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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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周五一整天覃梓學都覺得心浮氣躁的,也不知道怎麽了。

頻頻走神。甚至正在給大二學生上著物理課時候,擦掉板書再轉過身,突然就忘了自己該說什麽了。頭腦空白一片,令人恐慌。

下了課回到教研室,覃梓學摘掉眼鏡捏了捏鼻根,疲憊的閉著眼睛想,自己是不是到了更年期啊,怎麽就灰心喪氣的覺得日子沒個盼頭。

同一個辦公室的孫老師推門進來,手裏的雜志晃的嘩啦啦的響:“覃主任請客!”

他這麽一嚷嚷,另外兩個原本閑聊的老師也加了進來,笑著讓覃梓學請客。

剛開學沒多久,覃梓學一篇關於天體物理發展方面的論文就發表在了國內知名的學術期刊上了。作為H大物理教研室史上最年輕的主任,覃梓學在這方面的建樹稱得上首屈一指。所以航天研究所挖了幾次沒挖動人才,只好退一步的商量借調。

“好啊,”覃梓學提起精神,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幾個年輕老師都歡呼起來,屬性格爽朗的孫老師性急:“我這就去告訴高老師和王老師,也快下課了。”

眼下國家才恢覆高考沒兩年,歷史原因造成了H大的師資奇缺,尤其是經驗豐富科班出身的老師,其中尤以年輕的物理教研組最為青黃不接。不過這也使得覃梓學他們辦公室裏清一色都是三十來歲比較年輕的年齡結構,大夥兒談得來,無論是研究課題還是課外閑聊,都容易產生共鳴,工作氛圍特別好。

辦公室另一個剛當上媽媽重回工作崗位的顧老師也笑著自動請纓:“主任請我們去哪裏吃?我正好打個電話回家請個假,順便訂下座位呢?”

覃梓學對於“去哪兒吃哪兒好吃”這件事兩眼一抹黑,想了想索性放棄自己不熟悉的領域:“我也不知道哪兒好吃,你們定。要麽就去吃全聚德。”

正說著呢,辦公室又有人推門進來。是數學教研組的李老師。

“覃主任,門衛張大爺說有你個包裹單,美國來的。”

“謝謝李老師,”覃梓學趕緊站起來往外走:“我訂的期刊到了,這都快倆月了。顧老師你們研究研究,等下我去拿個包裹就回來。不遠,柿子胡同那家郵局,騎車來回也就二十分鐘。”

最後教研組全體老師商量了一下,還是就在學校門口找了家小館子,做東北菜的,經濟實惠,也算是很為他們覃主任並不寬裕的荷包著想了。

並沒什麽好菜,可席間氣氛熱烈。一開始是大夥兒哄鬧著敬覃主任的酒,好在也都體諒覃梓學不勝酒力,喝了一小杯也就放過他了。

饒是如此,覃梓學中途出去上個廁所再買個單,腳下也有點發軟了。

挨著的孫老師喝的紅光滿面,就手塞了塊大餅給覃梓學:“覃老師吃點東西墊墊,走路都打晃了。”

“實在不會喝酒。”覃梓學接過餅道個謝:“你們能喝多喝點,別影響明天上班就行。”

“不能。”

孫老師這邊話音才落,顧老師也去過衛生間回來了,關門之前還往身後看了好幾眼。

“奇怪,剛還在的,鬼鬼祟祟的……”

“怎麽了?”覃梓學跟著站起身,關心的問。

顧老師笑笑,搖了搖頭:“也沒什麽,剛才看著個大個子男同志,就在飯店門口往我們這邊張望,也不知道是找人還是什麽情況。這會兒又不見了。”

覃梓學沒往心裏去,倒是出於認真負責的態度吩咐了高高壯壯的孫老師:“一會兒麻煩你送顧老師回家,她一個年輕女同志……”

“放心。”孫老師拍胸脯拍的山響:“我們幾個分配好了,保證把咱們教研組女老師都安全送回家,就委屈主任你了,得單獨自個兒騎車回去了。”

一群年輕人聽他打趣的話都哄笑起來。

“我們覃老師可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哪有毛賊敢惹我們覃老師?”

“對對!覃老師可不是一般人……”

酒至半酣,覃梓學也沒敢讓他們再喝,畢竟第二天還都有工作。

初秋的夜晚不像白天那麽燥熱,涼風習習,吹在身上暑氣頓消。

覃梓學推著車子走了一會兒散酒氣,等紅燈時候不經意往邊上看,眼角餘光竟然捕捉到身後不遠處有個黑影。

覃梓學倏然一驚,急急忙忙回頭,可是空蕩蕩的街上,哪裏還有那個黑影?

