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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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季鴻淵走了。

小和尚到糧庫上班了。

聽著毛小兵唾沫橫飛的坐桌上在那兒八卦,魏武強恍惚間才想起來,他口中說的王偉是誰。

小和尚是父不詳母病亡,可是他有姓有名,叫他小和尚不過是因為這小孩打小就剃個禿老瓢,圓溜溜的腦袋讓人印象深刻。

現在小孩長大了,不再剃光頭了,還風風光光的進了大夥都眼紅的糧食系統當了倉庫管理員。

“……要不說給高幹子弟打雜好呢,瞧這小子,轉眼就去了糧庫!換我我也樂意啊。”

看著毛小兵指手畫腳的樣子就煩,魏武強擰著濃眉沒好氣的懟他一句:“那你快滾去糧庫上班,別擱我們車隊再耽誤你。”

毛小兵趕緊表忠心:“師父我就是這麽一說!吹牛逼的哎。我毛小兵哪兒都不去,就跟著我師父學開車。開玩笑!整個東安加上十六個農場八個林場,我就服我師父一人!真的!撒謊是孫賊!”

魏武強嫌屋子裏憋悶,更多的是這些日子壓得他喘不上氣的某些東西,也不接茬毛小兵的話,站起身悶不吭聲拎了棉衣就出去了。

秦飛悄悄踢了桌子腿一下:“小兵,你師父怎麽了?有心事?”

毛小兵更郁悶:“我哪兒知道,你看我都這麽逗他了,還拉個大長臉跟大馬猴子似的,哎可愁死我了。”

“你死定了。”正在喝水的韓明被嗆著了,咳嗽的驚天動地,指著毛小兵斷斷續續的:“你,咳咳……說強哥,咳咳咳……大馬猴子……你完了……我操……咳死老子了。”

這兩天不用出車,魏武強蹲門口抽了根悶煙,越想越煩,幹脆起身騎了自行車,埋著頭飛快蹬著往永紅小學奔去。

他沒什麽太多想法,就是單純的憋屈著,想跟覃梓學說兩句話紓解一下。哪怕覃梓學上課不能出來見面,遠遠看一眼也成。

……………………………………………………

“二十出頭的大小夥子,哪兒來那麽多心事重重的?”覃梓學開玩笑的語氣試探:“別是季鴻淵當兵走了你舍不得吧?”

“哪有。”魏武強笑的有點誇張。在他這個年紀,本就沒心沒肺慣了,眼下想要瞞著覃老師裝出什麽都沒有的樣子,其實根本瞞不住,裝的特別假:“有啥可舍不得的,當兵是好出路,比困在這窮山溝子好。”

覃梓學盯著自己手上握著的熱水缸子,語氣淡淡的:“那就是他走之前跟你說了什麽,指不定還跟我有關,是嗎?”

小魏隊長差點跳起來,臉都嚇變色了:“沒有!沒有的事兒!”

我的媽呀!覃老師這是能透視人的心思嗎?看的這個準!

他不說,覃梓學也不勉強,就是心裏有點難受。

窗外北風呼呼的刮著,釘在窗外的塑料布嘩啦啦的響。天空陰沈沈的,醞釀著大雪的樣子。

“媳婦兒,”魏武強心虛的偷瞄男人,幾分訕訕,挖空心思找話題:“那啥,我看你那個鋼筆都漏水了,每回你手指頭都給染的不好洗。”

覃梓學嗯了一聲沒接話。

“顧鎮長過幾天去新城開會,我讓小倪幫你帶個新的咋樣?英雄的!銥金筆!”魏武強還真想了好幾天,不是一時拍腦袋興起要討好覃梓學才說的。

早兩天他看覃梓學晚上在燈下批作業,老舊的鋼筆筆管裂了,男人愛惜的用膠布裹了,可是還是有點漏水,把食指和中指都染黑了。

“不要,能用。”說到這個,覃梓學倒是想了起來:“一直想跟你說來著,一忙就給忘了。”

“啥事你說,我聽著!”殷勤的小魏隊長拍胸脯。

覃梓學思忖了一番,謹慎的開口:“不管是工農兵大學生還是認真學習考取的大學生,知識總歸是重要的。無產階級當家做主不影響學習文化知識,也只有更多的文化知識才能讓祖國強盛起來,不被外國列強欺負。”覃梓學壓低了聲音,更像是喃喃自語:“知識分子不是臭老九,不可恥。一樣為國家建設添磚加瓦貢獻力量。”

“沒有沒有,不存在!”魏武強一說學習就頭疼:“你看我們這兒的人都很尊敬有文化有知識的人,誰敢說你臭老九?我削死他!”

“那是東安這邊民風淳樸。”覃梓學被對方這跑題的速度弄得也是哭笑不得:“沒人叫我臭老九,不勞你大駕去削誰。”

男人斯文俊秀的臉上因為屋子裏暖融融的溫度而泛著淡淡的紅,看的小魏隊長心猿意馬,一沒留神就脫口而出了:“那是你們城裏會這麽瞧不起你?那就不回去了,留下來!”

