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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通篇·前緣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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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通篇·前緣 第2章

溫落對他這位與師父明月同輩的師叔根本不屑一顧,她說:“你個小屁孩懂什麽呀!有本事別每天讓我給你看漲了多少功德呀?”

溫落這一身的能力,寺裏的弟子都知道,其中看功德這一項被使用的最為頻繁。甚至超過了以功德換心願,超過的原因主要是玉通不允許他們這樣“不勞而獲。”

每日晚課之後,弟子們都排了隊來讓她給看長了多少。溫落長得好,但不易讓人心生邪念。越是低俗的人越不會喜歡她這一款,而不低俗的人有著相當的自制力,大多也不會為色相所迷。雖然弟子們相對良善,但因寺中都是男弟子,為了避嫌和安全,玉通還是把溫落安排在了他房間的對面。

溫落喜不自勝,每天連睡覺都沐浴在那一身功德金光下,舒適極了。

每次弟子們來問功德時都是排隊,但也是三五個一起來,來的人多了怕排到玉通禪師的門口會遭到訓斥。說他們不向內求,反而生了攀比心。但即便這樣,也仍然攔不住他們偷著來問。若,是一個僧人便能修成,那世上就沒有活佛了,人人都有慧根,還叫什麽慧根。

盡管是女弟子,她挨到的說教一點也不會比別人少。唯一的區別就是別人是訓斥,而她是被溫和的講道理說教。而且她被說的時候都是在沒其他人在場的時候。所以有些弟子在私下裏偷偷說玉通偏心。

溫落臉皮厚,每次被說教後都端正的,拄著肘托著兩腮,認真的對那些閃閃的金光露出垂涎欲滴的眼神,使勁兒的點頭表明自己聽進去了,其實全都左耳進右耳出了。

玉通往往在這時拿戒尺輕輕敲打她一下,然後繼續把她當做一個透明的人一樣,持續喋喋不休字字珠璣的輸出。溫落平日裏最煩別人嘮叨,可玉通仿佛話語裏都帶著金光,詞句像是美妙的音符,讓她全身的細胞都跟著喜悅的跳動。她才知道原來跟功德大的人近距離相處,是如此美好。

早知道以前多和明月親近一下多好。

溫落看著眼前此時此刻的明月,甚是惋惜道:“師父你要多努力,向師公學習。若幹年後,你修成了要記得感謝我今日對你的鞭策,分些功德給我。另外我不想打擊你,你修了那麽久,多過師公他老人家百年,怎麽功德光才和他五十年一樣?”

此日之後,明月越發奮發圖強了,溫落每每見此都會欣慰的感嘆。

後來溫落才知道,明月的功德並不少,只是因為曾經出手幹預過她的事而受罰,被罰去了一部分功德。也是後來溫落才知道,原來明月不是一直袖手旁觀,他的師父是幫過她的。只不過,被規則制定者制止了。

溫落越是喜歡玉通禪師這一身的功德金光就越是對他生出保護之心。他為救人,一片赤誠,不識人心歹毒反被色誘。不過就是因為缺乏經歷,不識人心險惡。

和他在一起待得救久了,溫落害怕自己都會變得良善了。

於是,在入寺後的一年,溫落問玉通禪師:“師公,你說隱居山上修行好還是入凡塵俗世修行好?”

“都好。”玉通禪師看著她,溫潤的答,“為何要有分別心?”

溫落被這個出其不意的答案噎住。她本以為玉通會說隱居好,這樣她就可以拿出準備好的大段入俗世修行才好的理由來駁他。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溫落企圖說些和佛家有關的話來打動玉通,“您能幫我進入“而今塵盡光生,照破青山萬朵。”的境界嗎?”

“師公也還沒進入那種境界,如何幫你?”

