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新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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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新的旅途
將米爾斯從鏡中世界救出後，路德思索了一番，還是決定日行一善順路把某個觀感不佳的家夥給拉出來。
沒有絲毫猶豫，路德便決定重返鏡中世界。
聯想當初是阿斯特舉著鏡子讓自己進入了那個世界，米爾斯拉住了路德的手腕。
“怎麽了？”路德以為米爾斯是出於擔心，溫和一笑，回握上對方的同時，也將米爾斯的手拉扯下來，“我的學生還在裏邊等著我，就算再危險，我也不能退縮。”
“我跟你一起去。”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這是不行的哦。”諾亞擺著手指，指著米爾斯，“你是大活人，去死人世界幹嘛？”
“我必須跟著主人一起進去。”
目前的軀殼是路德一手創造出來的，雖然他寄居其中的靈魂是個切切實實的獨立生命體。
單論客觀存在，他應當不屬於任何一個種族，這個大陸生物生與死的標準也不對他適用。
但這裏面的緣由，他沒必要過多解釋。
“你也許會出不來的，之前的經歷你忘了嗎？要不是赫爾菲幫忙，你可能會永遠待在鏡子裏的。”
諾亞看著米爾斯很是揶揄，似乎看出了什麽，並沒有點破。
畢竟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秘密麽。
迎著對方的視線，米爾斯還想爭辯什麽，卻被哈雷克打斷了話語。
“無須擔心，我會保護好老師。”
活著的時候就時常被忽略，死後成為了亡靈，哈雷克的存在感更低了。
米爾斯這才發現路德心心念念的學生居然也到了。
不同於目前見到過的其他學生，哈雷克看上去似乎是這其中最正常的人……或許該稱作是亡靈？
將路德單獨交給任何一個人，米爾斯都不放心。
如果是哈雷克，他願意相信對方一次。
“拜托你了，請保護好主人。”
“放心，就算我消失，我也會在此之前永遠守在老師身前的！”
這不是承諾，而是使命。
就算沒有米爾斯的囑咐，他也會護著老師，不讓對方受到分毫傷害。
目送兩人重回鏡中，米爾斯仍是憂心忡忡。
一旁的諾亞又瞥了米爾斯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
“你真的很在意赫爾菲啊。”
對此，米爾斯懶得回應。
他跟路德之間的關系，這群土著永遠也無法理解。
忽的，米爾斯痛苦地捂住心臟部位，凝視著鏡面，眉頭緊蹙。
而後便開始環顧四周，瘋了一般跑上樓梯，一間一間推開房門開始尋找。
仍停留在大廳裏邊的諾亞微微偏過頭，不解地看向米爾斯匆忙的背影。
勾了勾手指，鏡面便從空中下落懸浮在其身側，也跟了過去。
如法炮制，將哈雷克鎖定在同一空間。
路德帶領哈雷克再一次回到鏡中。
但這一次跟上次不同，在跨越鏡面的那一刻，就像是被剝奪了一切感知。
剎那間，路德看不清、聽不見、嗅不到、毫無感知……
五感被剝奪的滋味並不好受，移轉視線試圖找尋到哈雷克。
沒有，任何存在也沒有。
比起抵達米爾斯所在的被摧毀的數據世界，這個世界什麽也沒有。
這裏是……
“哦，原來真能夠這樣，你可真了不起。”
房間中，手持銅鏡看著被封鎖在其中的魔族，阿斯特分為愉悅。
“被收到鏡子裏的人會怎麽樣？”
【鏡子在誰手中，他就是誰的。】
“費了這麽多的功夫，總算是拿到我想要的了。”
【我從來不會欺騙你。】
“事實勝於雄辯，的確如此，我稍微有那麽一丁點信任你了。”食指拇指撚出一個小小的尺寸。
【另一個家夥，你想怎麽處理？】
一陣反光過後，呈現在鏡面上的是一片冰雪世界。
審視著其中一動不動仿佛冰雕的存在，阿斯特略加思索。
“他是密族的少主……掌控在手裏，應該能有不小的用處，畢竟密族族群裏的秘寶不要太多。”
【你的野心還真不小。】
“只要不知滿足，就能持續前進。”
高舉著銅鏡，浮現在阿斯特臉上的笑意更顯放肆乖張。
“這可真是個好東西。”
下一刻，阿斯特卻面色蒼白，難以置信地看向門邊。
不知何時房門洞開，站在門邊的米爾斯擡起手，緩慢收斂指掌。
伴隨他攥握，阿斯特只覺得身體中的血液都在向著同一個方向湧動。
這種被掌控的感覺著實不好受。
“早知道你沒那麽簡單，原來你是那個家夥的走狗。”
掐握著脖頸，青筋暴起，阿斯特艱難喘息著，餘光瞥向米爾斯所在的方位。
“你難道沒有受到過邀請？我們可是同樣立場的。”
“我永遠不會跟你同道。”
“是嗎？如果真是如此，你又為何會沈眠於鏡中的世界？讓赫爾菲完全只屬於你一個人，這樣的事情相當具有誘惑力吧？”
拿出鏡面呈現在對方面前。
看著鏡面中漂浮在虛空中的魔族形態的路德，米爾斯雖然沒有收斂殺招，卻也沒有更進一步。
“你跟我沒什麽兩樣，如果不是這樣，他也不會找上你。”極具煽動力，蠱惑人心，“我們並不是敵人，在這一方面，我們可是盟友。”
一時間，米爾斯無話可說。
阿斯特所說的一切，的的確確戳中了他的痛腳。
在進入鏡中世界之前，米爾斯也許對路德抱持著一些不合時宜也不為人道的執念。
尚存理性的米爾斯還能將它們壓抑在心中。
但那面鏡子就像是人性的放大鏡，那些見不得光的心思一旦重見天日，想要將它們再重又藏匿回去，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至少現在的米爾斯在面對阿斯特這明顯是蠱惑的言辭，沒法再像以前那樣堅定且毫不動搖。
甚至在一剎那間，他覺得阿斯特說得一點沒錯。
與其放路德出來經歷未知的磨難，倒不如讓他永永遠遠存在在鏡中的美好世界。
那裏不會有欺騙、傷害與背叛。
甚至也不會有未知的存在想要對付路德。
只要將路德封存在鏡中世界，一切的磨難都可以由他來代替對方承受。
他就永遠也不會失去路德。
這再好不過。
邁步上前，從阿斯特手中接過銅鏡。
鏡中的世界也因為他的意念而相應改變。
空無一物的世界變作大大的繭房，維持著魔族形態的路德正處於蠶絲包裹的中心。
密密麻麻的絲線纏繞束縛著手足，雙目也被層層厚繭所遮蔽。
借此，路德被屏蔽了一切對外界的感知，再也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了。
又是心念一動，繭房被溫室所取代，沈浸其中的路德口中吐出一串氣泡。
一塊巨大的貝殼張開來，將路德收納其中。
被完全籠罩守護著，外界的任何風波也無法影響到殼中人。
這裏沒有嚴寒與霜凍，祥和平靜……
只要他想，路德就能過上他夢寐以求的理想擺爛生活。
即便不能再陪在對方身邊，但是從今往後路德只會有幸福與快樂，再不會經歷半點磨難與挫折。
這就足夠了。
見米爾斯徹底陷入到自己話術的蠱惑中，血液倒流的苦痛剎那消失。
阿斯特面色更是愉悅了。
“你這家夥倒是很巧言令色。”
門邊半大的娃娃打破了室內的僵局。
諾亞邁著輕快的步伐來到米爾斯身側，拉扯著對方的袖口，踮腳用著稚嫩的童音大聲呼喚。
“快醒過來啊！赫爾菲的忠實奴仆，那個存在跟這個壞家夥的嘴裏可沒有一句好話！”
諾亞跟很多人講過故事。
可是能夠完全不害怕且有足夠耐心聽完的，只有赫爾菲。
哈雷克的老師沒有讓他失望，且哈雷克也說過了，不要再聽從那個存在擺布。
那麽，他不會再讓那個家夥肆意操控布局得償所願了。
從米爾斯手中奪過鏡子，同時從懷裏掏出了自己的那面。
想也不想，照著地面便是一記重摔。
伴隨著這一摔。
路德與哈雷克突兀出現在二人一亡靈面前。
雖然這麽做很對不起被冰封在裏面的那個……
但他實在是不想赫爾菲與哈雷克受到傷害。
所以，對不起咯，密族的大冰塊。
