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關燈
第147章

“我跟毛小兵講了,以後咱倆百年之後,在北京那邊火化了的骨灰,我安排人送回來,他負責幫我找墓地合葬。”

魏武強那股高興勁兒特別有感染力,連帶著他整個人都煥發出一股蓬勃之意,從內到外,像是又重新回到了四十年前,還是那個青春正當年的小魏隊長。

“今晚喝了那麽多酒,不難受嗎?”覃梓學是真有點擔心:“說你也不聽,瞧瞧你們一個個的,那股不服輸的勁兒,都當自個兒是二十歲大小夥子吶?”

“沒事。”魏武強滿不在乎的拍拍胸口:“啥事沒有。真的,媳婦兒,這事兒一直是我個心病,在北京那邊不好弄,東安這邊畢竟還是遠,毛小兵又是我信得過的人。自從過了五十,我就琢磨著,咱們哪天沒了,一定得埋一塊兒。”

“你這人,”覃梓學心裏發澀卻又暖洋洋的:“不是能活到一百歲無病無災的嗎?是不是想太早了?”頓了頓,不再年輕的覃老師放軟了語調:“也好,咱倆在這片黑山白水相識,將來能一塊兒埋骨這裏,也是種福氣。”

“媳婦兒,”魏武強沖動的握住自家伴侶的手:“你別以為我喝多了,我是真想過,哪怕這念頭有點瘋有點不正常。我想著要是沒法合葬,咱倆骨灰幹脆摻和到一塊兒,分都分不開那種,到時候讓汪浩袁偉他們找個墓地,也不用立牌子刻名字,反正只要在一起我什麽都無所謂。”

鼻子發酸,覃梓學瞪了他一眼:“年紀越大越瘋魔了,成天想這些有的沒的。”

“你別說我,”魏武強紅著臉膛嘿嘿的笑。就像是這麽多年早已習慣的那樣,去衛生間洗了熱毛巾,遞給自家伴侶擦把臉解解乏:“季哥也覺得我這主意不錯。他比我還狠,說為了防止燒剩下的骨頭能分揀,幹脆再拿榔頭砸個稀碎,徹底揀不了。說到時候咱倆家買墓地就隔壁,兩塊就夠了還省錢。王偉那個二貨插嘴,說這法子好是好,可是也有個弊端,說以後到那邊再打麻將,萬一混的太徹底,手跟腳分不清誰是誰的咋整,唉呀媽呀可笑死我了……”

這人心無芥蒂的說著生死,不是故作雲淡風輕,是真的沒當回事。就像他說的那樣,只要能跟自家媳婦兒在一起,甭說天上地下,走油鍋爬刀山也不怕。

一時沖動,覃梓學也顧不得自己那些端方和老成持重的念頭了,大膽的湊過去,在伴侶嘴角親了一下。

轉眼四十年的相伴,但願還有一個四十年。在這人間,不論疾苦還是險阻,一起慢慢走下去。

魏武強不知他心中感慨,傻笑著摸了摸嘴角,眼睛亮晶晶的,簡直喜出望外:“哎呦我這不是做夢吧?我媳婦兒親我了,太高興可樂死我了……”

只不過覃梓學很快就後悔了,那點溫情在魏武強蹬鼻子上臉黏糊糊得寸進尺的節節進逼之下,比臺風天吹散的還快,咻的一聲影兒都不見。

“剛才那不算……我沒喝多,不信你嘗嘗我舌頭,酒味兒是不是不大……”

“別這樣,都老頭了……唔……”

“老頭怎麽了?老頭就沒有親熱的權利了?我跟我媳婦兒關起門親熱,關別人啥事兒?”

某人振振有詞的,簡直不能更有理,偏生說著話還不忘雙手和嘴巴一塊兒作亂。

苦了覃梓學,顧得了東城門顧不了西城墻,尤其狡猾的敵軍還架起了爬墻梯,很快進攻的守城大將潰不成軍。

溫熱的大手蹭上他的後腰,覃梓學沒出息的軟了腿,微微戰栗著放棄了抵抗。

渾噩間,他想,自家這個一點不像老頭也沒有老頭自覺的家夥說的是對的,適當親熱有益身心健康,再說了,倆人在招待所關起房門又礙著別人什麽事兒……

……………………………………………………

“還記得不?糧庫。原來這一排都是大糧倉。”毛小兵指著路邊一片居民樓,興致勃勃:“拆了,我想想啊,有四五年了。哎小和尚,不對,現在不能這麽叫了。來來,老王你看看,當年你戰鬥過的地方。”

王偉打了個哈欠:“季總給我安排的活兒,只可惜沒幹兩天,鐵飯碗就打碎了。”

“怪誰?”季鴻淵斜睨他一眼:“撒潑打滾扮女人的,哦對,還描眉畫眼頂著個大肚子,多出息。”

一塊兒陪著的幾個人都笑了,聲音洪亮,震的樹葉簌簌作響。路過的一家三口側過臉,看著這一群不再年輕的老人,看他們爬上皺紋長了老年斑的臉上,綻放出開懷又恣意的笑容。

“我說你們哥幾個真是命不好,”毛小兵揶揄的語氣:“要麽還是命硬啊,都把自家老娘們兒給克死了?”

