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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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推著自行車出了學校大門,左手邊樹蔭下,幾個上小學模樣的小丫頭正在跳皮筋。

“小皮球架腳踢,馬蘭開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羊角辮在孩子們活潑的跳躍中跟著飛舞,喜笑顏開的,是一張張稚氣童真的臉。

覃梓學推著車子看了一會兒,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被那種簡單的兒時快樂感染了,或許只是忙碌了一天,稍微停下來喘口氣。

“小覃。”右後方有人叫他,聲音熟悉。

覃梓學一回頭,幾分意外:“書記?你怎麽來了?外出辦事兒?”

“不是。”秦書不自在的推了推鏡框,語氣卻沒有猶豫:“我特意來找你的,晚上方便嗎?一塊兒吃個飯再回去。”

前天才在季國慶家裏聚過,秦書這會兒專門來找自己,覃梓學不可能不知道為了什麽。

沒等覃梓學回答,也或者是怕被拒絕,秦書一句趕著一句,帶著點不易覺察的討好,小心翼翼的:“嗐,咱哥倆就吃頓飯,小魏不能有意見吧。也不喝酒,就聊聊天。”

快五十的男人了,摸了下鼻子難為情的樣子竟然像個大男孩:“我也是,豬油蒙了心了那天。”

“沒事。”覃梓學連忙擺手:“書記你言重了。行,咱哥倆吃頓飯。我們學校這邊不少小館子經濟實惠味道也不錯,你可別跟我客氣。到我地頭上了,得聽我安排。”

“那我可真不客氣了。”秦書爽朗的笑,夜風吹亂了他的頭發,像是徐家溝那個不修邊幅的工作隊隊長,時光還在那裏一般。

覃梓學到門衛室給魏武強打了個電話,知會了一聲就掛了。

有點可惜了。

走出傳達室門,魏總幾分遺憾的語氣還在耳畔餘音裊裊。

【今天剛跟我們食堂大姐探討的,學會了做鍋包肉,晚上想做給你吃的。算了,給爸媽嘗嘗我手藝也一樣。】

抿了下嘴唇,覃梓學腳步輕快走過去,踢開自行車腳蹬子,沖秦書微微一笑:“走吧。”

倆人都推著自行車,稍稍錯開半個身體,一前一後的沿著馬路往前走。

“你賴皮,剛才是我們贏了。不跟你玩了……”幾個跳皮筋的小姑娘不知道為什麽吵了起來,你一句我一句的,芝麻綠豆大的事兒,認真無比。

“剛給小魏打電話,”秦書稍稍加快腳步,跟覃梓學並肩走:“小夥子沒生氣吧?”

“哪能啊?”覃梓學笑:“就是跟他打聲招呼,別等我回去吃飯。”

秦書神色覆雜,半晌嘆了口氣:“我是真羨慕你們,真的。”

“到了,吃東北菜吧?”覃梓學原本想帶秦書去吃邊上那家四川小飯店的,可他改主意了,他這會兒被魏武強一句話吊的,特別想吃鍋包肉:“這家菜不錯,量大實惠,而且,”男人往裏探頭瞧了瞧:“人不多,清凈,好說話。”

“行啊。”秦書停車子:“我這人,有吃就行,不講究。”

“錯了。”覃梓學笑他:“應該是,我這人,有肉就行,別的不講究。”

兩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過往那種惺惺相惜的情誼又悄悄回來了。

“你還記得呢。”進門時候,秦書感慨:“在徐家溝時候太窮了,肚子裏沒油水,饞肉啊,真饞。小魏燉只雞燒碗肉,能饞的恨不得把盤子囫圇個兒舔一遍。”

“記得,”覃梓學眼裏帶著笑意:“就第一次請你去家裏吃飯,問你想吃點什麽。你就這麽回我的。”

倆人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覃梓學熟門熟路的點了仨菜。鍋包肉,地三鮮,小雞燉榛蘑。

“倆菜就行,咱倆又不喝酒。”秦書進門時候瞄著別的桌上的菜碼了,店老板確實實在,菜都堆得冒尖:“現在吃東西也不行,浪費可惜。”

“沒事。”覃梓學擺擺手:“盡管敞開了吃,吃不完我打包帶回去給小魏吃。”

說不喝酒,兩人為了涼快,還是一人拿了一瓶冰鎮啤酒。

店老板送啤酒的功夫,就手端了一碟花生米,樂呵呵的送給他倆喝酒:“老婆子剛炸的,賊香。”

“我今天是特意來跟你道歉的。”店老板走了,秦書笑意微斂,鄭重其事的語氣弄得覃梓學不好意思了。

“什麽道歉不道歉的。”覃老師端起冰啤酒跟他碰了下杯子:“咱們認識多少年了,這種感情在這兒擺著,書記你這麽說話就外道了。”

秦書喝了口冰啤酒,擺擺手:“是我不對。這些年繃的太緊了,戰戰兢兢的生怕說錯話做錯事,心累。兄弟我不是拿你當外人,也不是提防著你。事實上前天晚上那句話脫口而出我就後悔了。我他媽跟你打什麽官腔裝什麽樣子?咱倆之間,有什麽不能說的?”