【哦，真是可惜，瞧瞧你做了什麽？】
沒什麽好可惜的！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你快滾吧！
【嘖嘖……真是個不聽勸告的頑劣孩子。】
回音消失，那種被窺視的背脊發涼的感覺也一並從諾亞身上消失了。
從虛無回到現實，路德輕撫額頭。
適應了時空的轉換後，環顧四周，看著眼前的場景。
確認重又回來後，路德這才撐著地面站起身來。
經歷過五感被剝奪，重又找回一切認知的路德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
他第一時間看向了一旁的阿斯特。
在場所有人，除了諾亞與哈雷克，都在鏡中世界走了一遭。
魔法陣於路德足下顯現，很快阿斯特便無形之手提拽到空中。
“你也參與其中了？”
阿斯特無奈聳肩，“對方給的太多了，我也沒辦法的。”
果然。
一揮手，幾枚土刺拔地而起，就地圍築成一個牢籠將阿斯特封鎖其中。
“他應該是像我跟好鄰居一樣被那家夥給利用了。”
“你知道他是誰嗎？”
這是路德跟那個存在距離最近的一次。
諾亞搖頭，看向哈雷克。
“老師，很抱歉，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就像突然出現的一樣，存在於我的腦海之中，但我沒有回應他，哪怕他開出的條件十分誘人。”
說到這一點，諾亞有些心虛地低垂著頭，喃喃自語，“我也是因為擔心好鄰居……”
伸手撫摸著諾亞的發絲，“沒關系，大家沒事就行。”
聽路德這麽說，諾亞趕忙擡頭提醒，“有事！”
路德疑惑。
“那個密族的大冰塊還在裏邊的。”擡手比劃，諾亞試圖將這個問題的嚴重性生動描繪出來，“那可是死後世界，沒有活人能在裏邊長久存活的，如果他徹底認同了那個世界的真實性，他就徹底回不來了。”
“有辦法拉他回來嗎？”
諾亞搖頭，“我只能先把你拉回來，就沒有想那麽多。”
見路德陷入為難的境地，米爾斯難得沈默不語。
換做往常，他肯定立刻著手分析予以建議為對方排憂解難。
但這一次他卻選擇沈默。
被那個存在蠱惑利用且毫無悔意的他，再以往日那種無害的模樣出現在對方身邊奉以諫言，實在是虛偽至極。
這種良知與私欲的極限拉扯，使得米爾斯像是被套上了一重無形的枷鎖。
有什麽東西改變了，連米爾斯自己都能感知得到。
他不知道這樣的變化是好是壞。
可是他知道，他居然也不後悔這樣的改變。
目光落到路德身上，看著對方為了他人而勞心勞力、窮極一切……
米爾斯莫名覺得總是為對方而牽動情緒的模樣實在是過於好笑了。
對方可不在乎啊……
他現在心裏能裝下的人，太多太多，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同理，即便他沒有主動給予建議，對方也沒有來詢問他了。
他被忽視得徹底，不是麽？
此時此刻，米爾斯放任了心態的變化，進而外顯改變他的認知與行動。
米爾斯看到了他與路德之間關系的鴻溝正在擴大。
曾經他會為此而慌張。
現在卻無比坦然。
就像是被動等死一般，任由自己被滯留在原地，懷抱著過去的記憶為這段唯有他在守護珍視的關系獻上悲歌。
“光明教會或許有辦法。”
哈雷克的話語將在場眾人的目光吸引了過去。
搜刮存世的一切知識，哈雷克得出了一個相對比較靠譜的解決方案，或許能寄期望於這群神明的信徒身上。
“我曾經聽過有關光明教會的傳言，他們擅長凈化與解咒，這種用鏡面世界制造牢籠的方法，本質上也算是一種邪惡的詛咒，雖然用死亡作外衣包裝，或許，那群神明的信仰者會有辦法……“
話說到此處，哈雷克卻頓住了，看向路德。
老師作為永眠之神的使者，他卻在這裏宣揚其他存在對神明信仰更為純粹、獲得的神明祝福更加有用，這有些冒犯了。
“我只是一個使者罷了，並不能代表祂的所有意志，反倒是你所說的信息相當有用。”又看向諾亞，“淩行被那個死後世界徹底同化還需要多少天？”
“如果他意志堅定的話，也許能抵擋一個月也說不定，但那是理想狀態，如果對方徹底放棄了自我意志，隨時隨地都是有可能徹底歸於那個世界的。”
當哈雷克能夠以亡靈的存在長久滯留於世界，很多事情都已經超出了路德的預期。
就連現在站在他面前的諾亞，也在挑戰他的這個造物主的常識認知。
“就算希望渺茫，也得試試看。”
不過問題來了，他沒有門路接觸到光明教會。
但是……
“得去找一下我的好學生了。”
縱觀人際關系網，其中最能幫上忙的，只能是那個紅毛小孩兒了。
土刺中被困住的阿斯特眼睜睜看著一行人就這麽撇下他獨自一人，高聲疾呼，“帶上我啊！別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
路德頭也沒有回，帶著一票人頭也不回地走了，連聲告別也沒有。
一瞬間，此地徹底沒了生息。
黑暗中，一雙腥紅的眼神光投射過來。
伴隨著獸類的低吼喘息，一只高大的布滿血色紋路的黝黑狼犬從黑暗中現出身形，來到圍困阿斯特的土刺旁。
原本還打算變作狼人料理掉這些土刺的阿斯特頭大如鬥。
“乖狗狗，你會放我走的，對吧？”
狼犬完全不買賬，反倒沖著阿斯特齜牙咧嘴，血紅的獸眸中充斥著殺戮兇光，涎水順著利齒縫隙滴落下來，串聯成線。
沒有了哈雷克的約束，狼犬路易斯全憑本能行動，嗜殺成性。
對它而言，阿斯特只是一個美味且可供玩樂的人肉小點心。
只不過很可惜，這個小點心被土刺包裹著，這些土刺足夠堅硬，路易斯嘗試飛撲了兩次，都沒能咬碎它們。
最終，路易斯只得在土刺旁逡巡低吼，對著裏邊的活物虎視眈眈。
只要阿斯特敢出來，它立刻就能飛撲上來將其撕扯作碎片吞入口中！
無法逃出，阿斯特發動魔法引雷劈打在這東西身上。
但從前十分好用的殺招現在用在這頭狼犬身上卻沒有一點作用。
不僅沒用，反倒更激發了對方的殺意。
路易斯沖著阿斯特低吼，似是在醞釀著後續殺招。
阿斯特掛著諂媚的笑意看著狼犬，“狼哥，咱們有話好好說？”
齜牙，右前足刨地蓄勢，下一刻，狼犬便卡著土刺縫隙飛撲到其中。
伴隨著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呼，此地單方面上演著一場捕獵游戲。
傳送到城堡外，諾亞十分懂事地牽來了馬車，先一步邀功，“我可沒有借機扣下赫爾菲的財物。”
“諾亞真乖。”揉搓了一把小孩的發絲。
指著臉頰，諾亞仰著頭道：“親親才是獎勵！”
“諾亞，不要太過分。”
“哦。”
哈雷克這麽一提醒，諾亞便蔫蔫地低垂下了頭。
見小孩這麽乖巧，路德俯身貼近小朋友臉頰短暫輕碰留下一吻。
諾亞一瞬間精神百倍，就連頭上的呆毛也樹立了起來，雙眼放光。
“我決定了！從今往後都不洗臉了！”
“小朋友還是要註意個人衛生。”路德就像是幼師一般哄著。
“那……那我乖乖的，幹幹凈凈的，還會有親親嗎？”仰頭用期待的目光看向路德。
“會有的。”路德不介意先給小朋友畫個大餅。
“好耶！”
邁開小短腿，諾亞繞著路德開心地奔跑起來。
這樣和諧的圖景落在一旁米爾斯的眼中卻讓他高興不起來。
當路德看過來時，米爾斯還得故作如常，先一步跨上駕駛臺，握上韁繩幹回了老本行。
臨了上車，哈雷克卻只是站在大門內眺望著，沒有同行的意思。
路德回頭看過去，朝對方伸出了手。
“老師……我沒辦法離開這裏。”
“嘗試著走出來！”
迎著路德期待的目光，哈雷克雖然明知道這又是一次失敗，還是聽話照做了。
不同於過往每一次失望而歸，這一次他居然真的能夠邁步踏出城堡大門。
回握上路德的手進入車廂，哈雷克疑惑地看向路德。
一串符文在指尖流動，維持魔族形象的路德噙著一抹笑，自信十足。
“你是被人為困住了，剛才我已經破解了那個魔法禁咒。”
在對魔法的掌控上，路德的埃克斯能認第二，就沒人敢認第一。
那幕後的家夥下了這麽大一局棋，不光困住了哈雷克，如今還把他的便宜學生淩行給坑進去了。
這筆賬沒這麽輕易就了結的。
“赫爾菲好厲害！”
