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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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小飯館裏熱鬧喧囂,談笑聲夾雜著店小二耍寶樣的呦呵,菜市場一樣,特別有煙火氣息。

“環境不太好,勝在經濟實惠口味兒地道。”覃梓學解釋,幫魏武強倒了一杯茶水。

“挺好。”魏武強看著熱氣裊裊的茶水,鬼使神差的來了句:“要不來點酒兒?啤酒也行啊。”

剛好店小二腳踩風火輪樣的端著菜經過,聽到這話笑著就接了句:“倆位爺們兒不如嘗嘗我們家老白幹,掌櫃的自家釀的,味道老好了!”

“那就來一壺老白幹吧。”覃梓學沒有喝酒的習慣,一時倒是忘了,魏武強是個好酒的:“你看我都給忘了,我們同事喝過,說是不錯。”

烤鴨要等,拍黃瓜和醬牛肉兩個涼菜先上來了,連著一個細長的小白壺,大概二兩酒的樣子。

魏武強暗中嘖嘖嘴。這點量,不夠喝啊……這要是秦飛他們,早埋汰著拍桌子了——這麽點酒不夠洗杯子的了。

覃梓學看他一眼,端著水杯慢悠悠喝口熱茶,跟看到他心裏了一樣:“少喝點酒,多了對身體不好。”

這一瞬間,倆人都想起了過去,想起了覃梓學曾經說過的那句話。

【我不是為你好麽?以後要過一輩子,你不愛惜自己身體我還不能幫你看著點兒嗎?】

兩人都不說話了,只聽到鄰桌一個中年男人眉飛色舞的講著他兒子成績多好多好以後要考大學之類炫耀的話。

“你也來一小杯吧,也就二錢。”魏武強清清嗓子,率先打破緘默:“就當陪我了。”

“好。”覃梓學想了想,一咬牙,張嘴叫住路過的小二:“再來一壺老白幹。”

“好叻!”小二笑嘻嘻的:“同志您放心,我們老板釀這酒,度數高入口醇,喝了不上頭,醉了不難受,第二天早上起來神清氣爽,跟吃了十全大補丸差不多……”

倆人之間那點小小的低落和惆悵徹底被這位店小二趕跑了。

覃梓學忍不住:“教你這麽一說,連我這麽個不會喝酒的都好奇了。”

小二哥拍胸脯:“不好喝您打我,喝了上頭您也打我,明天要是起床後宿醉腦袋疼您也甭客氣,直接過來削我!”

插科打諢的這麽一通鬧騰,氣氛松弛了不少。

覃梓學端起小酒杯:“這杯我敬你啊武強,這麽多年……”

好像說些什麽都不合適。說好久沒見太客氣,說有空再來玩特別生分,說幾年沒見特別想念又越界了。

幹脆的磕了磕杯子,學著那些酒桌上的話:“都在酒裏了。”

那點酒意很快上了臉,斯文男人白皙的臉上染了紅,接著又一點點攀爬到耳根脖頸,慢慢連成一片。

饒是魏武強心裏揣了點那麽不可告人的小心思,還是被眼前男人這副樣子逗笑了:“你這才喝了兩小杯,也就半兩酒,不知道的得以為半斤下肚了。”

覃梓學自嘲:“我是真不會喝酒,現在年紀大了,更退步了。”

原本魏武強還想說他在東安時候也沒這麽不勝酒力呢,聽著話下意識的就反駁:“哪裏年紀大了?明明正當年,而且看起來跟過去一樣。我是說,也就二十郎當歲的樣子。”

他的補救不知道有效沒有,反正覃梓學臉紅的厲害,眼睛在玻璃鏡片後微微瞇著。

“二十郎當歲的是你,我都三十多了。”

“三十三。”魏武強記得特清楚。六歲,他們之間差六歲:“我二十七了。”

覃梓學緘默了兩秒,伸筷子夾了兩片醬牛肉擱到他面前的骨碟裏:“吃東西,別客氣。”

現出爐的烤鴨很快被熱騰騰的端上了桌。

金燦燦流油的脆鴨皮,鮮嫩多汁的鴨肉,配上京蔥絲甜面醬筋餅,一口下去滋味無窮。

“好吃。”魏武強餓了,三下五除二卷了個餅,還沒嘗出味兒就下了肚,反倒勾著饞蟲更癢癢了。

覃梓學慢條斯理的包好一張餅,動作不疾不徐,賞心悅目:“喏,給你。”

“不用,你吃你吃。”魏武強含糊不清的,伸手推他的手:“你這麽瘦,多吃點。”

挨著的地方有點燙。覃梓學默默收回手,沒吃卷餅卻又給自己倒了一小杯酒。

鄰桌那個炫耀兒子的爸爸又開始說老師,滔滔不停的話語充斥著不大的空間。

“我兒子他們數學老師可稀罕他,說小子腦袋靈,是塊學習的料。就是語文有點愁人。”

邊上一個男人不以為然:“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語文都死記硬背的玩意兒。沒事兒。”

魏武強聽著,突然就想起來一件事:“前幾年剛開學沒多久,有次我去永紅小學附近消防辦找人,正好聽著裏邊大喇叭在播放廣播,是作文比賽。你猜猜我聽著什麽了?”

