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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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安頓好倆老人之後,魏武強和覃梓學回了東湖小區的家,都覺得累的不行。不光是身體上的。

魏武強心有餘悸:“咱爸在車上突然來那麽一句,差點把我嚇死,車子還是頭回在我手上熄火,這要傳出去,能把秦飛那幫小子笑死。”

凝視著窗外的暮色沈沈,覃梓學靠在房門上,半晌才咧咧嘴:“是啊,真沒想到。不過好在,爸還算理智。”

他說的理智,是指整個搬家過程中,包括季鴻淵和王偉進屋幫襯著做事,及至後來忙完一塊兒喝了杯茶,老爺子都沒表現出任何的不快或是鄙夷,一如往常。

“就像他說的,因為那是別人家事兒吧。”魏武強也覺得有點無力的失重感,心頭沈甸甸的:“你說……”

“我不知道。”覃梓學知道他想問什麽,嘴裏有點苦澀的味道:“我不知道爸要是知道咱倆的事兒會怎麽樣,起碼不會像對待王偉季鴻淵這樣吧。”

猶豫了幾秒,魏武強還是把心底的猜測說了出來:“我覺得,咱媽可能知道了。”

覃梓學沒有表現出大吃一驚的神色,輕輕哦了聲:“是嗎?”

魏武強點點頭,伸手拽了男人一把:“走,過去沙發那邊歇歇,坐著說。”

文質彬彬的男人振作一下,長舒口氣,從靠著門的姿態站直身體,跟自家伴侶手拉著手往沙發那邊走。

燈繩拉下之後,暖暖的燈光鋪灑開來,驅散了四周壓抑的灰蒙一片。

“其實是我自私,早該說的。”覃梓學有點出神,盯著墻上某一點,視線沒有聚焦:“就這些年總想著老爺子身體不好,怕這怕那的,得過且過。”

喊了這麽多年的爸媽,魏武強其實也沒那麽膽壯。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不過是借了個幹親的殼子,自我催眠的說著一切都很好。

“這事兒等我找機會。”覃梓學心裏有了主意,卻不想多說讓魏武強煩神,轉了話題:“你說媽可能知道了,怎麽回事?”

“就今天去小賣部。”魏武強定了定神,把覃媽奇怪的舉止和話語覆述了一遍。

“我就覺得,她盯著那個沒影的姑娘說事兒,還反覆提什麽年紀大了不好生養,是不是知道咱倆關系了?”

仔細想了想,覃梓學笑笑:“還真有可能。”

“哎呦我-操!”魏武強眼皮一跳,煩躁的站起來,下意識摸煙:“我咋這麽慌呢?你說老太太真知道了,是不是尋思找個合適的機會罵我一頓,再把我趕出家門啥的?”

“你別轉,轉的我頭暈。”覃梓學伸手扯他,幾分無奈:“這麽沈不住氣呢?就算老太太知道了,她也不是今天才知道的。過去她知道了沒說,就說明她心裏有數,慢慢有自己主意了。這事兒不能拖了,我來吧。哪天我把媽叫過來跟她聊聊,交個底。不管她是知道了裝糊塗還是不知道。”

“媳婦兒,”魏武強憂心忡忡的,手指間夾著煙沒點:“我不怕老太太老爺子打我罵我,我怕他們客客氣氣把我掃地出門。”

“不能。”說著不能的人其實自己心裏也沒底:“我爸媽都是明事理的人。”

房間內的安靜令人不安,帶著窒息感。

魏武強抹把臉,長籲口氣:“行,我先去燒點水,累一天了,給你泡泡腳好睡覺。”

“武強,”覃梓學伸手抓住要起身的男人,擡起的臉上,鏡片後的雙眼坦誠直率,不躲不閃:“你別多想,不管發生什麽事情,哪怕最糟糕的,我爸媽不能接受。要掃地出門,也是把咱倆一塊兒掃出來。做小輩的,要什麽臉面呢,”男人清臒的臉上帶著點自嘲的笑意:“趕出來就等他們消消氣再回去唄,死磨硬泡也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也罷,總歸人心都是肉長的。”

反手扣住覃梓學的指腕,也不嫌膩歪的交握著,魏武強展眉,笑聲朗朗:“我當然信你,也不知道咱倆誰瞎琢磨。”

……………………………………………………

隔兩天,沒等覃梓學想出不傷筋動骨的說法,覃媽自個兒先找上門了。

魏武強一早上飛廣州,早飯都是在老兩口那邊吃的。

“你這屋,收拾的還挺幹凈。”覃媽有點拘束,滿腹心事不用說就能看出來。

“媽你隨便看看,”覃梓學也跟著有點慌,走過去打開冰箱門:“武強買了葡萄,我洗一串。哦還有西瓜……”

“別弄了,剛吃過晚飯。”覃媽也沒坐,擺了擺手,佯作無意的在衛生間門口的洗漱臺那裏看看,瞄了一眼又是一眼:“大強搬過來,你倆還算習慣嗎?”