受此驚嚇,覃梓學那點薄薄的酒意一下子就散了。

是自己眼花疑神疑鬼了?還是真的有人跟蹤自己?

再聯想剛剛飯桌上顧老師講的……

覃梓學不敢再托大,正好酒醒了又轉了綠燈,趕緊踩了腳蹬子上車,剩下半段回家的路騎的飛快。

會不會是要偷車子的?

一直騎到家門口下來鎖車,覃梓學還在思忖。

現在小毛賊膽子這麽大的嗎?看上了贓物竟然膽大包天的一路尾隨?

可是自己這輛騎了好幾年的永久自行車實在也算不上多好的東西,還值得賊先生這麽惦記著。

鬼使神差的,覃梓學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就把自行車鎖在家門口顯眼的位置,然後一閃身躲進了邊上院墻的陰影裏,屏住呼吸藏著,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停放的車子。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者是五分鐘,或者是十分鐘,也或者還要更久一些。

就在覃梓學酒意翻滾上湧,眼皮發粘的想要打瞌睡的時候,銀亮月光照耀下的胡同口進來了個高大的身影。

小雞啄米樣直點頭的覃老師一下子醒透了,瞇著眼努力想要看清那一團黑影的模樣。肯定就是他!

那個黑影身量高大手長腳長,因為背著月光,除了身形輪廓能看清楚,整個樣貌都因為光影差而模糊不清,只剩黑乎乎的一團。

迎面吹來一陣風,不冷,可是覃梓學發覺自己竟然控制不住上下牙要打架的沖動。不知道為什麽,心跳噗通噗通的,緊張的要死。

這檔口,他遲鈍的大腦才想明白。若真要是賊,自己這小身板可打不過對方,何況還沒有什麽趁手能當成武器的東西……

七想八想的功夫,對方帶著幾分猶疑態勢的走近,已經快要走到停放自行車的位置了。

覃梓學咽了下口水,眼睛因為睜的太用力而沁出了生理性淚水。

模糊的視線裏,他只覺得自己那一顆心快要竄出胸腔擠出喉嚨口不管不顧叛逃——

熟悉的感覺強烈到心悸,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結果!

大個子看了看自行車,很輕的嘟囔了一句:“這麽馬大哈,被偷了怎麽辦……”然後輕而易舉的搬起自行車,躡手躡腳的往院子的大門這邊走過來。他先謹慎的抻著脖子看了看,沒看到院子裏有人,這才用敏捷又輕巧的動作,把自行車擱在穩妥的地方,漫無目的打量了幾眼三層高的筒子樓,目光裏滿滿的眷戀。

“挺好……”

覃梓學覺得自己憋氣憋的快要昏過去了,貪婪而渴望的看著對方,眼淚不知不覺濡濕了半張臉。

大概是怕驚動大院裏別的人,大個子很快退出了大門,靠在不遠的院墻上,摸出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時間仿佛都在這一刻凝住了。

頭頂一輪彎月,清風徐徐,院子裏有棵石榴樹掛果了,風過沙沙作響,可惜沒有香氣。一左一右,院墻內外,隔著大門一明一暗的兩個人,曾經是這世上最親密的關系。

腳下有千鈞重。覃梓學覺得自己明明有一肚子的話要說要質問要道歉,可是這會兒,他怯弱的連邁出那一步站在月光下都做不到。

看這架勢,這人是沒打算來找他了。

一根煙很快燃盡,空氣中飄過來若有若無的香煙味兒,是曾經特別熟悉的氣息。

高大青年從靠著的墻上站直身體,自言自語的:“看到你過的挺好我也就放心了……”

覃梓學心酸的想。這就結了嗎?下一步就是頭也不回的走掉?然後這輩子老死不相往來?

他沈不住氣了。在青年擡腳準備走的時候,鼓足勇氣從躲著的陰影下走出來,哽著嗓子開了口:“魏武強你什麽意思?這就走了嗎?連見個面問候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是魏武強。是他遠在東安不曾見的戀人。

五年了。他一直想念的人。現在他想沖過去劈頭蓋臉抽死他,再過去緊緊擁抱住他。

完全沒想到自己被反盯梢的青年手足無措,局促又拘謹,結結巴巴的:“覃、覃梓學你、你怎麽……咳咳,好久不見。”

“說話啊。”覃梓學咄咄逼人,理性不見了:“偷摸跟著,然後知道我過的挺好,你是不是就要頭也不回的離開,然後再也不來了?”

“不是,”魏武強抓抓百年不變的寸發,從棉衣口袋裏掏出一個癟癟的煙盒,討好的舉起晃了晃:“我打算去買包煙的,然後再回來蹲著,怎麽也得……到天亮吧……”

覃梓學要被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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