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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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爸媽,搬出去住吧。”覃梓學這不是第一次提出這建議了,可是老倆口一直不同意:“大院環境也不好,過去是沒辦法,現在很多新蓋的房子好多了,最起碼單獨的廚房衛生間什麽的……”

“對對,”魏武強兩口扒完飯,把飯碗一撂,抹了把嘴接話:“我們單位分的那套房子,就在東湖小區邊上,新蓋的,房間敞亮,廚房沒啥稀奇的,衛生間挺好,就不用出去找公共廁所了。那啥,好像吃飯不該講這個嘿嘿……”

覃爸給這小子弄的沒轍。這要是早些年自家兒子敢在飯桌上講什麽廁所的,早被自己訓斥了。到底是年紀大了,連食不言寢不語的習慣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悄然消失了,倒是這哥倆一回來,飯桌就變成了熱鬧的集市,說的恁般開心。

其實挺好。

“我倒是也聽李嬸說過,”覃媽對新鮮事物比較感興趣:“她不是去年搬出去了嗎?回來串門兒就說的,住樓房這樣好那樣好的,炒菜做飯也不用大夥兒排隊等竈頭了,家裏衛生間沖水的,特別幹凈還方便。”

這飯算是吃不下去了。覃爸撂下筷子搖搖頭:“你怎麽也跟孩子似的,什麽話都說。”

“你這老頭子,”覃媽有點不好意思了,掩飾的站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行了先不說了,你先吃飯。我去洗倆黃瓜和洋柿子,大強愛吃那個旱黃瓜,正好今天去菜場碰著新鮮的,頂花帶刺的,等著啊。”

“謝謝幹媽。”魏武強嘴巴甜,趕緊跟著站起來:“我幫你收拾。”

飯桌旁就剩下覃家爺倆,隔著半掩的房門,魏武強跟覃媽親熱的聊天夾在洗碗的水聲中斷斷續續傳進耳朵。

“……廣東那邊搞地產開發,賣房子……人性化……三室兩廳賊帶勁……房間大,廳小……有機會我帶你和幹爸坐飛機去看看……你哪兒老啊幹媽真是,誰說你老太太……包我身上……”

覃爸沒笑,可是嘴角極淺的勾出溫和的弧度,跟著眼神都柔軟了。

“你媽這輩子跟著我也沒享過啥福。”覃爸從來沒跟兒子說過這些。即使不會高高在上,可是在這個家裏,寡言嚴肅一直是覃爸的標簽。

這種感覺有點奇妙,像是一種密不可宣的示弱,又像是推心置腹的交心。

“你也是個悶葫蘆,長大後參加工作回來的又少,也沒個人跟你媽嘮嗑。”覃爸嘆口氣:“原來就覺得小魏這孩子對你這當哥的沒的說,心眼特別實在。你媽老說,小魏對咱這個家幫襯太多,可我覺得,不只是那些買來的東西,更多的是心意。你看小魏跟你媽說說話,你媽高興的跟小孩似的。人老了,名利啊物質的都看淡了,唯獨這親情。”

前年冬天,覃爸的腦梗又犯過一回,魏武強原本春節前安排滿滿的出差行程基本上全推了,每天到公司把事情安排好,就跑去醫院幫著覃媽伺候老爺子。

弄得同屋的病友都以為魏武強才是覃家正牌的親兒子,各種羨慕覃爸覃媽有福氣,養了個孝順的好孩子。

覃梓學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想起前兩天自己因為一個夢而鬧得別扭,再想想這些年魏武強對自家爸媽的盡心盡力和對自己的好,臉上就起了燒。

“前年住院時候,我跟小魏聊過,”腦梗的覆發讓覃爸沒法一個人拄著拐杖走路了,左胳膊也端著放不下來,頭發差不多全白了,整個人老了不少:“他說談了個對象,還帶給你見過。讓他帶家裏來吃頓飯,就是不好意思,說定下來再說。結果,唉,連春節都沒過,就說不談了。”

