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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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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借我輛車就行,你們該上班上班,忙你們的,咱們晚上再說。”魏武強在車隊這幫兄弟裏面說話還是相當有分量的,哪怕他現在已經不再是他們的隊長。

“那行。”秦飛也不啰嗦,痛快點頭扔給他把車鑰匙:“那你跟覃老師倆自個兒開車去給魏大娘上墳吧,回來去調度室找我們就行。吉普車,就停那邊門口的,車牌68那輛。”

“嗬,新車嘛。”魏武強眼神好,遠遠看過去,回頭打趣自家哥們兒:“鎮長的書記的?”

“你管呢,用就是了。”秦飛嘿嘿的笑:“咱車隊這兩年效益好,配了兩輛車,反正大夥兒誰有事就填個單子開唄。”

“還是你們日子好過。”魏武強拋了拋車鑰匙,沖身邊覃梓學歪了歪頭:“走,去看看咱媽去。”

秦飛站邊上附和:“可不是,魏大娘當年認覃老師當幹兒子,像我們這趟號的,哭著喊著都沒門兒。”

“滾犢子吧你。”魏武強笑著作勢踹他:“走了。”

出鎮子之前的水泥路路況馬馬虎虎還說得過去,有些地方修了,拓寬了,原來的糧庫幼兒園拆了,蓋成了倉庫。

倆人開車路過儲木廠的時候,都往裏面看了兩眼。記憶裏堆積如山高的圓木少多了,靠近儲木廠大門邊的一垛,木頭的粗細尺寸明顯縮水了不少。跟魏武強開大拖上山拖木頭時候不能比。

“我那時候在永紅小學當老師,秋天的時候組隊帶著孩子們來儲木廠撿柴火板子,一個個嘰嘰喳喳興高采烈,看上去不像是來幹活像是秋游一樣。”覃梓學笑著回憶:“是誰我記不清了,林小軍還是楊俊來著,在路邊草窠子裏發現一窩新生的小耗子,五六只,還是粉紅色的皮膚沒睜眼呢。淘小子膽子大啊,隨便撿了倆根棍當筷子樣的夾小老鼠,然後猛的杵到女生眼前嚇唬人,嚇的那些小姑娘連哭帶叫的,隊伍都跑散了。”

“一幫皮猴子。”魏武強跟著笑:“我小時候就不這麽討人嫌。”

“嗯你從小就招人稀罕。”覃梓學故意的:“特招小姑娘是吧。”

“又來了又來了!”魏武強斜他一眼,轉了話題:“對了,你沒上山看過砍樹吧?就那種大油鋸,綠色的,倆人端著,從哪邊下鋸子也賊講究。我小時候放寒假,跟鄰居家於叔上過一回山,於叔那時候就管拉木頭,可是我們去的那回,看著砍樹了。賊粗一棵,倆人抱不過來,轟的一聲倒下來的時候,大地都給砸的直顫悠,地上的雪全飄起來了。”

“記得挺清楚啊,幾歲的事兒?”覃梓學好奇的問。

“八九歲吧,”魏武強嘿嘿的笑,抓了抓腦袋:“記得清是因為那回挨削了。小孩啊,不懂那些規矩,我看著大樹砍倒了,就跑過去坐樹墩子上了,讓我於叔照我後腦勺來了一下子,說那是山神爺的飯桌子哪能隨便坐,怎麽這麽不懂事。”

覃梓學笑的不行:“就打這麽一巴掌就記住了?”

魏武強點點頭又搖搖頭,眼神中透露出回憶的憧憬:“不止。我回家越想越憋屈,就跟我媽告狀的,說於叔打我。結果我媽問清楚原委,抄起笤帚疙瘩又給了我一下,說你於叔打輕了,該揍。多揍揍就長記性了。”

覃梓學笑的前仰後合,眼淚都出來了。

看著男人笑,魏武強也跟著樂,樂著樂著又輕嘆口氣,自言自語的,幾分惆悵唏噓:“也不知道這樹還能砍幾年。”

“是啊,”提到這個,覃梓學也深以為感:“山上砍禿了,也長不了那麽快,整個林業局都靠山吃山,一大家子指望山上的樹木森林養活,以後沒樹可砍了,是個大問題。”

“車到山前必有路。”魏武強是個樂觀的性子,剛剛那句話純屬一時隨性而發:“真要沒樹砍了,讓大夥兒去首都跟我賣汽車去!”