諾亞雖然不受局限，但是從來都是跟隨著哈雷克行動。
看自家好鄰居能夠自由活動了，他比誰都高興。
伸手撫摸著諾亞的發頂，靠著窗，路德在於掌中召喚出一只飛鳥使魔充當傳訊使者。
將來意言簡意賅封存於使魔中，放飛它先行一步飛向王城。
“哇哦，好漂亮的鳥！赫爾菲也可以送給我一只嗎？”
“諾亞，別太貪心。”
“知道了……”
諾亞蔫了吧唧低下頭。
哈雷克怕諾亞給路德添麻煩，路德卻不在意。
這種用於傳訊的小小使魔對路德來說算不了什麽。
於掌中再召喚出一只，這一只不同於之前那只，皮毛通體純白，更適合小朋友把玩。
一伸手，飛鳥落到諾亞肩頭，小朋友見狀歡呼不已。
“她可真漂亮！我很喜歡！”
“從現在起，你是她的小主人了。”
伸手逗弄著飛鳥，諾亞重又飛撲到路德懷中，飛鳥也振翅飛落到諾亞頭頂。
“謝謝你，赫爾菲，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我會好好珍惜的！”
馬車勻速前進，車廂內一片歡聲笑語。
端坐駕駛臺的米爾斯滿是迷茫。
覆壓手掌於心間，感受著心跳。
【你看，你都開始學會欺騙了。】
這一次，米爾斯沒有反駁腦內的回聲。
因為，他說得對。
王城，溫泉池，通體翎羽烏黑的飛鳥落到一旁，探頭探腦找到了目標便撲扇著翅膀一蹦一跳過去。
傑拉爾德撐臂靠在池壁邊緣，忽地睜開了雙目，第一時間捕捉到了魔力的波動，在身旁人出手前，振臂制止。
他一眼看出是老師的使魔，喜上眉梢。
而在他聽過飛鳥帶來的傳訊後，這樣的喜悅顯露更甚。
一旁正為傑拉爾德推著精油的金發青年溫和道：“親愛的，又有什麽好事了，瞧你笑得這麽高興。”
“是好事。”傑拉爾德爽朗笑出聲來，“是天大的好事！”
從溫泉池中站立起身，甚至都等不及讓一旁的青年為他裹上裙布，便赤裸著走出了池水，抓上飛鳥放在肩頭，一刻也不停地朝外走去。
臨到石門邊，傑拉爾德回頭看向仍舊蹲坐在池水邊的青年，朝他伸出手，“他就快到了，伊爾特，你不是也想見見那位神的使者、我的老師嗎？飛鳥帶來了他的行蹤，他就快來了，我終於能跟他重逢了！”
“那還真是一件好事！”
緩慢站立起身，優雅邁步走向自己的王與丈夫。
王妃每一步都走得堅定，如同傑拉爾德一般呈現出與有榮焉的喜悅。
但這笑意卻並不通達心底，當他將手搭上對方的，背在身後的另一只手卻牢牢攥緊，被修剪得齊整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肉中。
他明明都已經做了這麽多事，為什麽還是攔不住那人的腳步呢。
【您似乎心事重重，尊敬的王妃。】
說好的他會只愛我一個呢？你要求的事情我可都幫你做到了，但你瞧瞧你的承諾……
【我已經遵守約定封鎖了傑拉爾德老師所在的賜福之地。】
那他又是怎麽跑出來的！還堂而皇之傳訊讓傑拉爾德知道了！
憤恨地咬著拇指指甲蓋，在王者看不到的身後，伊爾特面色陰沈且扭曲。
這該死的飛鳥！
這該死的神明使者！
他為什麽要跑出來！
他為什麽要跟普通人搶奪王的寵愛！
【您似乎太敏感了，要知道王妃是您而不是那位神使。】
可他該死地能讓傑拉爾德為之興奮與喜悅，我在他身邊待這麽久了，從來沒見他高興成這樣。
【所以你打算怎麽做呢？】
伊爾特沒有回應腦內的回音，重又恢覆了溫柔模樣，呼喚著先行一步的王者。
“親愛的，不如讓圖爾西將軍去迎接老師吧？比起那些粗糙的男人，圖爾西將軍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畢竟陛下您還得留在王城處理政務呢。”
“還是美人想得周到，瞧我，都高興得昏了頭！”
傑拉爾德停下腳步，重又倒轉步伐回到了伊爾特身邊。
可是這樣短暫的回歸並沒有讓伊爾特安心。
他面上是笑著的。
內心中的寒意卻是前所未有的旺盛。
信是送出去了，臨了要跟這位學生接觸，比起久別重逢的喜悅，路德更多的還是憂心居多。
這感覺就像是曾經一起打拼的兄弟，多年過去了，你依舊在搬磚，對方忽然競選上了領導人一統藍星一樣。
即便有曾經那麽多年的感情做鋪墊，但誰也不能保證時過境遷，對方又是怎麽想的。
路德自問也沒有跟對方相處足夠長的時間。
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在傑拉爾德如此輝煌的一生當中，那恐怕只是最不起眼的一段時光。
其間他除了陪伴，似乎也沒有教授過多的東西。
俗話說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傑拉爾德的成功更多的是得益於他自己，而非是他的教導。
路德從來不敢想，就他這樣的半吊子，也能帶出來個一統人族的大帝。
“老師有心事？”
哈雷克看出路德憂心忡忡，漂浮了過來。
“我只是在想，要是再見到了傑拉爾德……又該說些什麽呢，畢竟過去這麽久了，他已經是統治一國的國王，不再是當初那個跟在我身後的小孩了。”怕對方不明白，路德還特意解釋，“傑拉爾德算是你的學弟，他比你入門晚。”
“能夠把這麽一個腐朽的國度收歸囊中並加以整治，看來這位學弟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你是這麽想的？感覺你們倆應該很能談得來。”
“能有這麽一位能力出眾且成就卓越的學弟，這也是我的榮幸。”
哈雷克在死後這麽多年，都只待在那座城堡那巴掌大的一小塊地方。
大多時候只能夠依靠造訪的來客知曉外界究竟發生了什麽，沒人來時，信息都處於斷片的狀態。
當那個殘害諾亞的貴族少爺死後，這種殘虐事件再沒在城堡中上演。
不單單是因為鬧鬼的傳言，更因為他能明顯感受到這個世界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大變化。
他不知道是誰帶來了這樣的天地翻轉。
但能夠將黑暗的陰霾予以清除，且做得如此徹底，這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同於路德對再見傑拉爾德的忐忑不安，哈雷克倒是十分期待與這位學弟會面。
路德也看出來哈雷克對於見傑拉爾德這件事是充滿期待以及向往的。
教導出的學生們彼此能夠相處融洽，他也是樂意看到的。
從性格上來說，傑拉爾德直來直去，哈雷克頗具包容，路德相當期待兩位好學生未來也能相互扶持。
畢竟哈雷克如今成了這副模樣，放任對方不管他是做不到的。
可尋找那幕後的存在太過危險，他是不願意帶著哈雷克去以身涉險的。
特意來這一趟，看著對方沒有太大的問題後，懸著的心也就放下了。
這次帶哈雷克去見傑拉爾德，他也是期望能通過這個紅毛小孩兒，找找看幫助哈雷克的方法。
以哈雷克目前這種狀態，即便是回到了帕米爾斯山，也無法通過轉生熔爐重獲新生。
雖然他是GM，但是這個世界已經開始正常運轉，且已經運轉得超出了他的既定預設。
這個世界是活的，不再是曾經那個世界裏面的一段數據可以肆意改寫、任意刪除。
他們有血有肉有情感，路德很難再以單純看NPC的目光看他們了，尤其是在對待這群教導出來的學生時，他更沒法置身事外。
那家夥把他一手塑造起來的世界攪作一團亂麻。
路德對那個存在的憎惡，又深了一分。
馬車勻速前進，一路上都很順利，故而在面臨攔路的軍隊時，路德很是意外。
此時，米爾斯正在與領頭的女騎士洽談。
“夠了，這是例行檢查，所有人都要下來！我不想再重覆第二遍！”
米爾斯一直在跟她扯些沒用的廢話，她可沒什麽耐心聽。
不想讓米爾斯為難，推開車門，路德切換到人族賬號徑直走下了車廂。
同時為諾亞留足時間改頭換面。
看路德從車廂裏出來了，瞧著是一位英俊的金發青年，看在長相的份上，女騎士的話語勉強和善了幾分，但依舊不太客氣。
“瞧，這不是能出來麽，什麽不方便，都是鬼話，剩下的呢？”
“是你嗎，菲洛梅爾？”
車廂內突兀響起一陌生的男聲，優雅至極，就像是吟游詩人在娓娓道來般，相當有貴族的韻味。
