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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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七十年代末,動蕩結束,百廢待興。

街頭巷尾沈寂了十年的暗淡顏色,漸漸活了。

曾經一水的黑灰藏青軍綠,肥大的不辨腰身不辨男女的衣褲,不動聲色的變了。像是冬天過後頂破泥土的小草,那一抹嫩生生的綠屬於春天,好看極了。

樸素裏交織著初綻的時髦,試探著,觸碰著,對美好的追求和向往。

即使是首都,大街上的汽車也遠遠達不到車水馬龍。倒是上下班的高峰期,清一色的自行車叮鈴鈴的,塞滿了行車道和胡同口。

“小覃,回來啦。”坐在大院裏的沈大媽一頭白發,笑呵呵的搖著蒲扇。

“哎,回來了,沈大媽。”覃梓學推著自行車靠南邊墻根支好,客氣的笑著:“您吃了嗎?”

“你大爺做炸醬面了,來一碗不?”沈大媽前些日子把腳給扭了,做飯的活兒就交給家裏老頭子了。

“不用了謝謝您。”覃梓學推了推因為出汗下滑的眼鏡:“我媽應該也做好飯了。”

推門進屋,覃梓學先看著他爸,坐在椅子上戴著花鏡看報紙。

“爸我回來了。”

覃爸嗯了聲,從眼鏡上方支起眼皮看了兒子一眼:“明天還去研究所嗎?”

“不去了,項目完成了。”覃梓學換了拖鞋,在臉盆裏洗了洗手,拿著毛巾邊擦邊解釋:“本來就是借調幫忙的事兒,正好也快開學了,學校裏還一攤子事兒呢。”

身上的白色的確良半袖襯衫整個後背都汗濕了,能清晰看出水漬的痕跡。

“回來了兒子。”覃媽端著炒好的青椒炒雞蛋進來,把盤子擱在飯桌上:“熱吧,熱就把襯衫脫了,在家就穿個背心,涼快。這天氣,都立秋多些日子了,還熱的什麽似的。”

覃家吃飯時候向來安靜,即使不至於食不言寢不語,可也不至於把飯桌時間當成交流時間。

“對了,兒子你那個朋友前兩天來家裏的找你的,我說你平時都住學校分的房子那邊,就周末回來。”覃媽給兒子夾了一筷子茄子:“你是不是自個兒一個人就不好好吃飯糊弄的?我瞅著你這都瘦了。”

“沒有,天熱沒胃口。”覃梓學幾分無奈,趕緊轉移話題:“誰來家裏找我的?這兩天也沒人去學校那邊找我。”

“叫什麽來著,”覃媽一拍腦門:“小夥子唇紅齒白的穿的可時髦……”

覃爸從鼻腔裏哼了一聲:“倒騰那些俄羅斯的東西,也不正經上個班,就是個倒爺。”

這下覃梓學知道是誰了:“王偉是吧。有些日子沒見著他了。”

“對對!王偉!”覃媽埋怨的瞪了一眼自家老頭子:“你看看你說話多難聽?人家小孩每回來都大爺長大爺短的,有禮貌還機靈,哪回也沒空著手上門,怎麽就這麽不招你待見。”

“我怎麽了?我那是為他好。”覃爸為人方正古板,學問做多了,見不得這種“投機倒把游手好閑”的人:“正經找個單位多好。”

覃梓學不參與他爸媽的拌嘴,琢磨著王偉這一趟去俄羅斯回來,也有小半年過去了。

還是他媽的大嗓門把他思緒拉回來:“王偉帶了不少洋貨,肉罐頭,洋酒,還有魚籽罐頭,兒子你回頭都拿回去你那邊吃。”

吃完飯撿完碗,覃媽硬要拉著兒子出門散步消化食兒。一家三口都心知肚明,這是當媽的有話要跟兒子說了。

覃梓學有點頭疼。他能猜到是什麽話題方向,所以最近都不太想回家。

“兒子,”覃媽一路跟街坊鄰居打著招呼,一直到沒什麽人的巷子口,這才開口:“你今年也三十二了,你別怪媽老叨叨這件事兒,好好個大小夥子,各方面條件都不差,怎麽就不可成家呢?昨天你孫姨還跟我說,她侄女剛分去第二機械廠,辦公室文職,挺好個姑娘……”

“媽,”覃梓學覺得嘴裏發苦,晚上吃的菜都竄了味兒一般:“這事兒我覺得我們達成一致了,您也答應過我不再管了。”

覃媽理虧,聲音小了:“我這是為了誰?啊你說!我跟你爸還能活幾年?以後你一個人孤零零的……”

看著他媽開始老三樣的抹眼淚,覃梓學沒轍:“媽你別這樣。你看我現在不是挺好的嗎?學校給分了房子,研究所那邊有課題我也得去幫忙,多充實。”

“說你生活呢,誰跟你說工作。”覃媽前後瞄了兩眼,扯了下兒子襯衫的衣角,聲音更低了,更地下工作者接頭似的:“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在東安那兩年,在當地處對象了?”