“陪我下山歷練一年吧?”只能利用他老人家的菩薩心腸了。總不能說我想讓你經歷人間險惡,飽嘗心機苦果,以便識破淫婦詭計吧?總不能說我知你心如明鏡,澄澈萬分,但我不得不玷汙你。

“為何偏要下山?”玉通問她。

“你還記得我說我是為了保護你來的吧?我保護你的根本原因是想要積攢功德。我有很多空閑時間,不能只等著幫你一個人。我可以用這些時間在這裏幫助那些經歷一番愛別離,怨憎會,貪嗔癡的人。幫了那些人,也能積攢功德。”溫落有點編不下去了,“師公你知道我的性格,我只聽你的話。萬一我有一天在經歷這些的時候起了惡念,不僅一身的功德全毀了,還會墮入無邊地獄。而且起惡念的時候也會傷到別人啊,那時候總要有一個人要能制的住我。我在這裏三年,一年熟悉,讓人知曉我,上門賣我功德。一年歷練,自己去尋功德。第三年,你的應劫期到,保護你平安度過,我就走了。師公你總不希望我每天荒廢度日找師兄弟麻煩,坐著等功德上門吧?”

玉通不為所動,安靜看著她,目光清明,“出家人不打誑語,每日上門求你的,不少。”

“我沒出家。”

“師公,但是有些人的功德,您老人家不讓我收啊!您就讓我白幹活,舍己為人。”溫落痛心疾首的說。

“理應如此。”

理應不求回報的幫人,這是玉通的規則,修行人的規則。入了這寺門,就也是她偶爾要去必須遵守的規則。

“......是,好。您說的對。”溫落郁悶,再想不出什麽理由,打算放棄,轉身離去。

“何日啟程?”那帶著音符的話語跳躍著來到已經走到門口的溫落的耳朵。溫落幾乎要擁抱玉通來表達喜悅之情,可跑到他面前看到那萬分慈悲無欲無求的臉後又急急剎車,乖順地說:“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師公做些寺裏的安排,後日如何?”

玉通點頭,開口道:“師公有幾條規矩你先應下。第一,不準傷人。尤其是之前挖人舌頭那種惡劣事件再也不準發生,若再有犯,這水月寺再留你不得了。第二,不準欺人。你有神通,除幫人外不可用於為自己出氣。第三,不準詐人。不能把來求你之人的事件描述的超出其本身的嚴重。第四,無私對人。第五,起一次惡念,抄一遍經文。第六,不準飲酒。”

“師公!”溫落急急打斷他,“除了飲酒,其他的都可以答應。我有酒癮,不喝酒睡不著,五內俱焚,非常焦灼非常難受。求你了,師公!”

玉通閉起眼睛,撥動手中念珠,良久後才回應,“可以,但我不準許時,不準喝。”

“好。”

“第七......”

“還有啊?!”溫落自暴自棄的癱坐在他的身邊,玉通瞥了她一眼後,她又立刻起身站好,“師公,我的品性有這麽卑劣嗎?”

“我說你聽就是。”

“......”溫落訕訕閉嘴,垂手而立,不再應聲。

“第七,不準辱人。第八,不準置他人生死不顧。第九,不準與他人置氣......”

說來說去,都是一個意思,不準對他人不利。

“師公,你就說我能做什麽吧?”

“愛人。愛護他人,善待眾生。”

“您常說出家人不打誑語。我想在這個世界上,在這個故事裏。師公,我只愛你。”身上的功德,溫落在心裏補充。

玉通手裏的念珠仍舊轉動著,“第十,不準言行放浪。”

“師公,我對你虔誠敬愛,絕無放浪之意!”

“眾生平等,眾生皆應如此待之。”

“做不到。”她皺眉,心裏煩躁,漸漸失去耐性。

“師公會教你,去休息吧!”玉通也不再多言,“酒要少喝,記下了嗎?”