路德疑惑地看向身後，只見一留著鉑金發絲、雙眸呈祖母綠色澤的青年走下了車廂。
他確認沒有帶這麽一個家夥上車，唯一的解釋……
青年看向路德，朝路德眨了眨眼。
路德秒懂。
這是諾亞，並且，這個身份似乎還跟這位女騎士是老熟人？
餘光瞥向一旁的女騎士，果然瞧見對方對著諾亞的新身份畢恭畢敬。
不由得感慨這小朋友的演技當真爐火純青。
這項變臉的技能過於好用。
“抱歉，我不知道是您的尊駕。”
面向諾亞，女騎士畢恭畢敬回禮。
“不用這麽客氣，你可是我父親身邊的得力幹將，以前也總是麻煩你給我處理一些棘手的事情，我才能在沃爾森過得舒舒服服，免於被我的父親念叨。”
“也不能怪卡洛斯大人總是憂心忡忡，畢竟曾發生過魔獸侵襲事件，雖然您在那次事件中只是受到了一些驚嚇，但不可否認的是，沃爾森城堡的的確確是一個兇宅，我也曾建議過少爺您離開那個是非之地，可您總是聽不見去。”於胸前劃動了一個十字，萬分慶幸，“好在永眠之神庇佑，這麽多年來，您都平安無事。“
聳肩，諾亞一臉無所謂樣，“比起待在父親身邊時時被念叨，我寧願待在一個鬧鬼的兇宅裏跟玫瑰與死屍為伍。”
“您又開始說氣話了。”掃視一眼，女騎士很是欣慰，“不過看樣子羅德斯少爺是改變主意了？”
“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面見陛下。”擡手引薦一旁的路德，“這位便是陛下的老師，赫爾菲先生。”
震驚到一時間說不出話，女騎士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看向路德，“哦，永眠之神在上，這可真是足夠巧合，總是不聽勸的羅德斯少爺終於樂意離開兇宅，還跟陛下下令護送迎接的尊貴大人待在一塊兒。”
大力掐了一把大腿肉，倒抽了一口涼氣，女騎士這才願意接受事實。
“不過羅德斯少爺，您確定……”
想要說這人或許是冒牌貨，但是看路德的模樣氣質，的的確確不是尋常人能擁有的。
而且在這種大是大非的事情上，自家少爺也沒必要扯謊。
更何況這麽多年來，自家少爺有多不思進取，她是再清楚不過的。
這種安排人冒充身份諂媚投人所好的事情，其他貴族少爺或許做得出來，放在自家少爺身上，絕對是不可能能的事情。
自家少爺最害怕麻煩了。
“菲洛梅爾，收起你的猜忌心，如果你實在不信，大可以揮動你手中的劍試試看。”
諾亞看向路德，路德接收到了對方的求援信號。
用不著一位女士出手試探，路德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了那根三合一劍杖，攥握杖首拔出利劍，隨手照著女騎士所在的方位揮動劍刃。
伴隨著劍風掃過，女騎士的發絲獵獵飄揚。
她本人沒有受到絲毫傷害，但身後卻傳來了碎石滾落聲。
回過頭看去，只見後方一旁的巖壁已經被削掉了大半。
再一次看向路德，同為劍士的女騎士菲洛梅爾已經毫無猜忌，只剩下滿滿的崇拜目光了。
帝國之內，登頂武技巔峰的便是倫納德陛下。
對方不止一次提過，比起他的老師，他所擁有的實力實在微不足道。
一直以來，雖然陛下總是口口聲聲說有這麽一位老師。
可是，從來都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久而久之，以菲洛梅爾為代表的很大一部分人都認為這不過是他們陛下的托詞罷了，只為了維持謙遜的做派。
實力強，且還謙遜。
這麽有品格的強者，總是令人向往的。
菲洛梅爾便是其中之一。
且正是以此為目標才成為了帝國騎士團的一員。
如今，見到了陛下口中的那位老師，且見識到了對方的實力。
翻身下馬，菲洛梅爾來到路德面前，屈膝單膝跪地，向路德進獻騎士的最高禮儀。
“帝國騎士團準將，菲洛梅爾·圖爾西，見過閣下，您的劍意強大而無畏，讓我發自內心為之欽佩！”
路德受寵若驚，趕忙上前將人扶起來，“不用這麽客氣。”
聽對方自報家門，捋了一下對方的官職，這官不小。
之前跟淩行聊天也了解了不少有關帝國的訊息。
對方口中的曼菲公爵在帝國騎士團裏領的就是將軍銜，將軍之下就是準將，是騎士團的二把手。
就像菲洛梅爾在見識到路德高超的劍術後一般，知道菲洛梅爾來頭不小的路德也在心中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是一位彪悍的女士。
同時，路德也算是見識到了自家學生選拔人才的不拘一格。
恪守紳士風度，哪怕這位女士足夠強悍，路德仍舊留有足夠的社交距離，將人扶起來後便松開手，特意後退了一步。
路德想要保持距離，菲洛梅爾卻不讓。
主動上前一步，熱情且殷切，“這裏距離王城還有很長一段距離，路途遙遠，陛下是關照您，才讓我率領騎士團來迎接您，還請您不要推辭，一定要讓我們形影不離守護在您身側！”
路德繼續後退，“麻煩你們了……也不用形影不離。”
“不麻煩，能夠為陛下的老師保駕護航，這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好事，相信我，有騎士團的旗幟在，沒有任何人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動您一根頭發絲，我向您保證。”
菲洛梅爾再一次上前一步，路德辛辛苦苦維持的距離再次清零。
見識到這位女士有多執著，路德以餘光瞥向一旁明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諾亞。
看熱鬧看得正嗨的諾亞見路德都主動求救了，清了一下嗓子，繼續用著貴族詠嘆調上前來為路德解圍。
“菲洛梅爾，赫爾菲不太習慣跟人過密接觸。”指了指對方握著路德的手，“撿起一點你僅存的淑女風範吧，會嚇到人的。”
“羅德斯少爺什麽時候這麽註意禮數了？”菲洛梅爾微笑著看向諾亞，“卡洛斯大人日前跟我交接了一些工作，正好羅德斯少爺也在，不如也講給你聽聽？”
菲洛梅爾面上的笑意愈發燦爛，讓諾亞為之一怵。
天知道他擁有“羅德斯·曼菲”的身份可不是為了給那位便宜父親打白工的。
在對方靠近之前，諾亞趕忙扯了個離譜的理由趕忙撤離，“我去前邊探探路！你們慢慢聊！”
諾亞的行為切實闡述了什麽叫吃瓜者終淪為瓜主。
人走後，就只剩下彼此，看出對方眼中的好奇，菲洛梅爾一點也不介意跟路德解釋清楚她跟她口中羅德斯少爺的往事。
“因為在卡洛斯大人的手下任職，我當然也跟羅德斯少爺有不少來往。”
可路德投射過來的目光明顯不信，菲洛梅爾嘆了口氣，“好吧，不止是這層關系。”
醞釀了一番情緒，菲洛梅爾一改之前自信驕傲的模樣，難得柔和了面部棱角，聲音也帶著幾分溫柔。
“十九年前，他救了我，如果沒有他，我也許不會有勇氣走到今天的位置，成為帝國第一女騎士。為了報答羅德斯少爺這份恩情，我主動選擇調任來拉托維爾任職作曼菲公爵的副手。”
逆光回頭直面路德的目光，菲洛梅爾上前一步，湊到路德的耳畔，略帶調侃意味道：“所以不用這麽拘謹，畢竟一位心有所屬的女士知曉分寸，您不用太過緊張。”
話是這麽說，可是面對這麽驕傲且極具侵略性的女性，路德還是有些無所適從。
無法完美處理跟異性的關系，這是社恐宅男的通病。
路德也不例外。
好在逃離的諾亞看菲洛梅爾忽地湊這麽近，哪怕害怕被抓去做苦力，他也心存良知去而覆返了。
“菲洛梅爾，你不是說父親有工作要交代給我嗎！”
“這就來，羅德斯少爺。”
站起身，菲洛梅爾朝著諾亞走去。
來到諾亞身邊時，提著對方的領口便一並帶上坐騎，重又恢覆作意氣風發神采奕奕的模樣，菲洛梅爾一抽馬鞭先行一步，“這些事是家族機密，我們單獨找個地方聊聊吧。”
風息倒灌進口中，諾亞趕忙摟緊對方的腰，雖然不至於被嚇得嗷嗷叫，但也免不了驚慌失措。
“慢些啊！誰讓你這麽快了！”
“你可真是嬌氣啊，羅德斯少爺。”
