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關燈
第145章

“來,媳婦兒,看看帥不帥!”

隔著兩道門,依舊擋不住魏武強中氣十足的大嗓門。

伸手關了煤氣竈的火,覃梓學掀開蓋子看了看,滿意的點點頭。嗯這回不錯,銀耳泡發熬起膠了,梨子也煮透明了。

“媳婦兒,你快過來看看行不行?”性急的某人又喊。也不知道這麽多年過下來,怎麽毛躁的脾氣還是改不了。

“來了。”覃梓學不緊不慢走出廚房,循著動靜往房間過去。

最美的秋天,不冷不熱,天氣預報也說明天是個好日子。

大個子像個鐵塔似的男人笑吟吟站在鏡子前,不無炫耀之意,怎麽看怎麽幼稚,連他斑白過半的頭發都救不了穩重的缺席:“瞅瞅,是不是特別帥?你家掌櫃的這身西裝,還有這領帶。”

“帥!”覃梓學笑吟吟的:“小心明天搶了新郎官的風頭。”

魏武強當真了,幾分苦惱的抓了抓頭發:“也是。可咱家臭小子結婚,怎麽著咱倆也不能給他丟份兒吧?”

“瞧你這聽風是雨的勁兒。”覃梓學白他一眼,走過去細心的幫他正了正領帶:“眼瞅著六十了,怎麽這傻楞楞的毛病就改不了了?”

魏武強不以為然,就勢湊過去在自家媳婦兒腦門上吧唧一口,心滿意足:“六十?八十我也這樣。媳婦兒,我只在你面前這樣,外頭誰不誇我穩重?”

“對對,魏總最穩重。”覃梓學簡直拿他沒轍:“你能不能行了?一把年紀了老不羞,再給健健看著,我看你臉皮往哪兒擺。”

說起這個倆人都笑了。

那是五年前的夏天,知道健健考上了H大,還是覃梓學退休前任職的物理學院,全家都高興的要命,晚上出去吃飯,還特意給覃梓學開了瓶幹紅。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向知道自己酒量不佳且自制的覃院長也喝高了,晚上回家睡覺,稀裏糊塗的連某人耍流氓都不知道。

尚且還不知道兩人關系的大兒子也是擔心自家大爹喝多了,熱了杯牛奶,敷衍的敲了兩下門就直接推開了。

“我就那一回忘了鎖門了,”魏武強做出個苦惱的表情:“也是想著健健長大成年了,咱倆打算正式跟他攤牌講的,就大意了。”

“你老實說,”覃梓學板著面孔故意詐他:“你那回到底被健健看著什麽了?你別以為我真喝多了不記得,我就看你誠不誠實。”

“我交代,”魏武強嘆口氣,看過去特別老實靠譜:“那回第二天我跟你說啥也沒看著,是怕你著急上火哄你的。事實上,健健進門時候,那啥……啥都看著了。”

原本是跟魏武強逗悶子,結果一聽這話,覃梓學急了:“什麽叫啥都看著了?”

看著自家媳婦兒信以為真,魏武強也顧不上一會兒肯定要挨捶,憋著笑一臉惶恐:“就那啥,那會兒我跟你親嘴呢,不是衣服脫了嘛,就一只手摸紮的,另一只手好像捅——”

“停!”覃梓學大喊一聲,秀氣斯文的一張臉漲的通紅,結結巴巴的:“你要不要臉啊魏武強,這麽大歲數了你怎麽……”

“哈哈哈,”魏武強簡直愛煞了自家媳婦兒這副模樣,一把摟住人:“我逗你玩的,你看你那傻樣兒!別說大兒子,就是只公蒼蠅公蚊子,我也不能讓看著我媳婦兒光腚的樣子。我實話跟你說,你家掌櫃的那天就情不自禁的跟你親了個嘴兒,然後被臭小子看著了。那會兒你醉了,我就出門跟他竹筒倒豆子,把咱倆關系都說了。就這麽簡單。”

覃梓學將信將疑:“撒謊是孫子?”

“撒謊是孫子!”魏武強斬釘截鐵的語氣。

那顆提著的心重新落回肚子。覃梓學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魏武強你這人,一把年紀活狗肚子裏去了。”

“謝謝媳婦兒誇獎。”魏武強權當自己被表揚了,興致勃勃的從衣櫃裏拎出另外一套煙灰色的西裝:“你也試試唄?你看你這套跟我這身,灰色跟藏青色是不是特別配?到時候咱倆往臺上一站,謔,帥呆了!”

“不試了,也不嫌熱。”覃梓學想起自己剛煮好那鍋甜品:“這陣子秋燥,你昨晚夜裏睡覺咳嗽的。我給你盛碗梨子燉銀耳湯潤潤肺。這回火候剛好,梨子也透明了,銀耳也起膠了,咦?怎麽好像忘了什麽?”

兩人對視一眼,覃梓學慢半拍終於想起來,懊惱萬分:“我忘了放老冰糖了。瞧我這記性。”

“沒事。”魏武強把西裝脫下來,仔細的用衣架掛好:“梨子本來就甜的,不放糖也甜。”

“那怎麽一樣?”覃梓學嘆口氣:“上回擱煤氣竈上燉著就忘了,直接煮糊了鍋都扔了。這回又忘了放冰糖。你說我是不是老年癡呆了?”