燈光灑在秦書頭頂,把男人斑白的發絲映的閃亮。

“剛進門時候,我說我羨慕你和小魏,是真的,不是客套話。季國慶老埋汰我,說我半截身子入土小老頭了,也不知道成個家找個知冷知熱的。我不是不想,是真不行……”

男人眼底有微微的淚光閃動,讓人跟著難過:“我小舅媽,沒了……我家那一大家子,大部分家務勞作都落她身上了。我姥我姥爺走的早,我考學出來沒幾年他們就沒了,那時候就有人給她說媒,勸她改嫁,她不肯。後來沒多久,我媽她們那邊就分了家,我媽看我小舅媽一個人孤零零怪可憐的,就帶著她一塊兒過了,想著我們家關系簡單沒什麽事兒,也讓她忙了這些年好好歇歇。說起來還是我混賬,這些年因為自己那點私心不敢回去,就逢年過節的匯點錢,給我爸媽,也給我小舅媽。她就攢著,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店老板來上菜,秦書住了嘴扭過臉,微紅的眼圈洩露出男人幾分狼狽,看過去讓人不忍。

“秦哥,”覃梓學聽得難受,也只能讓他看開點:“也都過去了,別想那麽多了。你現在好好的,她九泉之下也安心不是?”

秦書點點頭又搖搖頭,伸手捂住眼睛,再出口的聲音帶了哽咽:“我早該回去的。你不知道……前兩年她發高燒,燒糊塗了,拽著我媽的手說,三兒回來了,三兒回家看她了。後來我媽就、就讓她嫁人。一開始還顧及臉面說的客氣,後來看小舅媽不肯,話就難聽了……我媽那性子你不知道,人不壞,可是不好相處……我小舅媽逼急了,說自己都那麽大歲數的人了還嫁什麽嫁,不要臉的嗎?我媽就說她……惦記著不該惦記的才是不要臉……第二天早上起來,我媽是後悔了,想著都是一家人,這麽疑神疑鬼的,還把話說的那麽難聽,不應該。我小舅媽這麽些年也不容易,就去她屋裏,想著叫她一塊兒去趕大集,也算是和好了……進了屋,我媽看著人躺在木板床上,背對著門,就笑話她這麽大年紀了還賴床睡懶覺。走過去推她……人身子都硬了……”

眼淚順著男人的手指縫淌下來,滴落在酒杯裏桌面上,晶瑩剔透。

“是我回家奔喪,我媽跟我說的……前一天晚上吵完,我小舅媽自己換了身新衣裳,躺床上喝了敵敵畏……她怕屋裏味兒大,還記得把窗戶敞著的……”男人泣不成聲。這些壓在他心底的東西沈甸甸的,快要讓他窒息了。

“秦哥。”覃梓學也紅了眼圈,嗓子哽的難受:“節哀。”

“嗐。”秦書驚醒,胡亂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按在眼睛上,聲音含糊:“瞧我這……失態了。不好意思啊小覃。”

倆人這頓飯都沒怎麽吃,是以結賬出門的時候,覃梓學拎著的三大份菜幾乎是原封未動。

“秦哥你拿個菜回去吃吧,夜裏餓了也墊巴點兒。”覃梓學躊躇著,即使知道自己的安慰蒼白無力,還是說了:“人死不能覆生,你也得往前看不是?”

“跟你說說好多了。”秦書已經從那種壓抑的情緒裏掙脫出來了,整個人看過去還是有些萎靡,但是比陷進去時候振作了些,眼睛也有了光彩:“這事兒弄得我媽特別後悔,可是人都沒了,還能說什麽?她給我留了個盒子,光明磊落的連蓋子都沒封上。裏頭裝著這幾年我匯給她的錢,分文未動。還有一張紙條。她沒讀過書,那幾個字歪歪扭扭的,應該是村裏掃盲班學的。她寫,三兒,好好做事,出人頭地。小覃啊,你說,我這輩子還怎麽再找別人?我只恨自己懦弱,為什麽就不能不管那些世俗的偏見,帶她出來,讓她也享幾天福。她這輩子……太苦了。”

覃梓學拍拍他的肩膀,無聲嘆口氣。

“你倆好好過日子。”秦書勉強笑笑:“我現在算是活明白了,小老百姓啊,平平淡淡安安穩穩才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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