魏大娘的墳在太平山腳底下。說是太平山,也就是個小山包,底下一片平坦的地勢,整個東安鎮大部分過世親人的墓碑都立這裏了。

五月頭,過了那陣子養莊稼的春雨,雪水化完的爛泥地也幹了,正是不冷不熱陽光明朗的好時節。

有蜂蟲振翅的嗡嗡聲,放眼望去,草木新盛恣意狂野長勢喜人。穿過林木的風帶著清新的香氣,鉆進鼻腔鼓進胸膛,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特別安靜,是逝者長眠的好地方。

魏大娘的墳塋周邊很幹凈,沒什麽雜草土坷垃。就連石碑上的字,都不像是風吹日曬了好幾年那樣陳舊,墨跡清晰,應該是描過。

說不上來是怎樣覆雜的情緒,覃梓學只覺得一時間什麽漂亮話都說不出了。原本在回來的火車上他想好了的。

說給逝者聽,撫慰活人心。是個念想。

可是真站到了這裏,那些想好的就通通被推翻了,不作數了。

跟魏武強分開那五年,覃梓學反反覆覆想過很多。記憶裏曾被忽略的,或是刻意忽略的。

魏大娘心裏是矛盾的吧。能看出來自家兒子和覃梓學的關系卻裝聾作啞,想放任又不甘心,於是說出【你以後是要回北京的是吧?】,還在季鴻淵來家裏吃飯時候單獨跟自己講,【大強這朋友是個有本事的,你沒事跟他多走動走動,將來有機會回城,他能幫你。】

那段特別壓抑的日子裏,覃梓學埋怨過。他覺得魏大娘是要把自己推給季鴻淵,以便斷了自家兒子的念想。

可是後來他又想,魏大娘也不容易,而且實質上並沒做出什麽拆散倆人的舉動。更何況撇開這些關系,她待自己是沒話說,吃的喝的用的,真心實意拿自己當幹兒子看。自己這麽以小人之心思忖,挺不厚道。

反反覆覆,神經病樣的。

好在魏武強來了。來找他了。

“這幫兄弟來給家人親戚上墳,順帶著就幫我把我媽的墳給清理幹凈了。”魏武強蹲在那裏,一件件往外拿貢品。

蘋果香蕉白面饅頭紅燒魚還有燒刀子。

“這上面的字兒看樣子也是今年描的。就是啥都不說,也幫我惦記著呢。”男人伸出手指摸了摸墓碑,長舒口氣:“媽,我帶媳婦兒來看你了。”

“幹媽,”覃梓學收拾好情緒,跟著魏武強並肩蹲下,伸手拿過一刀紙錢:“我來看你了。”

燒紙盆裏飄起裊裊的青煙,隨著微風在空氣中晃動著,有零碎的灰燼被帶起,飛不了多遠又落下,湮滅在泥土裏。

開車往回走的時候,半路上碰著倆中年婦女,挎著籃子,裏面堆得滿滿的野菜。

天氣好,魏武強就沒搖上車窗,四敞大開的,進點灰也不在意了。

“哎媽呀!這不是小魏隊長嘛!”汽車減速從那倆女人身邊過的時候,一直盯著他們看的圓臉那個女人突然大嗓門的叫了一聲:“我說咋這麽眼熟!”

魏武強踩下了剎車,看著對方確實幾分熟悉的樣子努力回想。

“真是強子啊?”女人拍了巴掌大腿,一臉驚喜:“我沈英,你小學同學,咋的,去首都回來就不認識人了?”