目送兩人同乘一馬遠去，路德不由得感慨，年輕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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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米爾斯從鏡中世界救出後，路德思索了一番，還是決定日行一善順路把某個觀感不佳的家夥給拉出來。
沒有絲毫猶豫，路德便決定重返鏡中世界。
聯想當初是阿斯特舉著鏡子讓自己進入了那個世界，米爾斯拉住了路德的手腕。
“怎麽了？”路德以為米爾斯是出於擔心，溫和一笑，回握上對方的同時，也將米爾斯的手拉扯下來，“我的學生還在裏邊等著我，就算再危險，我也不能退縮。”
“我跟你一起去。”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這是不行的哦。”諾亞擺著手指，指著米爾斯，“你是大活人，去死人世界幹嘛？”
“我必須跟著主人一起進去。”
目前的軀殼是路德一手創造出來的，雖然他寄居其中的靈魂是個切切實實的獨立生命體。
單論客觀存在，他應當不屬於任何一個種族，這個大陸生物生與死的標準也不對他適用。
但這裏面的緣由，他沒必要過多解釋。
“你也許會出不來的，之前的經歷你忘了嗎？要不是赫爾菲幫忙，你可能會永遠待在鏡子裏的。”
諾亞看著米爾斯很是揶揄，似乎看出了什麽，並沒有點破。
畢竟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秘密麽。
迎著對方的視線，米爾斯還想爭辯什麽，卻被哈雷克打斷了話語。
“無須擔心，我會保護好老師。”
活著的時候就時常被忽略，死後成為了亡靈，哈雷克的存在感更低了。
米爾斯這才發現路德心心念念的學生居然也到了。
不同於目前見到過的其他學生，哈雷克看上去似乎是這其中最正常的人……或許該稱作是亡靈？
將路德單獨交給任何一個人，米爾斯都不放心。
如果是哈雷克，他願意相信對方一次。
“拜托你了，請保護好主人。”
“放心，就算我消失，我也會在此之前永遠守在老師身前的！”
這不是承諾，而是使命。
就算沒有米爾斯的囑咐，他也會護著老師，不讓對方受到分毫傷害。
目送兩人重回鏡中，米爾斯仍是憂心忡忡。
一旁的諾亞又瞥了米爾斯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
“你真的很在意赫爾菲啊。”
對此，米爾斯懶得回應。
他跟路德之間的關系，這群土著永遠也無法理解。
忽的，米爾斯痛苦地捂住心臟部位，凝視著鏡面，眉頭緊蹙。
而後便開始環顧四周，瘋了一般跑上樓梯，一間一間推開房門開始尋找。
仍停留在大廳裏邊的諾亞微微偏過頭，不解地看向米爾斯匆忙的背影。
勾了勾手指，鏡面便從空中下落懸浮在其身側，也跟了過去。
如法炮制，將哈雷克鎖定在同一空間。
路德帶領哈雷克再一次回到鏡中。
但這一次跟上次不同，在跨越鏡面的那一刻，就像是被剝奪了一切感知。
剎那間，路德看不清、聽不見、嗅不到、毫無感知……
五感被剝奪的滋味並不好受，移轉視線試圖找尋到哈雷克。
沒有，任何存在也沒有。
比起抵達米爾斯所在的被摧毀的數據世界，這個世界什麽也沒有。
這裏是……
“哦，原來真能夠這樣，你可真了不起。”
房間中，手持銅鏡看著被封鎖在其中的魔族，阿斯特分為愉悅。
“被收到鏡子裏的人會怎麽樣？”
【鏡子在誰手中，他就是誰的。】
“費了這麽多的功夫，總算是拿到我想要的了。”
【我從來不會欺騙你。】
“事實勝於雄辯，的確如此，我稍微有那麽一丁點信任你了。”食指拇指撚出一個小小的尺寸。
【另一個家夥，你想怎麽處理？】
一陣反光過後，呈現在鏡面上的是一片冰雪世界。
審視著其中一動不動仿佛冰雕的存在，阿斯特略加思索。
“他是密族的少主……掌控在手裏，應該能有不小的用處，畢竟密族族群裏的秘寶不要太多。”
【你的野心還真不小。】
“只要不知滿足，就能持續前進。”
高舉著銅鏡，浮現在阿斯特臉上的笑意更顯放肆乖張。
“這可真是個好東西。”
下一刻，阿斯特卻面色蒼白，難以置信地看向門邊。
不知何時房門洞開，站在門邊的米爾斯擡起手，緩慢收斂指掌。
伴隨他攥握，阿斯特只覺得身體中的血液都在向著同一個方向湧動。
這種被掌控的感覺著實不好受。
“早知道你沒那麽簡單，原來你是那個家夥的走狗。”
掐握著脖頸，青筋暴起，阿斯特艱難喘息著，餘光瞥向米爾斯所在的方位。
“你難道沒有受到過邀請？我們可是同樣立場的。”
“我永遠不會跟你同道。”
“是嗎？如果真是如此，你又為何會沈眠於鏡中的世界？讓赫爾菲完全只屬於你一個人，這樣的事情相當具有誘惑力吧？”
拿出鏡面呈現在對方面前。
看著鏡面中漂浮在虛空中的魔族形態的路德，米爾斯雖然沒有收斂殺招，卻也沒有更進一步。
“你跟我沒什麽兩樣，如果不是這樣，他也不會找上你。”極具煽動力，蠱惑人心，“我們並不是敵人，在這一方面，我們可是盟友。”
一時間，米爾斯無話可說。
阿斯特所說的一切，的的確確戳中了他的痛腳。
在進入鏡中世界之前，米爾斯也許對路德抱持著一些不合時宜也不為人道的執念。
尚存理性的米爾斯還能將它們壓抑在心中。
但那面鏡子就像是人性的放大鏡，那些見不得光的心思一旦重見天日，想要將它們再重又藏匿回去，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至少現在的米爾斯在面對阿斯特這明顯是蠱惑的言辭，沒法再像以前那樣堅定且毫不動搖。
甚至在一剎那間，他覺得阿斯特說得一點沒錯。
與其放路德出來經歷未知的磨難，倒不如讓他永永遠遠存在在鏡中的美好世界。
那裏不會有欺騙、傷害與背叛。
甚至也不會有未知的存在想要對付路德。
只要將路德封存在鏡中世界，一切的磨難都可以由他來代替對方承受。
他就永遠也不會失去路德。
這再好不過。
邁步上前，從阿斯特手中接過銅鏡。
鏡中的世界也因為他的意念而相應改變。
空無一物的世界變作大大的繭房，維持著魔族形態的路德正處於蠶絲包裹的中心。
密密麻麻的絲線纏繞束縛著手足，雙目也被層層厚繭所遮蔽。
借此，路德被屏蔽了一切對外界的感知，再也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了。
又是心念一動，繭房被溫室所取代，沈浸其中的路德口中吐出一串氣泡。
一塊巨大的貝殼張開來，將路德收納其中。
被完全籠罩守護著，外界的任何風波也無法影響到殼中人。
這裏沒有嚴寒與霜凍，祥和平靜……
只要他想，路德就能過上他夢寐以求的理想擺爛生活。
即便不能再陪在對方身邊，但是從今往後路德只會有幸福與快樂，再不會經歷半點磨難與挫折。
這就足夠了。
見米爾斯徹底陷入到自己話術的蠱惑中，血液倒流的苦痛剎那消失。
阿斯特面色更是愉悅了。
“你這家夥倒是很巧言令色。”
門邊半大的娃娃打破了室內的僵局。
諾亞邁著輕快的步伐來到米爾斯身側，拉扯著對方的袖口，踮腳用著稚嫩的童音大聲呼喚。
“快醒過來啊！赫爾菲的忠實奴仆，那個存在跟這個壞家夥的嘴裏可沒有一句好話！”
諾亞跟很多人講過故事。
可是能夠完全不害怕且有足夠耐心聽完的，只有赫爾菲。
哈雷克的老師沒有讓他失望，且哈雷克也說過了，不要再聽從那個存在擺布。
那麽，他不會再讓那個家夥肆意操控布局得償所願了。
從米爾斯手中奪過鏡子，同時從懷裏掏出了自己的那面。
想也不想，照著地面便是一記重摔。
伴隨著這一摔。
路德與哈雷克突兀出現在二人一亡靈面前。
雖然這麽做很對不起被冰封在裏面的那個……
但他實在是不想赫爾菲與哈雷克受到傷害。
所以，對不起咯，密族的大冰塊。
【哦，真是可惜，瞧瞧你做了什麽？】
沒什麽好可惜的！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你快滾吧！
