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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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渾身上下又累又乏,加上連著幾天睡不好覺,魏武強總覺得自己下一腳邁出去,備不住就能倒雪窩子裏睡著。

車門咣當一聲響,小魏隊長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大隊部走,扯著沙啞的嗓子喊:“林書記,年前省裏撥下來的勞保物資我給你們送過來了!”

棉門簾一掀開,彌勒佛似的林書記笑呵呵的:“呦,勞模來啦!快進屋裏暖和暖和!”

手指頭和腳趾頭都凍木了,魏武強活動一下肩膀:“我等會再進去,林書記你先安排把物資卸了,我這跑了四天車實在沒勁兒了。”

“你看看,這天寒地凍的,又不急這一時。”林書記埋怨著,轉頭叫了倆小夥子出來搬東西:“路上打滑不好走不說,這麽冷的天,你那車子裏不得凍的受不了啊。”

魏武強咧咧嘴沒吱聲。

不會有別的什麽受不了了。他現在唯一受不了的就是看著覃梓學離開。

以為自己已經疼麻木了,可是回想起覃梓學流著眼淚質問自己是不是不想繼續了,那副畫面還是會令他喘不上氣,心窩子刀絞樣的疼。

怎麽會不想繼續了?怎麽可能會不想繼續了?

如果兩個人之間一定會有一個人先喊停,那一定不會是他魏武強。

“咋的了這是?”林書記看著倆小夥子搬著大箱子進屋,一巴掌親親熱熱的拍到魏武強肩膀上:“天都擦黑了,晚上到我家喝酒去!解解乏!”

“不去了,謝謝林書記。”魏武強抓抓腦袋。他現在哪兒還有心思喝酒:“明天一大早還得往長陽趕,好些日子沒來清河,我得去看看蘇大爺,晚上早點睡。”

林書記也不勉強他:“那行,下回來可不能再這麽急匆匆的,咱爺倆好好嘮嘮嗑。”

老蘇頭家裏離大隊部不遠,循著慣例,魏武強把水箱的水放了,車門鎖了,就停在大隊部大院裏,走著去了蘇家。

點煙的時候,凍僵的手指幾乎抓不住火柴,劃了好幾下才劃著火。

大個子青年深吸一口煙,裹緊了工作服棉衣。今年這個冬天真是又冷又漫長啊。

……………………………………………………

“幹啥給自己造成這樣事兒的?”老蘇頭瞇著眼,蹲在地上費力的往炕洞裏又加了塊大木頭疙瘩:“你照鏡子瞅瞅你那臉色,跟勞改犯似的。”

呆呆的坐在炕沿上,魏武強也只有到這兒才會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哪怕老蘇頭並不知道他喜歡的對象是個男的。

房間裏彌漫著一股老黃煙葉子的濃郁氣味兒,老蘇頭抽慣的黃銅煙鍋子就擱在不遠的炕梢邊上。

揉了揉臉,魏武強含糊的嘆口氣:“太累了,四天跑了永豐涪陵清河仨地方,快撐不住了。”

老蘇頭笑的像個小孩,幾分狡黠幾分調侃:“咋著,急著趕緊跑完回去見對象啊?”

“對象。”小魏隊長喃喃:“哪還有對象等著,估計早上車走了吧……”

老蘇頭有點耳背,沒聽清他嘀咕的是什麽:“就你上次來跟我嘮嗑時候說的,那姑娘也不能生養的,你說認準人家了,再難也不放棄。是不?”

再難也不放棄。

俊朗的青年垂下眼瞼,手指彎了彎虛握成拳。說過的話言猶在耳,自己成了食言的那一個。

可是不這樣還能怎麽辦?

“蘇大爺,”魏武強揉揉火辣辣的眼睛:“你那時候拽著我蘇大娘私奔,你就不怕,怕耽誤她過好日子?畢竟我蘇大娘她家條件那麽好。”

“你這小孩。”老蘇頭心裏明鏡的。這小子為情所困,又哪裏是好奇自己家裏那點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不過是借題發揮罷了。

“感情這種事哪能那麽一是一二是二的,又不是談工作。我就覺得自個兒能全心全意待她好,不辜負她跟我一場,別的沒想那麽多。再說了,感情本就是自私的,人家大小姐都把一顆心給我了,我再瞻前顧後的,不成了逃兵,懦夫了?”

扶著炕沿歇了一會兒,老蘇頭指揮青年:“把炕桌擺好,還有那邊立櫃上剩的半瓶老白幹。咱爺倆邊吃邊嘮。”

喝了一口辛辣的白酒,老蘇頭愜意的咂了咂嘴:“人這一輩子吶,幾十年短的很。你看你蘇大娘走的時候我才四十出頭,這一轉眼多少年了?臭小子我不知道你又是為了什麽愁眉苦臉的,可我覺得吧,咱這黑山白水間養出來的老爺們兒,頂天立地,敢愛敢恨的,什麽資本主義大小姐,什麽要門當戶對,都是狗屁!都是紙老虎!”