心臟猛的拎起有落下,豐富的血液直沖大腦,帶來短暫的眩暈和眼前光影的重疊。

覃梓學握了下拳:“沒有,媽,你想多了。”

“那我就不懂了!”覃媽簡直抓狂:“一開始你還敷衍我,介紹對象給你你好歹去看看。這兩年倒好,懶得應付我了是吧?直接見都不見。兒子你到底怎麽想的?”

路邊院子裏探出的幾枝綠葉,在路燈的映照中投下婆娑斑駁的黑影。

覃梓學看著那些影子,定了定神:“媽我這人的性格太木訥無趣,工作起來也顧不上,不適合家庭。我心裏有數,您就別逼著我禍害別人家姑娘了。”

“是不是,”覃媽眼神飄忽著,頗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那啥,王偉……”

覃梓學結結實實嚇一跳,嗓子眼都緊了:“您說什麽呢!王偉有對象!”

“啥?”覃媽先是疑惑的挑眉,繼而哭笑不得的給了自家兒子後背一巴掌:“混小子想哪兒去了!我是說,你別是被王偉和他對象影響了,所以才不想成家的。你忘了,王偉那對象我還見過。”

“沒有。”

覃梓學停頓了一會兒,這才吐出這兩個字。

是啊,王偉有次傍晚來家裏找自己,是季鴻淵開著吉普車送過來的,就停在胡同口。

自家媽當時剛好買菜回來,離老遠就看著倆小年輕一個車上一個車下的湊那兒親嘴。老太太開明,沒覺得多傷風敗俗就是挺不好意思的,低著頭快步就走過去了。

倒是擦肩而過的時候,聽著坐駕駛室裏那人說話,低沈沈的男聲:去吧,我停這兒等你。

然後覃媽多走兩步,就聽到身後親親熱熱的稱呼,叫自己覃姨。一回頭正好看著王偉拎著兩袋子東西過來,眉眼彎彎的,唇紅齒白。牛仔褲白球鞋,可不正是剛剛站在車下跟人親嘴的那個?!

老太太當時就懵了。

“媽不是瞧不上王偉和他對象,這事兒我都沒敢跟你爸講,講了估計他都不讓王偉登門了。”覃媽憂心忡忡:“人家想咋樣那是人家的事兒,我覺得王偉這孩子挺好,瞅著也不是不正經的人。可是倆男人……媽胡思亂想啊,你這老是不肯成家,別是被他傳染了。”

覃梓學聽的又是心驚肉跳又是好笑:“媽,這個不傳染。又不是肺結核。”頓了頓又補充:“您可別外頭說去啊,王偉是個特要面子的人。”

“你媽是那碎嘴子的人嗎?”覃媽果然被轉移了註意力,急了:“這都多些日子了,我說過什麽?”

睡覺前,覃梓學從錢包裏面小心翼翼拿出一張保存完好的照片。

還不是眼下最流行的彩色照片,是微微泛黃的黑白照片。

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背景板前面,兩個風華正茂的青年手裏抱著語錄,並肩站立看著鏡頭。

傻裏傻氣,青春正好。

鼻子微微發酸,覃梓學轉開視線,讓自己動蕩的情緒稍稍沈澱一些。

五年了,杳無音訊。

當年自己一步之差就要退了車票死皮賴臉留在東安等魏武強出車回來給個交代,誰知道一紙電報改變了一切。

他不知道那封電報從何而來。因為心急火燎的回了家,父母身體都健康無恙。

模模糊糊的,他能猜到,或許是跟魏武強有關,可再深入的,他不敢去想了。

曾經的撕心裂肺,痛苦難熬,覃梓學以為自己挺不過來了。可是眼下一步步的,也就走過來了。

時間沒有磨平或是淡化他對魏武強的思念,反倒把那個幾分孩子氣的青年的模樣在心底打磨的更形清晰。

他笑的時候,他氣的時候,他無賴的時候沖自己嚷嚷:我就幼稚不成熟怎麽了?我比你小六歲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啊,他今年也有二十六七了吧,恰是自己剛去東安的年紀。

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魏大娘怎麽樣。是不是成家了,有個姑娘像自己一樣的喜歡著他。是啊,那麽好的青年,誰會不喜歡呢?

曾經這種胡思亂想的念頭幾乎把自己逼瘋,眼下居然也能平靜的想了。

覃梓學知道自己沒指望,他也不敢跟爸媽交代自己的性向。這輩子就這樣吧,安安靜靜的教書,一個人簡單平淡的過日子。等爸媽終老……

臺燈下眉目清雋的男人有片刻的失神。

好像等爸媽終老了,自己也不能怎樣。

歲月厚待這個男人,完全沒有將生活的困苦塗抹上他的額頭發間,五年的時光彈指而過,他跟那個拎著行李忐忑不安站在路邊的單薄知青並沒有二樣。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外表再怎樣沒變化,可是內心早已歷經滄桑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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