【嘖嘖……真是個不聽勸告的頑劣孩子。】
回音消失，那種被窺視的背脊發涼的感覺也一並從諾亞身上消失了。
從虛無回到現實，路德輕撫額頭。
適應了時空的轉換後，環顧四周，看著眼前的場景。
確認重又回來後，路德這才撐著地面站起身來。
經歷過五感被剝奪，重又找回一切認知的路德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
他第一時間看向了一旁的阿斯特。
在場所有人，除了諾亞與哈雷克，都在鏡中世界走了一遭。
魔法陣於路德足下顯現，很快阿斯特便無形之手提拽到空中。
“你也參與其中了？”
阿斯特無奈聳肩，“對方給的太多了，我也沒辦法的。”
果然。
一揮手，幾枚土刺拔地而起，就地圍築成一個牢籠將阿斯特封鎖其中。
“他應該是像我跟好鄰居一樣被那家夥給利用了。”
“你知道他是誰嗎？”
這是路德跟那個存在距離最近的一次。
諾亞搖頭，看向哈雷克。
“老師，很抱歉，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就像突然出現的一樣，存在於我的腦海之中，但我沒有回應他，哪怕他開出的條件十分誘人。”
說到這一點，諾亞有些心虛地低垂著頭，喃喃自語，“我也是因為擔心好鄰居……”
伸手撫摸著諾亞的發絲，“沒關系，大家沒事就行。”
聽路德這麽說，諾亞趕忙擡頭提醒，“有事！”
路德疑惑。
“那個密族的大冰塊還在裏邊的。”擡手比劃，諾亞試圖將這個問題的嚴重性生動描繪出來，“那可是死後世界，沒有活人能在裏邊長久存活的，如果他徹底認同了那個世界的真實性，他就徹底回不來了。”
“有辦法拉他回來嗎？”
諾亞搖頭，“我只能先把你拉回來，就沒有想那麽多。”
見路德陷入為難的境地，米爾斯難得沈默不語。
換做往常，他肯定立刻著手分析予以建議為對方排憂解難。
但這一次他卻選擇沈默。
被那個存在蠱惑利用且毫無悔意的他，再以往日那種無害的模樣出現在對方身邊奉以諫言，實在是虛偽至極。
這種良知與私欲的極限拉扯，使得米爾斯像是被套上了一重無形的枷鎖。
有什麽東西改變了，連米爾斯自己都能感知得到。
他不知道這樣的變化是好是壞。
可是他知道，他居然也不後悔這樣的改變。
目光落到路德身上，看著對方為了他人而勞心勞力、窮極一切……
米爾斯莫名覺得總是為對方而牽動情緒的模樣實在是過於好笑了。
對方可不在乎啊……
他現在心裏能裝下的人，太多太多，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同理，即便他沒有主動給予建議，對方也沒有來詢問他了。
他被忽視得徹底，不是麽？
此時此刻，米爾斯放任了心態的變化，進而外顯改變他的認知與行動。
米爾斯看到了他與路德之間關系的鴻溝正在擴大。
曾經他會為此而慌張。
現在卻無比坦然。
就像是被動等死一般，任由自己被滯留在原地，懷抱著過去的記憶為這段唯有他在守護珍視的關系獻上悲歌。
“光明教會或許有辦法。”
哈雷克的話語將在場眾人的目光吸引了過去。
搜刮存世的一切知識，哈雷克得出了一個相對比較靠譜的解決方案，或許能寄期望於這群神明的信徒身上。
“我曾經聽過有關光明教會的傳言，他們擅長凈化與解咒，這種用鏡面世界制造牢籠的方法，本質上也算是一種邪惡的詛咒，雖然用死亡作外衣包裝，或許，那群神明的信仰者會有辦法……“
話說到此處，哈雷克卻頓住了，看向路德。
老師作為永眠之神的使者，他卻在這裏宣揚其他存在對神明信仰更為純粹、獲得的神明祝福更加有用，這有些冒犯了。
“我只是一個使者罷了，並不能代表祂的所有意志，反倒是你所說的信息相當有用。”又看向諾亞，“淩行被那個死後世界徹底同化還需要多少天？”
“如果他意志堅定的話，也許能抵擋一個月也說不定，但那是理想狀態，如果對方徹底放棄了自我意志，隨時隨地都是有可能徹底歸於那個世界的。”
當哈雷克能夠以亡靈的存在長久滯留於世界，很多事情都已經超出了路德的預期。
就連現在站在他面前的諾亞，也在挑戰他的這個造物主的常識認知。
“就算希望渺茫，也得試試看。”
不過問題來了，他沒有門路接觸到光明教會。
但是……
“得去找一下我的好學生了。”
縱觀人際關系網，其中最能幫上忙的，只能是那個紅毛小孩兒了。
土刺中被困住的阿斯特眼睜睜看著一行人就這麽撇下他獨自一人，高聲疾呼，“帶上我啊！別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
路德頭也沒有回，帶著一票人頭也不回地走了，連聲告別也沒有。
一瞬間，此地徹底沒了生息。
黑暗中，一雙腥紅的眼神光投射過來。
伴隨著獸類的低吼喘息，一只高大的布滿血色紋路的黝黑狼犬從黑暗中現出身形，來到圍困阿斯特的土刺旁。
原本還打算變作狼人料理掉這些土刺的阿斯特頭大如鬥。
“乖狗狗，你會放我走的，對吧？”
狼犬完全不買賬，反倒沖著阿斯特齜牙咧嘴，血紅的獸眸中充斥著殺戮兇光，涎水順著利齒縫隙滴落下來，串聯成線。
沒有了哈雷克的約束，狼犬路易斯全憑本能行動，嗜殺成性。
對它而言，阿斯特只是一個美味且可供玩樂的人肉小點心。
只不過很可惜，這個小點心被土刺包裹著，這些土刺足夠堅硬，路易斯嘗試飛撲了兩次，都沒能咬碎它們。
最終，路易斯只得在土刺旁逡巡低吼，對著裏邊的活物虎視眈眈。
只要阿斯特敢出來，它立刻就能飛撲上來將其撕扯作碎片吞入口中！
無法逃出，阿斯特發動魔法引雷劈打在這東西身上。
但從前十分好用的殺招現在用在這頭狼犬身上卻沒有一點作用。
不僅沒用，反倒更激發了對方的殺意。
路易斯沖著阿斯特低吼，似是在醞釀著後續殺招。
阿斯特掛著諂媚的笑意看著狼犬，“狼哥，咱們有話好好說？”
齜牙，右前足刨地蓄勢，下一刻，狼犬便卡著土刺縫隙飛撲到其中。
伴隨著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呼，此地單方面上演著一場捕獵游戲。
傳送到城堡外，諾亞十分懂事地牽來了馬車，先一步邀功，“我可沒有借機扣下赫爾菲的財物。”
“諾亞真乖。”揉搓了一把小孩的發絲。
指著臉頰，諾亞仰著頭道：“親親才是獎勵！”
“諾亞，不要太過分。”
“哦。”
哈雷克這麽一提醒，諾亞便蔫蔫地低垂下了頭。
見小孩這麽乖巧，路德俯身貼近小朋友臉頰短暫輕碰留下一吻。
諾亞一瞬間精神百倍，就連頭上的呆毛也樹立了起來，雙眼放光。
“我決定了！從今往後都不洗臉了！”
“小朋友還是要註意個人衛生。”路德就像是幼師一般哄著。
“那……那我乖乖的，幹幹凈凈的，還會有親親嗎？”仰頭用期待的目光看向路德。
“會有的。”路德不介意先給小朋友畫個大餅。
“好耶！”
邁開小短腿，諾亞繞著路德開心地奔跑起來。
這樣和諧的圖景落在一旁米爾斯的眼中卻讓他高興不起來。
當路德看過來時，米爾斯還得故作如常，先一步跨上駕駛臺，握上韁繩幹回了老本行。
臨了上車，哈雷克卻只是站在大門內眺望著，沒有同行的意思。
路德回頭看過去，朝對方伸出了手。
“老師……我沒辦法離開這裏。”
“嘗試著走出來！”
迎著路德期待的目光，哈雷克雖然明知道這又是一次失敗，還是聽話照做了。
不同於過往每一次失望而歸，這一次他居然真的能夠邁步踏出城堡大門。
回握上路德的手進入車廂，哈雷克疑惑地看向路德。
一串符文在指尖流動，維持魔族形象的路德噙著一抹笑，自信十足。
“你是被人為困住了，剛才我已經破解了那個魔法禁咒。”
在對魔法的掌控上，路德的埃克斯能認第二，就沒人敢認第一。
那幕後的家夥下了這麽大一局棋，不光困住了哈雷克，如今還把他的便宜學生淩行給坑進去了。
這筆賬沒這麽輕易就了結的。
“赫爾菲好厲害！”
諾亞雖然不受局限，但是從來都是跟隨著哈雷克行動。
看自家好鄰居能夠自由活動了，他比誰都高興。
伸手撫摸著諾亞的發頂，靠著窗，路德在於掌中召喚出一只飛鳥使魔充當傳訊使者。