“記下了。”才怪。

溫落在進入這個世界以前,已經獨自流浪,無人管束許多年。明月雖是她的師父,可對她一直是散養,只掛了一個名頭。仿佛是早就預知,終有一日,有一個人會耳提面命,手把手教她一切,引她向善,引她柔軟,教她愛人。悉心培育出她心裏的溫良。溫落時長想在被玉通嘮叨多了的時候,跑出這個故事問明月一句,“我心裏的惡念不斷滋生,幫人漸漸變得全不發自慈悲之心,只為功德,就像曾經觸犯戒律的人一樣。你真的不怕我走了邪路?”

可惜,這個問題她只能出去以後再問。可惜,她現在出不去。她無法取消選擇。

溫落第一次對自己的選擇感覺到害怕,溫落真的真的很想出去揪著明月的領子問:“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的師父玉通禪師擁有一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溫落把所有的氣都發洩在了現在的明月身上,身為徒弟對師父頤指氣使,偶爾還會拳打腳踢。

她不是什麽好人,眾所周知。

溫落欺負師兄弟,師長的惡行被告到玉通那裏。玉通也只是一笑置之,讓眾弟子讓著這位唯一的孫子輩弟子,唯一的女弟子。

往往這個時候,不再是眾生平等。

背地裏,玉通會給她上課,指出白天別人告出的每一條罪狀裏她做的不對的地方。比如,他說:“你在教明月撫琴的時候他學不會。你要告訴他錯在哪裏,不要一味罵他蠢笨,更不能動手,打他。他在眾弟子中頗有聲望,你此舉會讓他失了信心,失了顏面。”

溫落反駁,“他就是笨,我這是打擊式教育。”

“人的天賦稟性本就不同,並非人人皆像你一樣天資聰穎,就算他生性笨拙,你把他教會,會不會在這個過程中自己也有所精進,會不會在過程中收獲耐心,會不會生出孺子可教的歡喜心?”

再比如,玉通還說:“你知清風心智尚迷,引他犯戒,再加訓斥,令其生愧,以此取樂。你真的以此為樂嗎?印證人性中的惡,只會讓你不斷地相信惡,向惡漸去。令你痛苦的不正是那些惡?為何不去印證善?為何不把放入他碗中的葷腥拿出來放在他面前,看他會不會選?為何要見他吃的香甜後才指出來?你怕他不會選,你怕印證他心中是有堅持的,你怕他動搖你心中的念,你怕他人動搖支撐你的根本。你之所以容易被動搖,恰恰說明你心中不是惡來主導。”

溫落漫不經心的輕笑,“我都不知道支撐我內心的根本是什麽,師公又如何知道?”

“是你所遭受過的惡,在心裏生根發芽,變成令你自保的刺。你用所經歷過的刺刺向他人,讓人畏你,懼你,不敢欺你。因為你被這樣欺辱過,你知道這樣管用。”

“師公把我說的真可憐!盡管我兒時受人冷眼,盡管我被人拾起舍棄又拾起舍棄,盡管愛過我的人都不在了,但我也不至於沒被人愛過,也不至於渾身都是刺。”

“愛你之人只是給你偏愛,一味袒護你,並未教你如何愛他人,並未磨滅你幼時心中遭受的惡。他們只知給予,從未引你向善。這種愛是自私的,他們只想你屬於他們自己,只想你愛他們一個人。這種愛會讓你更加偏執。”

“我不準你這樣說他,師公也不行!”溫落第一次真正反應過激的對抗玉通,原本乖順的樣子完全消失,只剩刺骨的冷漠。

玉通仍舊溫和,仍舊慈悲,並不接她的話:“師公未覺得你可憐,是你自覺可憐才會生出這樣的想法和話語。師公也不想貶低你心中所愛之人,師公只想疏導你心中不暢。師公更不是想拔掉你的刺,師公只是想你生出羽翼,去俯瞰這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不要執著於一人。收盡美好去抵擋那些惡的侵襲,去揮落令你傷痛的塵埃。師公只是想告訴你,未必傷及他人才能令心中有所觸動,你尚存人間,未身在地獄,不必向往地獄。種善消惡,才能心生歡喜。”

