

溫落說,師公,你不必憐憫我不必幫我,我有想見的人,不想擺脫輪回。

玉通從不回應,只偶爾在她抄經感應時情不自禁的拿手帕擦幹她的眼淚。

他的心在許多時刻被她攪的天翻地覆卻也從不敢逾距半分,甚至多說一句話,多說一個字都怕給她添上更多的因果。

她不能再承受更多了,如果可以的話,他想代她來受。

於是有一次他忍不住問,要那麽多的功德做什麽呢?

她不是出自善心而積累功德,而更像是一種買賣。她認為自己是壞人,可卻從不對好人生出惡念或者貪念,她只對世俗意義上的惡人狠到底。

溫落第一次說了實話,她說,我來這裏是為了幫你渡劫,那樣我會得到一筆很大的功德,就像幫別人一樣。我會不斷地積攢功德,直到我被允許見到想見的人。他為我做了錯事,我要替他還債。

需要功德,玉通記下了。

至於那個做了錯事的人,玉通恨下了。

愛恨貪嗔癡,他生了幾種念?

玉通恨那個讓溫落代為償還的人,那個人應該下十八層地獄。

就像對她生出了分別心,生出了非分之想的他一樣,他們應當一起下十八層地獄。

他會下地獄的,但不是現在。

在此之前,他要先把她拉回人間。他要托舉起她,他期望她生出羽翼,自由的飛離這人間地獄,飛離六道輪回。飛到一個自由呼吸的地方,哪怕他再也無法見她。

在玉通眼中,溫落雖對師兄弟偶有頑劣,卻是極為護短。而對他,已經敬重愛護到不能用護短來形容。

所以當山下汙蔑她與全寺弟子茍合的謠言一出,她便悠閑的下了山。

溫落的心思重,沒有人猜到她下山是要去幹嘛。更沒有人看出她為此而生氣。

直到第二天,山下傳來消息,她挖了那人的舌頭,還在把那人掛在了城墻上。

晨鐘暮鼓與溫落無關,消息傳來的時候,溫落正在睡覺。

玉通聽聞消息一言不發,而弟子們則為溫落說情。因為他們覺得玉通會把溫落趕出寺去。

玉通沒有,只是帶著明月下了山去那個造謠者家裏認錯。那個造謠的人早都嚇壞了,根本不敢接受玉通的道歉,也不敢報官。玉通沒有辦法,只能為他診治舌頭。

玉通要的不是他們怕,而是這家人真心實意的原諒。

明月在回到寺中後找到了溫落第一次以師父的身份教育她,他說:溫落,你知不知道這樣傷人是很損福報很損修行的?你知不知道如果無法獲得人家真心實意的原諒,你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會白費的。

溫落只淡淡的說,他傷了不該傷的人,我沒錯。

明月說:師父為你向那家人下跪磕頭了。

溫落是執拗的,她還是說,我沒錯。但她問,師公現在在哪?

玉通正跪在大雄寶殿的佛像前,一手執著念珠,一手敲木魚。

溫落站在他的身後,仰首看著“巍峨”的佛像。

“跪下認錯。”即便此時,即便是這種話,玉通也沒有斥責的說。他仍舊待她包容溫和。

溫落跪在了他身邊,輕聲說,“師公要我跪我便跪,但我沒錯。”

“你若如此不知悔悟,今後還會做錯事。那師公便再留你不得了。”

玉通一直以為,溫落會聽他的話,也一直知曉她的聽話是有限度的。

如若說她不聽,便只能威脅了。想來,還是他高估了自己,高估了自己在她心裏的位置。只是像另一個人,不足以讓她做出任何妥協。

“若如師公為難,溫落即刻便走。”在他那樣說後她站了起來。

玉通捏緊了念珠,加快了敲木魚的速度,沒有挽留。

溫落不需要收拾任何東西,沒有掛念來的,空無一物的走。

在那天,弟子們只見玉通神色匆匆的從佛堂前跑出了大雄寶殿,甚至有些慌亂。

他追到了寺門口,她動作一向很慢,所以沒有走遠。

“溫落。”他追到理她兩步遠的地方,生生止住了腳步,這樣喚她回頭。

“師公還有何事?”溫落駐足,回頭對他笑。那是她對任何人都生不出的善意,哪怕是他趕她出門。

“你想去哪裏?回到你來的地方嗎?”捏著念珠的手藏於袖中,他用力的攥著,不想讓人看到手在發抖。

“不是,去山下住。還沒有幫師公渡劫,我不會走出這個世界。”她眼裏的絕望讓他仿佛陪她在地獄裏也走了一造,熊熊烈火燒的他渾身都痛。她說,“就算我想走出這裏,也走不了。”

“你住哪裏?”

“我有錢,哪裏都能住。”

“你沒有帶衣服。”

“我有錢,哪裏都能買。”

“山下可能吃好?”

“我有錢,可以吃的極好。”

“你如何安睡?”

“師公忘記了,我有錢,哪裏都能住下。”

玉通閉口不言,如何安睡?這個問題,他不該問。

難道要說,在他身邊,才能安睡嗎?