將來意言簡意賅封存於使魔中，放飛它先行一步飛向王城。
“哇哦，好漂亮的鳥！赫爾菲也可以送給我一只嗎？”
“諾亞，別太貪心。”
“知道了……”
諾亞蔫了吧唧低下頭。
哈雷克怕諾亞給路德添麻煩，路德卻不在意。
這種用於傳訊的小小使魔對路德來說算不了什麽。
於掌中再召喚出一只，這一只不同於之前那只，皮毛通體純白，更適合小朋友把玩。
一伸手，飛鳥落到諾亞肩頭，小朋友見狀歡呼不已。
“她可真漂亮！我很喜歡！”
“從現在起，你是她的小主人了。”
伸手逗弄著飛鳥，諾亞重又飛撲到路德懷中，飛鳥也振翅飛落到諾亞頭頂。
“謝謝你，赫爾菲，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我會好好珍惜的！”
馬車勻速前進，車廂內一片歡聲笑語。
端坐駕駛臺的米爾斯滿是迷茫。
覆壓手掌於心間，感受著心跳。
【你看，你都開始學會欺騙了。】
這一次，米爾斯沒有反駁腦內的回聲。
因為，他說得對。
王城，溫泉池，通體翎羽烏黑的飛鳥落到一旁，探頭探腦找到了目標便撲扇著翅膀一蹦一跳過去。
傑拉爾德撐臂靠在池壁邊緣，忽地睜開了雙目，第一時間捕捉到了魔力的波動，在身旁人出手前，振臂制止。
他一眼看出是老師的使魔，喜上眉梢。
而在他聽過飛鳥帶來的傳訊後，這樣的喜悅顯露更甚。
一旁正為傑拉爾德推著精油的金發青年溫和道：“親愛的，又有什麽好事了，瞧你笑得這麽高興。”
“是好事。”傑拉爾德爽朗笑出聲來，“是天大的好事！”
從溫泉池中站立起身，甚至都等不及讓一旁的青年為他裹上裙布，便赤裸著走出了池水，抓上飛鳥放在肩頭，一刻也不停地朝外走去。
臨到石門邊，傑拉爾德回頭看向仍舊蹲坐在池水邊的青年，朝他伸出手，“他就快到了，伊爾特，你不是也想見見那位神的使者、我的老師嗎？飛鳥帶來了他的行蹤，他就快來了，我終於能跟他重逢了！”
“那還真是一件好事！”
緩慢站立起身，優雅邁步走向自己的王與丈夫。
王妃每一步都走得堅定，如同傑拉爾德一般呈現出與有榮焉的喜悅。
但這笑意卻並不通達心底，當他將手搭上對方的，背在身後的另一只手卻牢牢攥緊，被修剪得齊整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肉中。
他明明都已經做了這麽多事，為什麽還是攔不住那人的腳步呢。
【您似乎心事重重，尊敬的王妃。】
說好的他會只愛我一個呢？你要求的事情我可都幫你做到了，但你瞧瞧你的承諾……
【我已經遵守約定封鎖了傑拉爾德老師所在的賜福之地。】
那他又是怎麽跑出來的！還堂而皇之傳訊讓傑拉爾德知道了！
憤恨地咬著拇指指甲蓋，在王者看不到的身後，伊爾特面色陰沈且扭曲。
這該死的飛鳥！
這該死的神明使者！
他為什麽要跑出來！
他為什麽要跟普通人搶奪王的寵愛！
【您似乎太敏感了，要知道王妃是您而不是那位神使。】
可他該死地能讓傑拉爾德為之興奮與喜悅，我在他身邊待這麽久了，從來沒見他高興成這樣。
【所以你打算怎麽做呢？】
伊爾特沒有回應腦內的回音，重又恢覆了溫柔模樣，呼喚著先行一步的王者。
“親愛的，不如讓圖爾西將軍去迎接老師吧？比起那些粗糙的男人，圖爾西將軍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畢竟陛下您還得留在王城處理政務呢。”
“還是美人想得周到，瞧我，都高興得昏了頭！”
傑拉爾德停下腳步，重又倒轉步伐回到了伊爾特身邊。
可是這樣短暫的回歸並沒有讓伊爾特安心。
他面上是笑著的。
內心中的寒意卻是前所未有的旺盛。
信是送出去了，臨了要跟這位學生接觸，比起久別重逢的喜悅，路德更多的還是憂心居多。
這感覺就像是曾經一起打拼的兄弟，多年過去了，你依舊在搬磚，對方忽然競選上了領導人一統藍星一樣。
即便有曾經那麽多年的感情做鋪墊，但誰也不能保證時過境遷，對方又是怎麽想的。
路德自問也沒有跟對方相處足夠長的時間。
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在傑拉爾德如此輝煌的一生當中，那恐怕只是最不起眼的一段時光。
其間他除了陪伴，似乎也沒有教授過多的東西。
俗話說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傑拉爾德的成功更多的是得益於他自己，而非是他的教導。
路德從來不敢想，就他這樣的半吊子，也能帶出來個一統人族的大帝。
“老師有心事？”
哈雷克看出路德憂心忡忡，漂浮了過來。
“我只是在想，要是再見到了傑拉爾德……又該說些什麽呢，畢竟過去這麽久了，他已經是統治一國的國王，不再是當初那個跟在我身後的小孩了。”怕對方不明白，路德還特意解釋，“傑拉爾德算是你的學弟，他比你入門晚。”
“能夠把這麽一個腐朽的國度收歸囊中並加以整治，看來這位學弟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你是這麽想的？感覺你們倆應該很能談得來。”
“能有這麽一位能力出眾且成就卓越的學弟，這也是我的榮幸。”
哈雷克在死後這麽多年，都只待在那座城堡那巴掌大的一小塊地方。
大多時候只能夠依靠造訪的來客知曉外界究竟發生了什麽，沒人來時，信息都處於斷片的狀態。
當那個殘害諾亞的貴族少爺死後，這種殘虐事件再沒在城堡中上演。
不單單是因為鬧鬼的傳言，更因為他能明顯感受到這個世界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大變化。
他不知道是誰帶來了這樣的天地翻轉。
但能夠將黑暗的陰霾予以清除，且做得如此徹底，這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同於路德對再見傑拉爾德的忐忑不安，哈雷克倒是十分期待與這位學弟會面。
路德也看出來哈雷克對於見傑拉爾德這件事是充滿期待以及向往的。
教導出的學生們彼此能夠相處融洽，他也是樂意看到的。
從性格上來說，傑拉爾德直來直去，哈雷克頗具包容，路德相當期待兩位好學生未來也能相互扶持。
畢竟哈雷克如今成了這副模樣，放任對方不管他是做不到的。
可尋找那幕後的存在太過危險，他是不願意帶著哈雷克去以身涉險的。
特意來這一趟，看著對方沒有太大的問題後，懸著的心也就放下了。
這次帶哈雷克去見傑拉爾德，他也是期望能通過這個紅毛小孩兒，找找看幫助哈雷克的方法。
以哈雷克目前這種狀態，即便是回到了帕米爾斯山，也無法通過轉生熔爐重獲新生。
雖然他是GM，但是這個世界已經開始正常運轉，且已經運轉得超出了他的既定預設。
這個世界是活的，不再是曾經那個世界裏面的一段數據可以肆意改寫、任意刪除。
他們有血有肉有情感，路德很難再以單純看NPC的目光看他們了，尤其是在對待這群教導出來的學生時，他更沒法置身事外。
那家夥把他一手塑造起來的世界攪作一團亂麻。
路德對那個存在的憎惡，又深了一分。
馬車勻速前進，一路上都很順利，故而在面臨攔路的軍隊時，路德很是意外。
此時，米爾斯正在與領頭的女騎士洽談。
“夠了，這是例行檢查，所有人都要下來！我不想再重覆第二遍！”
米爾斯一直在跟她扯些沒用的廢話，她可沒什麽耐心聽。
不想讓米爾斯為難，推開車門，路德切換到人族賬號徑直走下了車廂。
同時為諾亞留足時間改頭換面。
看路德從車廂裏出來了，瞧著是一位英俊的金發青年，看在長相的份上，女騎士的話語勉強和善了幾分，但依舊不太客氣。
“瞧，這不是能出來麽，什麽不方便，都是鬼話，剩下的呢？”
“是你嗎，菲洛梅爾？”
車廂內突兀響起一陌生的男聲，優雅至極，就像是吟游詩人在娓娓道來般，相當有貴族的韻味。
路德疑惑地看向身後，只見一留著鉑金發絲、雙眸呈祖母綠色澤的青年走下了車廂。
他確認沒有帶這麽一個家夥上車，唯一的解釋……
青年看向路德，朝路德眨了眨眼。
路德秒懂。