溫落聽著聽著就出了神,這樣的談話在她入寺的日子裏隨時隨處可以發生。玉通總是不厭其煩的給她講著這些非令她出神不可的道理。可她出神的時候在想什麽呢?想到無論在玉通面前做錯什麽事都不用擔心會收到責罰。抄經?在她看來根本不算什麽。想到每次在早,中,晚課上呼呼大睡,醒後身下的蒲團和披在身上的袈裟或僧袍。想到在玉通坐下的弟子似乎個個都常洋溢著歡喜,哪怕她打了他們。罵了他們,欺負他們。他們也只是無可奈何的告告狀,從未有過反擊,也從未有過報覆之舉。想到這些,她的心情的確舒暢許多,這似乎也印證了玉通對她的教導是對的,起碼在別人身上,她看到了效果。

溫落往往只好像現在一樣,說道:“您是師公,您說什麽我聽就是了。”

悠悠竹林,萬頃翠色。春雨滌蕩過後,清香撲鼻。

但由於下了一夜的雨,他們下山的這一天,地面濕滑。

原本溫落是想尊師重道的扶著玉通的,可玉通只是拿了根竹杖自己走在前面。反倒是溫落在穿過泛著竹葉香氣的竹林時,在石面青苔的作用下摔了一跤又一跤。山野間清風徐徐,流水潺潺,排排有序的青翠竹林挺拔的如行走在其間的君子或那個如一身白衣如謫仙的人。透過竹林唯一的光打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已經得道,全無凡人之資。可越是這種差距,越是讓溫落不悅。在又一次摔坐在地後,溫落扔了手裏的竹竿,坐在光滑的石頭上一個人生悶氣。

“莫要置氣。”那個人回頭提醒她。

溫落心想,你扶我一下我至於這樣嗎?只顧著那些什麽清規戒律。

“我又沒跟人置氣。”她沒好氣的嘟囔。

“萬物有靈。”

“我又沒殘害生靈。”

“如果你剛出了寺門便如此不聽話,那我們就回去罷!”

“......”溫落悶悶的不說話了,一片竹葉落在她的頭頂,正好用來撒氣,被她胡亂的撚起來甩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嘆息聲伴隨著寬厚的手伸到她眼前,那手掌的食指和拇指關節因為常年撥動念珠而生出厚厚的繭。

“歇好了嗎?”溫淡的聲音,並無不耐。

溫落得意的揚起嘴角,握住那只手站了起來。那只手一路牽她穿越竹林,穿越過往,她自私且短暫的把他當做另一個人。

他們在山腳下遇見一個以賣竹筐為生的中年男人,男人剛剛砍完竹子下山便遇到他們。男人發現他們是出家人,也不設防,就此一路聊了起來。

男人的名字叫喬四,喬四年少時候是個賭徒,父親是當地的一個小地主,因著母親溺愛子女,喬四把家產敗光,家徒四壁。父親氣死,妻離子散。喬四在生了一場大病之後,戒了賭。自此和體弱多病的母親相依為命。一路上,喬四都在跟玉通訴說著自己的過往,訴說著自己苦難的遭遇。仿佛渴望面前這個活佛能拯救他,能指點迷津,助他脫離苦海。玉通一直靜靜聽著,偶爾點頭。最後在喬四說完這一番話後,只是說了句,“浪子回頭金不換,此後母慈子孝好生生活就是。”

“你把所有功德給我我可以給你換成銀子。”溫落見縫插針的說。

“溫落。”玉通出聲,瞥了她一眼。

這人沒多少功德,她這樣做不過是惡念又起,想讓他有銀子重蹈覆轍罷了。什麽浪子回頭金不換,鬼扯。

玉通自然是看透了她的心思。

“徒孫頑劣,莫把她的話放在心上。”玉通向喬四說。

喬四並不介意,說道:“天色已晚,禪師晚上住在哪裏?”