魏武強給他的話逗笑了,愁腸稍解。

“蘇大爺,咱倆情況不一樣。”

“啥一樣不一樣的。”老蘇頭不在乎的咧著沒牙的嘴巴笑,滿臉核桃般的皺紋裏全是生活磨礪出的智慧:“老頭我就看出來了,你小子這是談對象不順,躲我這兒來了。還說什麽出車累的,說的真邪乎。你去年開大拖幾天沒睡覺也不這樣,拿你蘇大爺當二傻子吧。”

老爺子煙癮犯了,順手撿起煙鍋,熟練的往裏面填煙草:“我也不多問,魏小子我就跟你說兩點。談對象一定要坦誠,什麽疙瘩別扭的,不能躲,再難也得面對面說清楚嘍。第二,做啥決定商量著來,別你覺得是為人家好,結果人家不這麽想,還埋怨你的不是。”

“那要是跟我在一塊兒,說不定就毀了他一輩子呢?”魏武強一仰頭幹了一杯老白幹,火辣辣的感覺順著喉嚨一直燒到胃裏,不難受,特別過癮。

“你看看,我剛說的話白說了。”老蘇頭搖搖頭,一臉不滿:“你說毀了就毀了?別提你也說那都說不定,就算跟你想的一模一樣,你咋就知道人家姑娘也認為是一輩子毀了?說不定人家就覺得,跟你好好過小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那要是整個鎮上的人都在背後嚼舌根呢?”魏武強還較上真了。

“那就搬到我這兒做鄰居唄。”老蘇頭毫不在乎的夾了塊土豆,擱嘴裏抿碎了:“能看著林子能聽著鳥叫,管那些嚼舌根子的人說什麽。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愁那麽些沒發生的事兒,敢情也不用活了,反正早晚都得死。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青年呆了呆,感覺有點心動。

自己悶不吭聲的就這麽借著出車的由頭跑掉了,覃梓學一定很失望吧?怕是又要說自己幼稚了。如果像蘇大爺說的,自己不要這麽意氣用事,把話攤開了說,把自己的擔憂都告訴覃梓學,那他會不會……

伸手粗魯的抹了一把發燙的臉,魏武強坐不住了:“蘇大爺,我想開車回去。”

“瘋了吧,黑天半夜的。”老蘇頭不讚成的搖搖頭,摸摸花白的胡子故意板著臉:“陪我這老頭子一塊兒住一晚嘮嘮嗑就那麽困難嗎?”

有點難為情,魏武強抿了抿唇:“我怕他走了。”就再也沒機會了。

“走了就給攆回來。”老爺子大手一揮,頗有幾分豪邁之氣:“不差這一晚上!黑燈瞎火的你開車,再看不清路打滑翻溝裏去。”

“不能,我水平高。”小魏隊長為自己的專業素養辯解:“從來沒翻過!”

“沒翻過不等於以後都不會犯錯誤。”老蘇頭不給他狡辯:“你要急,趕明早上我四點鐘就叫你,今晚肯定不能走!”

“那行吧。”魏武強勉為其難點頭,不放心的叮囑:“明天早上四點啊蘇大爺,三點半也行。千萬別叫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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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強啊,”林書記從窗戶探頭往院子裏一瞅,昨晚停車的位置空空如也:“昨晚來的,走了。去長陽了。這小子還真積極,昨天困得裏倒歪斜的,我琢磨怎麽也得多睡一會兒……這才幾點鐘。”

秦飛下意識看了眼覃梓學,嘴裏的話是問林書記的:“強哥昨晚到的很遲?”

“也不遲。下午。”林書記接過秦飛遞過來的煙,沒抽,直接夾耳朵上去了:“就是他連著沒黑天沒白天的跑了四天了,看著整個人累的都脫形了。”

跟林書記告辭出來,秦飛也犯愁。

覃梓學求到自個兒頭上,大清早找了屁大點兒的事兒出車,跑一趟清河,可是再怎麽著今天也得回去啊。

“覃老師,那啥,強哥去長陽了。長陽太遠,路也不好走,咱倆不能往那邊去。再說你今晚的火車票。”

“我去改簽。”覃梓學不甘心,咬著牙啞著嗓子,揉了揉倦極的眉心。

“別介!”秦飛隱約覺得有點不對勁。覃老師這勁頭有點瘋魔的架勢吶,加上一向恨不得把覃老師捧在手心上的強哥,這種重要時刻居然破天荒的出車……怎麽琢磨都像是鬧別扭了啊。

“車票不好買,覃老師你要是改簽,指不定明天連座票都沒了,站著去新市,你腿得站腫了。要我說,咱這就返回車隊,趕傍晚時候再去找王書記借個電話打去長陽大隊部,讓強哥接個電話不就完了嘛。”

小青年稍一停頓,帶點小心翼翼:“覃老師,你跟強哥鬧別扭了?”

不防覃梓學突然的蹲了下去,雙手捂著臉,淚水快速的從指縫間流出來,滴到雪地上,結結實實驚到了秦飛。

臥槽!覃老師哭了!這回頭強哥知道得neng死我!

“我這都要回城了,他居然躲著不見我……行!”男人咬了牙根,帶著股破釜沈舟的狠勁:“我這就回鎮上去把火車票退了,再去找王副鎮長說我不走了!”

秦飛徹底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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