“哦,我明白了。”溫落恍然大悟,“師公不必擔心,喝了酒便睡下了。”

“教不嚴,師之惰。你若犯錯,是師公的錯,錯不在你。”

溫落輕輕的說,“可你不是我師父。”

“那便說明我沒有教好明月怎樣教徒弟。”

“師公,你教不教我,若日後還有這等事,我會依然故我。”

“若師公無法制止你,那代你受過便是。”他忍不住還是上前了一步,“師公不是想趕你走,回來吧。”

“哦。”溫落當時裝作輕松的呼了一口氣,“我以為你也要趕我走了呢?”

這番輕松,看在玉通的眼裏自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她像個被人丟棄的孩子,委屈的眼都紅了,卻仍是沒讓自己流下一滴淚來。她的眼就像烹著他心臟的油鍋,他卻無法把那油鍋的主人攬在懷裏安慰。

永遠,不能。

不是她怕被丟棄,而是他害怕她真的會走,走出這個世界。

在這之後,溫落收斂了許多。玉通當然知道,溫落此舉只是因為他。

她收斂到接下了為嬰靈抹去怨氣的功德契,因為這是很大的功德,因為這是善事,因為這樣可以讓嬰靈有所歸依,可以轉世。因為玉通喜歡。

玉通在溫落為嬰靈抹去怨氣而自傷昏迷的日子裏,仿佛陪著她死過一回。

他日夜不離,身心割裂的守在她的床邊,誰也勸不走他。

可誰也沒有發現他的異樣,因為他只是坐在床邊的地上念經,或者為她診脈,他會把診脈的行為重覆成百上千次,只為確認她還活著。

他會在溫落吐血時,雙手去接。拿著手帕輕輕的擦,問她感覺如何了。

因為那是她唯一清醒的時刻,他只能在那個時候問。

可她不會回答,因為她轉瞬便又陷入了昏迷。

幾日之後,從未勸過玉通的明月終於勸他,“師父,溫落說過,這種事傷及不到她的根本。她會醒的,師父先去休息吧。”

那時的玉通停下手中的念珠,睜開滿是血絲的眼,聲音艱澀幹啞。溫落昏迷幾日,他便幾日未進食。他問,“當真?”

在這之後,明月為自己打的誑語念了好多遍經,抄了好多遍的經文。

溫落只是昏迷,什麽都聽得到。所以在醒來後,身體恢覆如常的某一天,還拿此打趣明月。說他打誑語。並以此威脅他,若不按照她的要求行事,就將此事告知玉通。

告知不告知又如何呢?是不是謊言又如何呢?因為即便是這樣的安慰也沒能讓玉通在她醒之前離開她半步。

此後,一切都變了。

玉通再也不在她酒醉後制止她讓她動彈不得了。他放任她,任她抱著摟著。雖然肢體上從不做任何回應,但他對她的話卻句句都有回應。

他的回應讓她很快樂,能讓她在睡著時也是笑著的。

在她睡後,他不再像以前一樣懼怕的馬上抱走她。

在她睡後,他看她的時間越來越長。

他推開她的吻,不是因為覺得她侵犯了自己。而是自己生出了不該有的欲念。

他在一次次的分別心,縱容,心疼,不舍,滿足,以及那些溢滿的情愫中自暴自棄了。

紅蓮的出現,不過是為了點破他一直在逃避的東西。

什麽活佛,他不過是個瘋魔了的,無法抵抗自己欲念的凡夫俗子。

那個滿眼是他的姑娘對他虔誠敬愛,而自己漸漸的把她當做了什麽呢?

他毀了她的清白,她以為他是在藥物的驅使下對她做出那樣的事。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洩露自己的半分情緒。他不敢承認在索要她時內心不是全然的痛苦,那是一種身心合一,某種緊閉的東西達到釋放的快感。

那種快感不是來自於肉欲,而是靈魂的顫栗。他要的是自己心愛的女人,他要怎樣才能不讓自己可恥的享受這場荒唐又歡愉的融合。

在這之後,他一度想了結自己。

可他不敢,他舍不得那個人。

她是舍得的,她在兩個月後提出了要離開。到一個他找不到的世界去。

那能怎麽辦呢?她還有更重要的人要去見,那個人比他更重要。

沒關系,她還會回來這裏看看的。在玉通面臨幾近滅頂的崩潰時,他仍舊這樣想。

他可以把所有的功德送給她,待她回來時,再把新積攢的功德再送給她。他能給的只有這個,有多少便給多少。

終究,他不是那個能把她從地獄裏拉回來的人。

替身當久了,便真的會認為自己就是那個人。

可他不配,在她心裏不配。替身不值得讓她留下。

玉通只好,等她再來。

她不會再來了。

他甚至沒能近距離的再看上她一眼。

他沒什麽可期盼的了,也沒什麽可掩飾的了。

從罰她抄經,到陪她抄經,不過是為了偶爾看她一眼。

做了錯事哪怕無人所知,仍要向弟子認錯,道貌岸然,不配為人師。

無法將她從地獄裏解救出來,那便去地獄裏陪她,護她。盡管不那麽重要,也總不至於讓她太過孤苦。

從不想讓她入輪回,到想與她生生世世輪回。

是他在她昏迷時向佛祖發下的願,他願用一切換取她醒,願在她擺脫輪回以前,生生世世守護在她身邊。

想來,是佛祖覺他瘋魔,責罰了他的癡。

讓他

一世,也不可得。

好啦,欠債已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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