“暫未找到住處,或宿於野外。”玉通回答。

於是喬四說雖然他家中窄小簡陋,但仍可避風雨,邀請他們去住。

他們的家坐落在山腳下,房子外面圍了一圈竹子編織的柵欄,院子裏種了一些蔬菜,菜園的旁邊有一個雞籠,裏面養了幾只雞。

他們到家是天色已經黑了下來,溫落和玉通隨著喬四一起進了屋。

室內果真是家徒四壁,家中窗紙破樓,一張土炕勉強能放下四個人。溫落在和喬四的母親問過好之後就出去外面坐了。她不是嫌家中殘破,只是喬四的故事,玉通聽到的是浪子回頭金不換,是母慈子孝。而她想到的只是造成這副光景的始作俑者。唯一還在好好活著的兩個人。她只想到了沒有惡有惡報。

於是仿佛是出自於讓對方難堪的心理,溫落剛才問,當著喬四的母親問:“你不打算找一下你的妻子女兒嗎?在這個朝代,兩個女子很容易被壞人欺負。”

當她這樣說的時候,玉通又輕輕叫她的名字,也不是責備。但足以讓他知錯的閉嘴。

喬四聞言訕訕的笑了,說道:“想到過找,也找過。一是沒有找到,而是找回來也養不起,現在的生活也只是夠我們母子溫飽而已。”

而後,溫落就安靜的出來了,再也沒說什麽。

山色空蒙,雨後微冷。溫落打開自己的小酒壺,剛遞到嘴邊就被奪走。

“今夜不準喝酒。”玉通說。

“師公,我冷。”面對玉通,她換上柔和模樣。

“冷就進去罷。”

“我今晚守夜吧,你們睡就好。”

“不可。我們趕了一天的路十分辛苦。你身為女子,身體嬌弱。一來更深露重容易生病,二來體力受不住。再者,此處也無甚可守。”

“萬一有狼怎麽辦?我得保護你呀!”

“我在山中居住五十一載,未曾聽過有狼。”

“......”溫落語塞。

“為何不想同住?”玉禪輕聲問她。

“住也可以,我只想挨著你。不能挨著他們任何一個。”

“為何?”夜色掩映下,玉通耳珠泛紅,但仍聲線平穩隨和,“我雖為你師長,你雖男扮女裝。但到底男女授受不親,你應當與其母同側。”

“和衣而睡,我挨著你也不是要親你抱你,你怕什麽?”溫落說。

“住口,不得言行放浪。”

“好。我只是不想和沒有功德的人挨著睡。你不覺得他們很討厭嗎?如果不是母親的縱容,他怎麽會一賭再賭,又怎麽會氣死他父親,妻離子散?你信不信他們根本就沒有找過他們?這種人,我不想同他們一起,他的孩子可能再也風餐露宿。”

“但他邀請我們住進來了不是嗎?她的妻子兒女可能因為他此次的舉動正被另一戶人家引進門。他所做的錯事如今正在償還,我們應當給他這樣的機會。你若覺得他的妻子兒女可憐,自可利用你的能力幫他們找一找。”

“他們母子身上那些可憐的功德不值得我來幫。”那點功德還是因為今天幫了他們才賺下的,原本,她寧願宿在野外。連這點功德都不打算讓他賺。可是跟著玉通,她沒辦法。

“你幫了他,他才有能力去找妻子兒女。你厭棄他,但並不希望他的妻子兒女流離失所對嗎?”

“我給他錢去找,他還會拿去賭的,賭徒永遠不會悔改。”

“師公明日和你一起去找她們。”

“我說了沒有功德我不幫。”她執拗起來,“師公,你強迫我做好人不代表我真的是好人。”

“你是在幫自己,真正介懷的人是你。”

“我不會介懷別人的事情。”

“那你為何不與他們同住?”玉通把問題重新提出。

溫落沒有出聲,她真的不理解玉通的耐心是從何而來,永遠能不停地說直到她軟化態度。

“用師公的功德來換你的能力幫他們找回來,如何?”