毛小兵是個凡事不過心的主兒,跟年齡沒關系。所以魏武強吩咐他合葬的事兒,隨口扯出來的理由他也就信了:“強哥是結了又離了,連個兒子都沒生,好歹還有覃哥的兒子,當個幹老子也說的過去。不過覃哥你這結婚生兒子婆娘又去世的,口風瞞的可真是緊吶……”

“問那麽多幹什麽?”韓明心思縝密,他不說不代表一無所知。不過已經這把年紀了,很多事情看淡了。在他眼裏和心裏,只記得魏武強和覃梓學是自己相交了一輩子的好友就成了:“半截身子入土了還十萬個為什麽吶?”

秦飛拍拍身側的季鴻淵,開口也擠兌毛小兵:“鹹吃蘿蔔淡操心。小王偉那次攔你爸車鬧騰那出我趕上了,你不知道,那個大肚子變成枕頭掉下來的時候,你爸那個失望。哎老季,我可記得你那時候傲氣,看上去就不好打交道的主兒。”

“沒有吧,”季鴻淵拄著手杖笑笑的抽著煙,瞇著眼看著電線桿上停著的一排麻雀,頭上的根根白發寸立著,桀驁不馴:“你們強哥不就跟我打交道打的還挺好?關鍵那會兒我在長安,輕易不好下來。”

“對了,季哥,這回還去長安農場看看嗎?”韓明接過魏武強遞過來的煙,道了聲謝:“現在路好走了,不像過去那樣事兒,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坑坑窪窪的了,也快,開車半個來小時。”

“不去了。”季鴻淵看了眼王偉,夾著煙的手擺了擺:“勞動改造的地方,說起來都是眼淚,不去也罷。”

幾個人都當他是打趣開玩笑,嘻嘻哈哈的一笑置之沒當回事。

秦飛感慨:“一晃這都多少年了?我是再也想不到,咱們能聚到一塊兒的時候,頭發都白了,說起來就差個倪勇勝了,聽說他現在廣東那邊混的挺好,上次回來……我想想啊,得有五六年了。”

魏武強沒好意思說倪勇勝前兩天還去參加自家兒子婚禮的,趕緊換話題:“對了,去永紅小學瞅瞅,我哥當年教書的地方。”

“永紅小學啊。”毛小兵咧著嘴沒什麽心眼的樣子:“沒了。前幾年就並到一中了,現在咱這兒就一個學校,東安一中,韓明家姑娘在那兒當老師,教語文。”

“沒了?”覃梓學吃驚的挑挑眉:“這些年不是應該學生多了嗎?怎麽就把永紅小學教學點給撤了?”

“一中擴建了,小學中學統一也好管理。再說了,”韓明嘆氣:“也不怕你笑話,覃老師。咱這兒地方這麽多年一直封閉落後原地踏步,外頭翻天覆地的變化,年輕人和有本事的人都留不住。我姑娘啥水平我知道,她教教小學還行,中學那是誤人子弟。可是咱這兒林業局現在沒人吶!早幾年那些個好老師都走了,最不濟的也去了新市,像是原來評選過咱們省級優秀教師的關老師,那是真愛孩子真負責任一老師,前年也離開了。他兒子在天津那邊成家生孩子了,沒人帶。哦對,覃老師你還記得施小敏不?你教過的一個孩子,眼睛挺大瘦瘦的一個小姑娘。”

覃梓學依稀有些印象,就點了點頭:“好像是有這麽個女孩,挺懂事的,學習也不錯。”

“現在是咱一中的校長。”秦飛呵呵的笑:“那小姑娘,嗐,也不小了,今年四十多了。嘴皮子厲害,說話一套一套的。讓我想想啊,還有個趙小樂也是你學生吧?教導處主任!”

“趙小樂我記得!”魏武強想起來了:“他寫的那篇作文我還記得呢,說我哥的……覃老師是我的榜樣,他帶領我們走進知識的海洋,教會我們書本以外的知識,讓我明白了外面的世界有多麽的寬廣,而我們應該奮發努力好好學習,為祖國的建設添磚加瓦……”

覃梓學聽的特別不好意思,耳根子的發燙了,趕緊打岔:“這都什麽時候的事兒了,你記性還怪好的。就那時候在永紅小學教書,我就覺得這小子看著一臉機靈樣兒。”

“也不是不能去。”毛小兵冷不丁插句話:“永紅小學還沒拆,那塊地荒了兩三年,也用不上,就那麽擱著。覃哥你要去瞅瞅也行。不過一堆破爛房子啥的也沒看頭。”

到底幾個人還是轉了方向去了永紅小學。

東北的秋天涼爽宜人,天空遼闊高遠,接近中午的日頭明晃晃的,將一切照耀的纖毫畢現。

覃梓學沒進去校園,就站在大門口,透過虛掩的鐵柵欄大門遠遠看著。

紅色的鐵皮招牌只剩下一點點殘存的銹紅,縮在紅那個字最下面的一橫裏,頑強掙紮著。永紅小學四個大字幾乎掉光了漆,勉強能看出上面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鐵欄桿對開的大門滿是銹蝕,轉軸壞了一半,左邊這扇傾斜著,搖搖欲墜斜斜向著腳下叢生的荒草,不知道哪天風吹雨蝕的,轟然倒下也無人得知。透過大門看向校園內,洞開殘破的教舍,瘋狂蔓延的野草覆蓋的操場籃球場,孤零零倔強挺立的旗桿,也只有荒涼無聲闡述著今日的故事。

風過沙沙,帶來泥土的氣息草木的芳香,還有留在記憶裏的鮮活影像。是昨日,是回不去卻永難忘的昨日。

書聲瑯瑯,歡聲笑語。

淚流滿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