這是諾亞，並且，這個身份似乎還跟這位女騎士是老熟人？
餘光瞥向一旁的女騎士，果然瞧見對方對著諾亞的新身份畢恭畢敬。
不由得感慨這小朋友的演技當真爐火純青。
這項變臉的技能過於好用。
“抱歉，我不知道是您的尊駕。”
面向諾亞，女騎士畢恭畢敬回禮。
“不用這麽客氣，你可是我父親身邊的得力幹將，以前也總是麻煩你給我處理一些棘手的事情，我才能在沃爾森過得舒舒服服，免於被我的父親念叨。”
“也不能怪卡洛斯大人總是憂心忡忡，畢竟曾發生過魔獸侵襲事件，雖然您在那次事件中只是受到了一些驚嚇，但不可否認的是，沃爾森城堡的的確確是一個兇宅，我也曾建議過少爺您離開那個是非之地，可您總是聽不見去。”於胸前劃動了一個十字，萬分慶幸，“好在永眠之神庇佑，這麽多年來，您都平安無事。“
聳肩，諾亞一臉無所謂樣，“比起待在父親身邊時時被念叨，我寧願待在一個鬧鬼的兇宅裏跟玫瑰與死屍為伍。”
“您又開始說氣話了。”掃視一眼，女騎士很是欣慰，“不過看樣子羅德斯少爺是改變主意了？”
“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面見陛下。”擡手引薦一旁的路德，“這位便是陛下的老師，赫爾菲先生。”
震驚到一時間說不出話，女騎士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看向路德，“哦，永眠之神在上，這可真是足夠巧合，總是不聽勸的羅德斯少爺終於樂意離開兇宅，還跟陛下下令護送迎接的尊貴大人待在一塊兒。”
大力掐了一把大腿肉，倒抽了一口涼氣，女騎士這才願意接受事實。
“不過羅德斯少爺，您確定……”
想要說這人或許是冒牌貨，但是看路德的模樣氣質，的的確確不是尋常人能擁有的。
而且在這種大是大非的事情上，自家少爺也沒必要扯謊。
更何況這麽多年來，自家少爺有多不思進取，她是再清楚不過的。
這種安排人冒充身份諂媚投人所好的事情，其他貴族少爺或許做得出來，放在自家少爺身上，絕對是不可能能的事情。
自家少爺最害怕麻煩了。
“菲洛梅爾，收起你的猜忌心，如果你實在不信，大可以揮動你手中的劍試試看。”
諾亞看向路德，路德接收到了對方的求援信號。
用不著一位女士出手試探，路德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了那根三合一劍杖，攥握杖首拔出利劍，隨手照著女騎士所在的方位揮動劍刃。
伴隨著劍風掃過，女騎士的發絲獵獵飄揚。
她本人沒有受到絲毫傷害，但身後卻傳來了碎石滾落聲。
回過頭看去，只見後方一旁的巖壁已經被削掉了大半。
再一次看向路德，同為劍士的女騎士菲洛梅爾已經毫無猜忌，只剩下滿滿的崇拜目光了。
帝國之內，登頂武技巔峰的便是倫納德陛下。
對方不止一次提過，比起他的老師，他所擁有的實力實在微不足道。
一直以來，雖然陛下總是口口聲聲說有這麽一位老師。
可是，從來都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久而久之，以菲洛梅爾為代表的很大一部分人都認為這不過是他們陛下的托詞罷了，只為了維持謙遜的做派。
實力強，且還謙遜。
這麽有品格的強者，總是令人向往的。
菲洛梅爾便是其中之一。
且正是以此為目標才成為了帝國騎士團的一員。
如今，見到了陛下口中的那位老師，且見識到了對方的實力。
翻身下馬，菲洛梅爾來到路德面前，屈膝單膝跪地，向路德進獻騎士的最高禮儀。
“帝國騎士團準將，菲洛梅爾·圖爾西，見過閣下，您的劍意強大而無畏，讓我發自內心為之欽佩！”
路德受寵若驚，趕忙上前將人扶起來，“不用這麽客氣。”
聽對方自報家門，捋了一下對方的官職，這官不小。
之前跟淩行聊天也了解了不少有關帝國的訊息。
對方口中的曼菲公爵在帝國騎士團裏領的就是將軍銜，將軍之下就是準將，是騎士團的二把手。
就像菲洛梅爾在見識到路德高超的劍術後一般，知道菲洛梅爾來頭不小的路德也在心中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是一位彪悍的女士。
同時，路德也算是見識到了自家學生選拔人才的不拘一格。
恪守紳士風度，哪怕這位女士足夠強悍，路德仍舊留有足夠的社交距離，將人扶起來後便松開手，特意後退了一步。
路德想要保持距離，菲洛梅爾卻不讓。
主動上前一步，熱情且殷切，“這裏距離王城還有很長一段距離，路途遙遠，陛下是關照您，才讓我率領騎士團來迎接您，還請您不要推辭，一定要讓我們形影不離守護在您身側！”
路德繼續後退，“麻煩你們了……也不用形影不離。”
“不麻煩，能夠為陛下的老師保駕護航，這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好事，相信我，有騎士團的旗幟在，沒有任何人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動您一根頭發絲，我向您保證。”
菲洛梅爾再一次上前一步，路德辛辛苦苦維持的距離再次清零。
見識到這位女士有多執著，路德以餘光瞥向一旁明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諾亞。
看熱鬧看得正嗨的諾亞見路德都主動求救了，清了一下嗓子，繼續用著貴族詠嘆調上前來為路德解圍。
“菲洛梅爾，赫爾菲不太習慣跟人過密接觸。”指了指對方握著路德的手，“撿起一點你僅存的淑女風範吧，會嚇到人的。”
“羅德斯少爺什麽時候這麽註意禮數了？”菲洛梅爾微笑著看向諾亞，“卡洛斯大人日前跟我交接了一些工作，正好羅德斯少爺也在，不如也講給你聽聽？”
菲洛梅爾面上的笑意愈發燦爛，讓諾亞為之一怵。
天知道他擁有“羅德斯·曼菲”的身份可不是為了給那位便宜父親打白工的。
在對方靠近之前，諾亞趕忙扯了個離譜的理由趕忙撤離，“我去前邊探探路！你們慢慢聊！”
諾亞的行為切實闡述了什麽叫吃瓜者終淪為瓜主。
人走後，就只剩下彼此，看出對方眼中的好奇，菲洛梅爾一點也不介意跟路德解釋清楚她跟她口中羅德斯少爺的往事。
“因為在卡洛斯大人的手下任職，我當然也跟羅德斯少爺有不少來往。”
可路德投射過來的目光明顯不信，菲洛梅爾嘆了口氣，“好吧，不止是這層關系。”
醞釀了一番情緒，菲洛梅爾一改之前自信驕傲的模樣，難得柔和了面部棱角，聲音也帶著幾分溫柔。
“十九年前，他救了我，如果沒有他，我也許不會有勇氣走到今天的位置，成為帝國第一女騎士。為了報答羅德斯少爺這份恩情，我主動選擇調任來拉托維爾任職作曼菲公爵的副手。”
逆光回頭直面路德的目光，菲洛梅爾上前一步，湊到路德的耳畔，略帶調侃意味道：“所以不用這麽拘謹，畢竟一位心有所屬的女士知曉分寸，您不用太過緊張。”
話是這麽說，可是面對這麽驕傲且極具侵略性的女性，路德還是有些無所適從。
無法完美處理跟異性的關系，這是社恐宅男的通病。
路德也不例外。
好在逃離的諾亞看菲洛梅爾忽地湊這麽近，哪怕害怕被抓去做苦力，他也心存良知去而覆返了。
“菲洛梅爾，你不是說父親有工作要交代給我嗎！”
“這就來，羅德斯少爺。”
站起身，菲洛梅爾朝著諾亞走去。
來到諾亞身邊時，提著對方的領口便一並帶上坐騎，重又恢覆作意氣風發神采奕奕的模樣，菲洛梅爾一抽馬鞭先行一步，“這些事是家族機密，我們單獨找個地方聊聊吧。”
風息倒灌進口中，諾亞趕忙摟緊對方的腰，雖然不至於被嚇得嗷嗷叫，但也免不了驚慌失措。
“慢些啊！誰讓你這麽快了！”
“你可真是嬌氣啊，羅德斯少爺。”
目送兩人同乘一馬遠去，路德不由得感慨，年輕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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