溫落曾問了千次萬次,要了千次萬次的功德,此時此刻就為了一些不相幹的人,不值得的人要給她。她說不上來現在是一種什麽感覺,她只知道她不想要。但也很快的清醒的認識到自己一直以來的目的,“師公,你的功德只需要一點點,像塵埃那麽少就可以幫助他們。”

“好。先歇息吧,明日再說。”玉通見她退步,向房中走。

溫落拉住他的袖子,可憐兮兮的說道:“師公,就喝一口,可以嗎?”

玉通很堅定的搖了搖頭,把她的小酒壺放在了自己的袖子裏。

“那我還不如守夜,躺在炕上翻來覆去挨著我的人就別想睡了。”

“你挨著我。”玉通留下這句話就走進了房中。

溫落得逞的勾了勾嘴角,蠟燭吹熄,窗外月色明亮,透過本就單薄的紙張照在炕上。溫落偷偷捏住了玉通的衣角,閉著眼睛面對著他,嘴角掛著滿足的微笑。不飲酒的夜第一次沒有那麽難以入睡。帶著熱氣的土炕,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就在眼前,溫落很快睡著了。再不睡著,她就要忍不住去摸他的胡子了。

沒一會兒,喬四的鼾聲響起,睡眠極淺的溫落緩慢又煩躁的睜開眼,唯一能讓她沒能暴躁的坐起來去推喬四的理由只有睜開眼看到的人,呼吸安穩均勻。

羅燁曾說,見到她心裏會很安靜。那時的她心裏沒有記起一切,心頭沒有這麽重的負累。她可以依靠興趣,依靠修覆文物達到情緒的釋放和解脫。

如今卻反過來了,她的心在多次失去以後再也靜不下來,那裏暗淡荒蕪,風沙彌漫,狂風驟雨,電閃雷鳴,哀嚎遍野,地獄也不過如此。

但是在這個夜裏,在這個鼾聲陣陣的土房裏,她得到了救贖。或許,還要比這個夜更早一點。溫落很敬重眼前的人,也明確的知道不能染指這個人,哪怕是在心裏也不行,但他的確能反覆的無數次讓她想起那個人啊!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聲音,一模一樣的神情。只是性情稍有不同。

羅燁雖然外表溫文爾雅,但是脾氣並不好,十分霸道。但他最自由,能給她所有。

康熙像一塊古樸的血玉,精雕細琢。也是溫文爾雅,脾氣也很好。能在重重限制之下給她僅有的愛護,但到底是不可違逆,也不自由。但到底是沁了血,背後殺戮無數。那些殺戮,才是她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玉通像是集齊了兩人身上所有的優點,唯獨沒有金錢和權勢,但他不需要權勢,他的權勢是佛祖的清規戒律。在這個世界裏,他那一身全盛的功德便是滔天的權勢,只要他想,他能換來一切。只是他沒有想要擁有這些的欲望。

他可以不計回報的愛護任何人,沒有暴戾,沒有殺戮,沒有脾氣,只有一顆明珠般的慈悲心,只有一身柔和的光暈。這無欲無求的光暈可以稍加撫平她心中的躁動。

溫落的確還是一個凡夫俗子,哪怕覺得自己不該,她還是想觸碰他。但那對他和她都不公平,她不能染指這個出塵離世的人,不能把他當做是一個有著七情六欲的普通人的替身,哪怕那個普通人是帝王,恐怕也不行。帝王也是會虔誠的敬香禮佛的。溫落壓下紛亂的思緒嘆了一口氣,安靜的坐了起來,打算去外面坐一會兒,或者一夜。