“沈英。”魏武強想起來了,不好意思的開車門跳下車:“多些年沒見了,不好意思啊。”

碰著熟人,覃梓學也跟著下了車。沈英旁邊那個女人試探著問了一句:“你覃老師吧?我謝敏她媽,原來你帶過小敏數學課的,三年級。”

得,全是熟人。

寒暄了兩句,魏武強幹脆招呼人上車,一塊兒帶回去,省得倆女人走路了。

結果到了車隊門口下車的時候,倆女人熱情的非要分野菜給他倆。推脫都不算數的。

“拿著!瞧不起人咋的!我跟王姐掐的刺老芽老嫩了,回去開水一燙,蘸醬吃,賊好吃。”沈英有點男人性格,大咧咧的,嗓門也大:“我知道你難得回來一趟車隊那幫小子得挨個請你吃飯,你帶著,隨便拿去誰家,下酒菜都沒說的!”

“還有雞爪子菜,就是不太多,夠拌一盤的。”謝敏她媽更是誇張,把自己好不容易摘的那點蕨菜全兜底塞給了覃梓學,真心實意的讓人沒法拒絕:“覃老師你可別不要,要說這點玩意兒算不上什麽都拿不出手。我家小敏考上新市那邊的學校了,我感激你都來不及。”

魏武強最怕拉拉扯扯的,索性一塊兒接了放車蓋上:“那行,謝謝老同學和謝家嫂子了。”

晚上在秦飛家吃飯時候提起這茬兒,韓明紅著臉膛給魏武強揭短了:“覃老師你不知道吧,強哥上學那會兒可招小姑娘了,這個沈英那時候稀罕他,老從家裏帶吃的給強哥。結果強哥楞是沒反應,該吃吃該喝喝,嘴巴一抹躥操場彈溜溜,根本沒回應。”

酒喝了不少,又是知根知底的發小,秦飛也加入了湊熱鬧的行列:“強哥五年級談了個對象嘛,林海梅。那小姑娘,賊漂亮,大高個兒,編倆麻花辮,走路跟跳舞似的。”

“四年級。”韓明搖搖頭:“你記錯了。”

“瞎特麽逼逼啥啊,”魏武強笑罵,轉頭跟覃梓學就是好聲好氣:“別聽他們胡咧咧,喝多了滿嘴跑火車。”

秦飛不幹了:“咋就瞎咧咧了?強哥你自個兒說,我跟韓明說的對不?哪件事是扒瞎?”

“可惜林海梅命不好,”韓明嘖嘖嘴,端起酒杯:“行了行了,喝酒!”

倪勇勝在幾個人裏面算是年紀小的,就比毛小兵大一點,關於魏武強在學校時候的風雲事跡,更多是聽說:“強哥我就納悶了,你說你上學時候早戀啥的,背著老師一套一套的,怎麽現在就沒給我們帶個嫂子回來呢?”

毛小兵接嘴:“我覺得吧,首都那邊姑娘心氣高,可能瞧不上咱這邊鎮子上的人。”

“胡扯!就強哥這條件!”秦飛老婆韓淑英沒在屋裏,就幾個老爺們兒,秦飛直接來了句糙話:“什麽樣的娘們兒,只要強哥看上了,回頭按炕上,一下子就得給操服帖了。”

“我說你們。”魏武強也是沒轍了,偷眼看了看覃梓學,生怕他著惱:“咋的,我不成家就不是你們兄弟了?”

這話說的有點重,幾個人都投降了。

“行行,不扯這個。”小倪擺擺手,夾了一筷子刺老芽:“強哥,覃老師,明晚上我家去啊,都說好了,明早我讓他們給我拿條水庫大鯉子。”

“對了,”魏武強倒是想起一件事,抹了把嘴,鄭重其事站起來,端著酒杯一臉認真:“這杯酒我敬哥兒幾個,感謝的話不多說,我幹了。我媽那邊承蒙兄弟幾個照應著,把我這個兒子該做的都做了。我不會說啥漂亮話,都在酒裏了!”

“今年清明,秦飛給他爸上墳,請人描墓碑時候一塊兒給魏大娘描的。”韓明跟著幹了杯中酒。

“也不是啥大事。”秦飛擺擺手:“強哥你這就外道了。”

氣氛有點凝重,正好韓淑英端著一盤子溜肉段過來打破了緘默:“來來,趁熱乎吃。鍋裏燉的飛龍馬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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