“還老年癡呆?王偉聽著第一個不樂意。”魏武強想起四個人打麻將總是覃梓學贏結果氣的王偉直踹季鴻淵板凳罵罵咧咧說老覃頭簡直是成了精的猴子:“每回打麻將總被你贏個精光,口袋裏簡直比狗舔的還幹凈。”

“那是他懶得動腦子。”覃梓學一邊樂一邊轉身往廚房走:“你明天別忘了臺詞,你是羅健大伯,我是他大舅,那麽多人場合,咱不能給大兒子臉上抹黑,讓別人瞎猜。”

“記得。”魏武強滿不在乎的語氣,踢踏的腳步跟在後面:“我跟我媳婦兒的關系,不稀罕讓別的不相關的人知道。”

話是這麽說,其實兩人心底多少有些黯然。

或許這輩子到死那一天,兩人都看不到大眾能接受並祝福同性戀人的結果了。

魏武強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了他的心思,不服氣的嘟噥:“結不結婚的,咱倆這不也是一輩子?比誰家兩口子矮半截?”

將近四十年的相伴相守。

想到這個,覃梓學那點心氣瞬間平了:“不僅不矮,還高一頭。你看咱們家過年,大高個兒貼橫批都不用凳子的。是吧魏總?”

兩人正打趣著,外頭房門一響,青年輕朗的聲音傳過來:“大爹二爹,我回來了。”

“健健回來啦。”覃梓學從廚房探頭出去:“明早紮花車的事兒安排好了?”看著兒子點頭,男人笑了:“來,盛碗銀耳雪梨湯喝,秋燥,補補。你要是嫌不甜,我給你舀勺子蜂蜜。”

一家三口一人端著個碗,也不坐,就站在廚房裏邊說話邊喝著沒加冰糖的銀耳湯。

“小慧那邊安頓好了?”覃梓學就是個操心的命,明知道羅健已經長大了還很能幹,依舊脫口問了句。也不是不放心,單純就是個做父親的本能。事實上羅健遠比一般的同齡人要成熟穩重懂事。

“安頓好了。”羅健沒有半點不耐煩:“她爸媽她大舅都在酒店住下了,伴娘晚上跟她一個房間,明天跟妝的一早就去。”

魏武強看著羅健,心裏真是說不出的自豪:“大兒子,明天要結婚了,緊張不緊張?”

“有啥緊張的?上個禮拜都領過證了。”羅健脫口而出,停頓了一秒又不好意思的摸摸耳朵:“有點緊張。我估計今晚是睡不著了。”

“讓你倆把婚房定到山水雅苑那邊去,畢竟是新盤子,非要在這邊。”覃梓學不是很真心的埋怨著。其實他懂,健健這是為了就近照顧他們倆老的。知道他倆念舊不願意搬,索性就在同小區買了一套,挨在一起的兩棟,走路下樓上樓用不了三分鐘。

“住哪兒不一樣?大爹,其實這也是小慧的意思。”青年抹了抹嘴,把空碗放下:“其實,”羅健抓了抓耳朵,老老實實交代了:“我跟小慧說了咱家的情況。大爹二爹你倆先別發火。我是覺得以後要過一輩子的人,我不能瞞著她,不能等她進了門再說,那不厚道。你倆是我至親的人,我更不想委屈你們。要是小慧她不能接受,我也不耽誤她,我倆就好聚好散,不結這個婚了。我要結婚的那個人,一定是以後要跟我一塊兒孝敬我大爹二爹的。”

“好小子,你大爹沒白疼你。”魏武強一巴掌重重拍到兒子肩膀上,滿臉欣慰。

覃梓學定定的看著青年良久,長呼了口氣:“健健,你用不著這樣,我跟你二爹從來沒怨過你。真的,你大可不必這樣,只要你過得好,你跟小慧好好過日子,我們就很高興了。一家人哪來的那些怨懟呢?”

三個人都知道覃梓學說的是什麽事兒。不管事情怎麽翻篇,畢竟曾經發生過,永遠在記憶裏抹不去。

那會兒羅健跟李慧剛確定關系,小夥子要帶女朋友回家見家長。提前三人都商量好了,羅健就介紹覃梓學和魏武強都是他幹爹,因為羅健小時候身體不好,算命的說他要認倆幹爹,就結了。幹脆利落,也不算騙人。

結果羅健到底年輕心裏沒底,進門時候指著先迎著出來的覃梓學,結結巴巴說這是我幹爹,然後看著隨後聞聲出來的魏武強,憋了兩秒鐘,來了句,這是我幹爹好朋友,樓上的魏叔。

“大爹二爹,我知道你倆不怪我,是我心裏自個兒過不去。”羅健漲紅了臉:“我是豬油蒙了心才說那混賬話。”

“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知道你不是白眼狼。”難得輪到魏武強和稀泥:“你二爹又沒怪你,再說後來你不是認錯認了好幾遍嘛。哎真是啰嗦,反反覆覆的,我耳朵都聽起繭子了。大兒子你說你這毛病跟誰學的,啊?”

羅健抿了抿唇,神情格外認真:“反正我還是那句話,大爹二爹,不管我結婚還是以後有小孩,不管怎麽樣,我不會讓你倆受委屈的。”

覃梓學覺得,今天這梨子銀耳湯真像魏武強說的,不放糖也那麽甜,一直甜到人心坎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