剛有動作,身旁的人便睜開了眼睛。以眼神詢問她要做什麽?溫落怕吵醒旁人,指了指外面。玉通拍了拍她躺的位置讓她重新躺回去。溫落以表情哀求,無果。

於是只好乖乖聽話。這一次她選擇背對著玉通,面壁到天明。

溫熱的手掌覆住了她的耳朵,隔絕了外界的鼾聲,也再次捋平了她一團亂麻的心。一種隔絕了喧囂的久違的安寧令她眼中一片濕熱。

次日,艷陽高照,在玉通承諾過幫他們找回妻女,在他們的裝出來的千恩萬謝中,溫落和玉通離開了那棟連心也破舊了的房屋。

“功德,怎麽給你?”玉通在路上問溫落。

“在紙上寫下要把多少功德給我,再滴上一滴自己的血,親手交給我,我同意接受契約就達成了。這叫功德契。”溫落說,“師公,我收別人功德都是以年記。但你不同,你隨便寫,而且可以先欠著。我們出門在外,我不想讓你好端端的要流血。而且,我相信你不會賴賬,也相信自己不會讓你這棵參天大樹跑掉。”

玉通聽她這麽說,溫潤的笑了笑說,“好,那先記著。知道她們在哪裏了嗎?”

“在妓院,母親接客,孩子做雜工。”溫落淡淡地說。

“嗯。”

“師公,其實他們並沒有走到很遠。就在是十裏外的妓院,很好找的。”

“嗯。”

“就算找回來,喬四還會要他的妻子嗎?”

“我們只管救她們出來就是。其餘,都是他們自己的因果和選擇。”

“我可以給她們母女一些銀子,他們可以選擇不回來。”她說。

“當然。”

這個順從她心意的答案,讓溫落心裏輕松不少。

活佛可以化身眾人,化身萬象。

一路上,玉通都像一個普通的熱心人一樣,碰上任何的忙都會幫、比如幫拉不動貨物的車夫推一把。遇上乞討的人,會把自己的幹糧分給他們。遇到躺在路上的病人,他會為他們診脈,給些銀兩抓藥。所有事,任何事,他都會親力親為,不會因為自己是修道出塵的禪師而產生高高在上的分別心。

溫落是個俗人,她在這種情況下特別擔心會遇到土匪,特別擔心會遇到強搶民女那種情況。因為如果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兩個去幫忙,結果只能是非死即傷。當然,死的傷的不會是她。

在沒有功德入賬,沒有人要幫忙的時候,開啟她的能力需要消耗她自身的功德。比如之前把造謠的人收拾一頓,就花了她不少功德。所以溫落一般情況下不會管閑事,或者說不會管消耗功德的閑事。能積累功德的小事還是很願意幫忙。但那是在她沒生意可做,無事可做的前提下。現在在這本故事裏,溫落守著一個大“財”主,自然不會去想小事。當然,玉通吩咐的小事屬於例外。

“師公,你一直在山上,從來沒有經歷過被人騙被人汙蔑吧?”

“道理都在書中,都在悟中。”

“但有些東西,書中悟中是求不得的。如果你剛才看診的人,沒拿錢去瞧病,病重後反而怪你誤診再訛你錢財怎麽辦?”

“為什麽?”

“沒什麽原因,就是恩將仇報,性本惡。”溫落說,“我就這樣對待過別人。一個對我很好的少年,我享受他對我的好,卻將他拒之門外,甚至還裝作把他忘了。”

“他對你有怨嗎?”

“沒有,他很難過。他不知道我在騙他,所以我不清楚如果他知道我在騙他,他會不會怨我。我是擔心你會被我這樣的人傷害,也會難過,對人性難過,對你一直一來堅定的信念難過。”

“沒有得失心便不會難過。那個少年難過是因為他想得到你。我救助這個病人,是我所該做的。至於過不過的去,是他自己的造化。我已渡過他,他便不在我的心上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要渡的,如果有人存心利用你的善心去害你怎麽辦?”