老爺子真實不摻假的惆悵讓覃梓學心底特有負罪感,這是他倆商量過的謊言。這兩年社會風氣的悄然變化,倆男人都不成家又成天湊一塊兒,即使不管別人閑言碎語,總歸不能讓家人多想,再琢磨出異常來。

想著覃梓學土生土長的,要是編排自己這邊有了情況,覃媽再多問幾句八成會露餡。

所以這任務責無旁貸的落在了魏武強身上。

“按說小魏個人條件也不差,老家那邊也沒了家人,找個對象應該是很容易的事兒。”這些話原來覃爸連過問都不會,眼下人老心慈,又念著小魏的好,也不覺得怎樣了:“我和你媽琢磨了下,覺得這原因八成還是落在我們倆身上。”

覃梓學眼皮一跳,預感不妙。果然。

“你爸沒那麽老古董,非要端著所謂讀書人清高的架子,不肯搬去小魏他們單位分的房子。我也想讓你媽老年生活能過的舒心點兒。可是不說受之有愧,我和你媽真要搬過去,小魏搬去你分的那套房子,東湖小區是吧,以後怎麽弄?”覃爸又嘆了口氣:“小魏厚道,拿我跟你媽當自個親爸親媽伺候著,咱能仗著這個心安理得的,都不為孩子考慮嗎?人家姑娘不肯跟小魏談,很大可能就是因為小魏重情義,把咱家的事兒當成自己的事兒了。將心比心換位思考,人家姑娘一想著嫁過來還得伺候倆老頭老太太,何況不是親生的,能樂意嗎?成家要住的新房又給老頭老太太住了,這心裏能不堵得慌嗎?”

“爸,”莫須有的姑娘慌不慌覃梓學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慌了:“您這都哪兒跟哪兒啊,小魏那個對象不談了跟這一點關系都沒有,您想多了。”

覃爸擺擺手,有點疲累的神態:“我跟你媽說過了,回頭找個機會跟小魏聊聊,別操心我們倆老的了,多顧顧自己,有合適的,撇開咱們家過自個小日子去。有車有房有財有貌的,小魏好日子長著呢。你啊,我是管不了也就不管了。從小就有主心骨,不聲不響的,拿定了主意誰說都沒用。我琢磨著,你怕是這輩子就沒想著家庭生活這件事了,也罷,現在不都說:只生一個好,政府來養老嗎?你是不成家也不會有孩子,可是你一直在給國家做事,等你老了,等政府給你養老吧,都是命。”

覃爸從來沒跟覃梓學說過這麽多這麽深入的話,一時間弄的男人手足無措。強壓之下,幾乎就要憋不住交代了:“爸,我和小魏——”

“哥,來個洋柿子!”魏武強端著一小盆黃瓜柿子進來,手裏撿了個最大最紅的:“沙瓤的。”

覃媽跟著後腳進來,手上還端著洗幹凈的碗碟,笑吟吟的:“爺倆說啥大事呢?挺嚴肅的。小魏剛還說呢,等秋天不那麽熱了,帶咱倆去廣東看看,坐飛機去!呵呵這孩子尋思一出是一出,不過這心意啊,我跟老覃是心領了。”

覃爸看了眼小魏,右手叩了叩桌面:“坐,小魏,正好今天一塊兒嘮嘮。”

“爸。”覃梓學叫了一聲,頗有幾分無奈。

“算算日子,小魏打從來北京,跟咱家來往也有五六年了。”覃爸想了想,看著規規矩矩坐下來的大小夥子:“我和老太婆看著你一路認真勤奮走到今天,從一無所有到現在的……怎麽說呢,說家境殷實也不合適,就是那個意思。小魏是個好孩子,我始終覺得要做事先做人,就從小魏做人這點上看,他做事能成功是必然的。”

魏武強不知道老爺子這是哪一出,倒是給表揚的赫然了:“您可別誇了,我就是個買進賣出的商販,不上臺面。”

“現在不是過去了,那還能那麽迂腐的只論‘只有讀書高’?何況職業無貴賤,只要勤勉認真,就是掃大街的清潔工人也值得大家尊重。唉人老了就嘮叨,總想著把道理都告訴你們,少走點彎路。”覃爸今天特別感性,簡直不像他了:“小魏今年三十四了吧?”