覃梓學知道他賣關子,還是配合的搖搖頭:“不知道。”

男人一拍大腿,興致勃勃的:“我聽著你名字了。”濃黑的眉毛一挑,魏武強學著那種小學生抑揚頓挫的讀書聲,像模像樣:“我的理想是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就像我們敬愛的覃老師一樣。雖然他現在已經不教我們了,離開學校回了城,可是他在我們的心中播下了希望的種子,這枚種子會在陽光照耀雨露澆灌之下茁壯成長,最終長成參天大樹……”

覃梓學撐著頭,一開始聽著還在笑,忍不住的那種。

可是聽著聽著,他就笑不出來了。眼裏有淺淺的水光流動。

“……覃老師是我的榜樣,他帶領我們走近知識的海洋,教會我們書本以外的知識,讓我明白了外面的世界有多麽的寬廣,而我們應該奮發努力好好學習,為祖國的建設添磚加瓦……”

說起來很奇怪。這個孩子的作文並沒有什麽煽情的東西,可是就莫名戳中了覃梓學的淚點,讓他忍不住。

背的興起的魏武強堪堪剎住車,有點傻眼:“怎麽著?趙小樂這兔崽子寫的作文把你感動哭了?”

“沒有。”覃梓學知道自己失態,吸了吸鼻子,趕緊轉移話題避免更丟人:“幾年前的事兒了?一篇作文我不信你聽過了還記這麽清楚。你瞎編的吧。”

“你回城當年的九月份,”魏武強不好意思的咧咧嘴,濃黑的瞳仁赤誠幹凈,還是當年那個懵懂莽撞毫無保留的青年:“我覺得寫的還挺好,就去趙小樂家……給要過來了。”聲音越說越小,到後面幾乎成氣聲了。

說起來自己好像是有點丟人。他居然因為這篇作文是寫覃梓學的,就著魔的去要了過來,還因為翻來覆去看了多次,後來居然差不多也就背熟了。

還因為這個,被趙小樂那壞小子要了兩包麥芽糖去。

覃梓學的好當然不止這一點兒,可悲的是,他魏武強連這一點兒都寫不出來。

“真是,”覃梓學眼眶發紅,也不知道是自己丟人一些還是對方更丟人:“太傻了吧……”

“其實你昨天說的,”魏武強一仰頭喝了一杯酒,突然就不想再找什麽合適的機會了,莽莽撞撞的直接坦白:“你說的不對,我沒娶媳婦兒也沒生兒子,我就光棍一個,我……我沒心思。”

頓了頓,男人幹脆心一橫,竹筒倒豆子一起都交代了:“那時候我讓季哥幫著給你發電報也不是要趕你走,是我怕我自己狠不下心,再耽誤你。我走不了,可我也不能就那麽捆著你,王文宇那件事給我提了個醒,一年半載的還沒事,可你要真是長久的留在東安,又因為咱倆的關系不成家,能被那些唾沫給淹死,我哪能讓那種事發生?”話在嘴邊打了個圈,聲音跟著一塊低了下去:“我沒別的意思,就是不想你誤會我。真的,梓學,我看著你過得好就很開心了,以後好好的……”

這頓飯是吃不下去了。

覃梓學不知道自己一把年紀了,怎麽還矯情的這麽厲害,居然這麽著就憋不住哭了。心疼的厲害,翻江倒海。

當年臨走時的不甘心,找不到人的惶恐不安,上車時的絕望痛苦,回城最初兩年的渾渾噩噩……種種情緒交織著,此刻一股腦泛濫上來,幾乎兜頭將他淹沒。

或許是酒精放大了那些委屈,覃梓學這會兒只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場,發洩出來。

“你別介。”魏武強窘迫的摸摸鼻子。邊上經過的客人看了他們一眼,大概在奇怪倆大男人怎麽當眾哭的這麽不體面:“萬一再給認識的街坊鄰居看著,對你不好——”

“不吃了。”覃梓學摘掉眼鏡擦擦眼,擡手叫店小二:“打包,麻煩再給我裝倆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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