“那是我應遭的劫。”

“不是,你不應遭劫,你這麽好的人,為什麽要遭劫?有些事只是因為你沒有經歷過,你不懂防範。”

“什麽事?”

他們來到一家客棧,在一樓的飯桌落座,客棧的人很多。有來往的商販,有夫婦,也有打情罵俏說不清楚關系的人。溫落點了兩份素菜,一份葷菜和兩碗米飯,又讓小二把她的酒裝滿。這才回過來指著一對男女回答一直安靜耐心的等待她的玉通,“男女交合之事。”她直白的回答。

不出意外的,看到對方僵起的面龐和通紅的面頰。

“我不是輕蔑你也不是放浪,師公。”溫落解釋。

“無礙。”玉通沒有怪她。

“所以我想去妓院贖回喬四妻女的時候我們在那裏住一晚,你看一看,心裏也好有數,如何?”溫落試探的問。

“怎可?”玉通嚴肅了面容,“非禮勿視。”

溫落並不意外這個答案,有她在這裏,可以攔得住柳宣案。她不在呢,攔得住他十次八次的派人來嗎?玉通未經人事,更不防範他人。或者說,他明知不可為,也甘願犧牲自己。冒險救他人於水火。

“看來我要一輩子留在你身邊了。”溫落扶額,心中想了一個可能會不被玉通原諒的方法,“小二,準備兩間挨著的上好的廂房,”

“普通的即可,不要太過奢靡了。”玉通阻止。

“師公,這個你規矩裏面可沒提。而且花錢這種事你就隨了我吧,我不缺錢。”

玉通無可奈何的嘆氣,沒再說她什麽。

“今天晚上可以喝酒嗎?”

“可以,少喝,喝到能睡下即可。”

溫落聽到可以兩個字就不再向下聽了,每次都這樣說,她一次都沒有聽過。

正吃著飯,飯館來了個員外和一個一身媚色的女子,像是煙花柳巷之女。女子喚那人為陳員外。員外身上有些功德光,但眉間有一團黑氣。溫落眼見來了生意也不著急,慢條斯理的吃完飯,擦了擦嘴,“師公,你先吃,我好久沒開張了。先去做筆大生意。”

“嗯,莫要貪多。”玉通提醒。

溫落明白這話外之音是別太貪心,就像以往,在這過去的一年,溫落改掉了獅子大開口的習慣,主要原因是玉通在這方面管她太嚴格。甚至玉通要她無償幫人。她在這一點上堅決沒妥協。不過,對報酬也算有所收斂。

因為每次她獅子大開口後,玉通都會在她身後應允別人一些其他的事作為補償。比如他能做的看病抓藥免費,超度家中亡靈免費,他甚至會散掉寺中本就不多的香火錢去彌補她多要功德的過失,替她表達歉意。雖然溫落覺得自己沒錯,但一來二去,她只好在玉通默默的付出中有所收斂。她臉皮再厚也會因為覺得欠玉通太多而不好意思。

每當玉通在數次說教無效,她依舊我行我素的時候,他都會用這種無底線付出的誠心去感化她。玉通日覆一日盛大的功德光,也的的確確是憑借實力說服了她。不過,溫落的收斂只限於在世俗意義上的好人面前。她在旁桌坐下,為了方便行走,溫落是一身男子裝束,唇紅齒白,端正清秀。女子見她坐下眼中便有了光,比起身旁大腹便便的員外,她足以算的上是俊俏了。

“呦,這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小公子哥兒,長得一副好模樣。”女子的勾搭顯然讓那個員外有些吃味,咳了咳,便是讓那女子住口。

“員外家中必有一門富貴親戚。”溫落先說好聽的話,“而且是剛剛顯貴。”

員外神色一驚,“你為何會知?”

註:“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而今塵盡光生照破青山萬朵。”引自宋朝柴陵郁禪師《悟道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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