看著男人點頭,覃爸繼續:“我和老太婆商量了,當然我事先聲明,這話絕對不是嫌棄的意思。”

“爸,”覃梓學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小魏的事兒你讓他自己決定不好嗎?他都這麽大的人了,孰輕孰重自己不懂嗎?”

“你爸一輩子行事磊落問心無愧,不想臨老了這般自私。”覃爸完全不為所動,兀自按著自己的思路:“小魏對咱家怎樣?仁至義盡。親生的能做到這份上也是無可指摘。人總得為自己想想,為自己以後的日子想想。能陪著到老的,不是子女也不是父母,只有老伴兒。前兩年小魏談過一個對象,黃了。”

魏武強咽了下口水,幾分緊張的偷瞄了眼覃梓學。

聽到這兒,覃媽已經知道老爺子的意思了,接過話:“小魏啊,這事兒吧,你得聽我們倆說完。你家裏沒老人了,我和老覃說是跟你認的幹親,其實拿你就當親兒子看的。看著這麽好的孩子找不著對象,心裏特別不好受。幹媽不是故意撿好聽的嘮,是真的比早幾年梓學不肯成家還鬧心。為啥?肯定是因為人家姑娘嫌棄你有拖累。嫁過來還得伺候老人,何況還不是親生的。就你提了好幾回,讓我倆住你那分的新房子去,我倆哪能腆著臉真就去呢?那回頭你找著對象成家,好好過日子,那可是你自個兒的小家。”

聽到這兒魏武強算是徹底明白了。大個子坐不住了,忽的下子站起來:“您二老這是想什麽呢?慢說前頭那個對象黃了是有緣無分,跟這個沒關系,就是真有關系,這種人我能娶嗎?”一開始魏武強是半真半假的圓謊,說到後來動了感情,卻是真的不能更真了:“要過一輩子的人,什麽最重要?人品!連爹媽都不能孝順的人,就沒什麽可談的,再好我也不稀罕。幹媽幹爸,您二老也說了,拿我當親兒子看,今天我也不害臊了,話就擱這兒了。我打小就沒爹,我娘也在我二十出頭就沒了,我是真心實意尊敬仰慕二老,拿你們當我魏武強的親爹親媽看,就想著把好的都給你們,讓你們舒舒坦坦過點好日子。都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我這在外頭再怎麽忙活,想著家裏有倆寶,金不換的那種,心裏才踏實,日子才有奔頭,又怎麽會因為那種不重要的小事推開你們,去過自個兒所謂的小日子呢?”

“將心比心,”魏武強說的自己紅了眼圈:“我這人不會講話,從小也沒讀過什麽書。我說的都是心裏想的,是大實話,是發自肺腑的話。我伺候我爹媽心甘情願,根本就沒覺得有什麽苦!真要是你們都不要我了,把我推出去讓我過自個兒的日子,那才是最大的苦!”

覃媽開始抹眼淚了,覃爸也聽的動容,眼角微紅。

“正好趁這機會說開了也好,”魏武強好歹是經商的人,剛剛情緒泛濫有點剎不住,倒是說完了靈機一動:“您二老要是不嫌棄,覺得我魏武強還是你們能認的幹兒子,就別琢磨那有的沒的,搬去我分的房子那邊住。我去跟我哥一塊兒住,還能幫他做飯,皆大歡喜。我那是一樓,幹爹走路不方便剛好不用爬樓,房子就在東湖小區隔壁,走路十分鐘,照應也方便。至於成家不成家,找什麽樣的人,過什麽樣的日子,都是命中註定。哥你說是不是?”

覃媽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抹著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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