覃梓學在廚房開著水洗葡萄,真心沒聽清:“啊?什麽?馬上就好。”

覃媽搖搖頭,邁出的腳步遲疑了一下,老臉微紅,還是下定決心樣的,放輕了動作探頭往裏屋看。

左手邊是書房,書櫃書桌上稍顯淩亂,堆得滿滿的。

右手邊,是間大臥室。

老太太背著的雙手不自覺絞緊,擡腳走了進去。

進了門,視野開闊一覽無遺了。

大床上一床被子兩個枕頭,床單抻的平平整整,正中印的喜鵲站花枝的圖案燒的人眼睛疼。

正對著大床的,是時下最流行的電視櫃,上面氣派的擺著一臺進口的日立電視機,21寸的。電視機上面罩著半截鉤花的米色布簾,齊整幹凈,邊上還立了個小花瓶,裏面插著一支絹花,紅艷艷的。電視機之上,墻面掛著一座滴答作響的掛表,是廣東那邊時興的石英電子鐘表,薄薄的長方形,乳白色,不像老式掛鐘那麽沈重厚實,樣子很時髦。

覃媽幾乎是大腦空空但憑本能的轉過頭。與電視機相對的墻面上,也就是大床床頭之上,掛著很大的一個木頭鏡框,裏面貼了很多照片,不用細看,都是覃梓學和魏武強的單人照和合影,貼在正中間明顯尺寸放大的,是一張翻新上色的老照片。年輕的兩個男人,手裏拿著語錄站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背景畫前面,笑容純凈眼神清澈,充滿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怎麽看……都跟普通過日子的小家庭沒兩樣。幸福的,溫馨的,家境不錯的。

覃媽抹了抹眼睛,濕漉漉的。即使早有準備,這會兒真看著了,還是覺得有點心酸,也有點說不出口的欣慰。

“媽?”覃梓學的聲音走近過來:“來客廳坐吧,吃點葡——”

男人的話語戛然而止。

手裏端著的盤子沒掉,葡萄也沒失態的滾落一地。

可是覃梓學看著自家媽站在自己和魏武強的臥室裏,伸手擦著眼淚……什麽都明白了,不用說,一切盡在不言中。

“梓學,”覃媽剛開口的動靜是啞的,顫的,幾乎破碎不成聲的。停了幾秒後才慢慢恢覆:“大強,早就跟你這樣住一塊了是嗎?”

覃梓學沒說話。他不是不想說,其實他有一肚子的話,這些天翻來覆去的在腦海裏盤來轉去,想要講明白,又要婉轉的不能傷了老人的心。

“你倆,”覃媽的眼淚又下來了,順著前面未幹的痕跡,蜿蜒著爬過長了皺紋不再年輕的臉龐:“跟王偉他倆一樣是嗎?”

心裏的難受來的突如其來,讓覃梓學喘氣都要喘不上來。

他有心理準備的。他早都做好了要跟媽媽坦白的準備。可還是那麽疼。

是不是應該把這些明目張膽過日子的東西收一收,采取循序漸進的法子……

“媽都看著了,”覃媽用手背蹭著眼淚,怎麽都蹭不幹:“不是時候我和你爸搬去那邊,強子才搬過來的。洗漱那個地方,你倆的牙缸還有一樣的毛巾,龍鳳肥皂盒……梓學啊,你可讓媽咋辦啊!”

猶如劈頭一道驚雷,把覃梓學的三魂七魄都給打散了,逃逸的到處都是。

這樣的事情,不管事先做了什麽樣自以為是的準備和心理建設,真實發生的時候都沒有用。無法止疼,像是一把扯出了血淋漓的心臟,捏在掌心揉圓捏扁,直至窒息死亡。

“媽,”不知道過了多久,對於覃梓學而言像是漫長的一個世紀,可實際情況很可能只是深呼吸起落的瞬間,幾秒鐘十幾秒而已:“咱們先到客廳裏坐下,我都跟您說,好嗎?”

茶幾上的葡萄表面凝結了一層細細的冷凝水,看過去茸茸的,新鮮又討喜,可是沒人動它,委屈的受到了冷落。

“我和武強,”覃梓學低著頭,雙手夾在膝蓋間,是個犯錯誤孩子般的本能動作:“是您說的那種關系。從我下鄉去東安時候就好上了,後來因為回城和其他一些覆雜原因,分開了五年,可是他又追到了京城,就一直……到現在。”

覃媽眼睛紅紅的,手裏攥著兒子塞給她的手帕,無意識的攪著一角。

“我上學時候就知道自己跟別的男性不一樣了,我查過資料,知道自己天生的性向不同,也就是我爸說的同性戀。”困難的咽了下口水,覃梓學惶惶的擡了下眼皮,飛快的看了眼媽媽又垂下:“有沒有魏武強出現,我都沒法找個女人成家生孩子,我做不到,這是……”覃梓學不想刺激自家媽媽,努力搜刮著腦海裏比較平和一些的詞語:“本能。就像獅子吃肉你不能讓他吃草為生一樣,是印在基因裏的東西。武強他跟我……不太一樣,他不能算是同性戀。原來在東安,上學時候他談過對象,女孩,不排斥……”

房間裏很安靜,所有的一切都睡著了一般,留給這對母子說話的空間。

覃媽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是視線裏隨處可見的東西,沒發現時候不覺得怎樣,發現之後卻是無比的刺心刺眼,紮的她渾身疼到哆嗦。

茶幾上的杯子,兩個,一個白色一個藍色,完全相同的款式;

沙發拐角的小桌上有個大花瓶,裏面已經雕零的,紫紅色的花朵,是玫瑰。時下年輕人的小把戲,紅玫瑰代表愛情;

墻角的衣架上,掛著梓學的外套和強子的西裝……

“媽,您在聽嗎?”覃梓學看著自家媽媽游離飄忽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問。

覃媽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夢游樣的站起來:“你現在不要跟我說這些,我現在什麽都想不了,腦子不轉了。我得回家,你等我想想……”

“媽,”覃梓學硬著頭皮,把自己的擔憂說出來:“您這樣回去,我爸會擔心的。他問您怎麽辦?”

“問我怎麽辦?”覃媽茫然的重覆了一遍:“這麽大的事兒,你說我能瞞著你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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