房間裏一下子安靜下來,魏武強率先頂不住了,目光躲閃著,喏喏的:“我就是開個玩笑,你學那麽多知識看那麽多書,在我們這裏太浪費了……”

“魏武強,”覃梓學頭一次跟他探討這麽深入的問題,近乎嘆息:“你從來沒想過我們的將來是嗎?”

空氣跟凝固了似的。

高大青年那張俊朗帥氣的臉先是楞住了,慢慢的漲紅了,像是憋了多大的氣,輕輕一戳就能原地爆炸:“我怎麽沒想?!我怎麽會沒想!覃梓學我想跟你過日子,長長久久的一直這麽好下去!可是你以後要回城我能怎麽辦!”

終於逼出了真話,覃梓學卻一點不覺得輕松:“所以,你心裏真實想法是不希望我回去,可是又怕耽誤我。就希望我自己提出來留在東安,一起相守到老是嗎?”

字字句句戳中心思,魏武強卻是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難受,悔恨,懊惱。

“我想過。”覃梓學雙手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低垂的眼瞼也不去看對方:“我今晚回宿舍住,你好好想想吧。”

“梓學!”魏武強嘴唇微微發抖,扯著人倔強的不給走,偏又說不出什麽低聲下氣討軟的話。

“我沒生氣。”覃梓學握著他的手掰開:“我只是希望咱倆都冷靜冷靜,爭吵沒用。”頓了頓男人又輕聲補充:“你就沒想過,將來和我一起回城嗎?”

……………………………………………………

輾轉反側了一晚上沒睡著,魏武強第二天一大早就沒精打采的黑著倆大眼圈上班去了。

一起回城?跟覃梓學去北京?這怎麽可能!自己去了能幹什麽?一個大老爺們兒,難道要靠著梓學教書的工資來過日子嗎?那不是臉皮都沒了!

還有自家媽呢?

小魏隊長單純的二十年人生裏向來是個樂天派,沒有那麽多的胡思亂想,日子過的簡單快樂滿足。哪怕物質上並不富足。

還有一個難以啟齒的原因。要是自己真跟著去了北京,那不是成了倒插門女婿了嗎?雖然覃梓學也不是女的,就那麽個意思。

在東安這裏,倒插門是會被人看笑話瞧不起的,尤其自家老娘還在。

魏武強愁的都要揪頭發了。

“強子!強子過來!”王書記忙三火四的從辦公室跑出來,跟家裏房子著火了似的一臉著急:“出大事了!”

魏武強打個哈欠,無精打采的走過去:“王書記你說。”

“哎呀我說魏隊長你昨晚是偷雞摸狗去了還是打麻將的?”王書記責備了一句就顧不上了:“顧鎮長的電話我才掛。說是上頭有大官要來視察。這不年底了嘛,過來看看我們的城鄉建設,鼓舞一下大夥兒的士氣。說是我們今年的征兵工作做的很好。”

“哦。”魏武強木著個臉,真心沒覺得這大事兒有多麽了不起:“又要我開車?行啊。”

王書記一拍大腿,急的恨不能揪他一把耳提面命:“你知道多大的官嗎?中央來的!部隊上的!將軍!”

魏武強耷拉著眼皮,腦子裏轉的還是自家媳婦兒生氣了得好好哄這件事,無意識的跟著重覆了一句:“中央來的。將軍。”

王書記擡手,一巴掌打他胳膊上,壓著嗓子吊著眉毛,十足告密者的神態:“我跟你透個底你可千萬別出去瞎咧咧聽著沒?!來的這個將軍,是季鴻淵他爹,正好借著這番巡查過來看看他兒子待過的地方。長安老魏那邊顧鎮長已經交代過了,眼下就要找個踏實可靠嘴巴嚴實的無產階級同志幫領導開車。我尋思來尋思去,這項光榮的任務只能交給你!”

魏武強慢半拍的終於聽明白了:“季鴻淵他爹?”

“可不是!”王書記擰著眉頭:“其實我這也想不明白,你說人都去部隊了,這當老子的還來幹啥?顧鎮長交代我就說人家領導是來視察地方體恤民情鼓舞士氣的,可我琢磨著吧,肯定跟他兒子在長安待那小半年兒有關。”

魏武強心裏咯噔一下,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壞了,肯定是東窗事發,季鴻淵他爹知道小和尚的事兒了!

“可我聽老魏說,”王書記還在那裏苦思冥想:“那小子在長安時候挺老實的,大門都懶得出。能有啥事要驚動大領導親自來一趟?”

“誰知道。”魏武強打了個磕絆。大冷的天,後背起了一層白毛汗。

他現在沒辦法跟季鴻淵通風報信,可他得跟小和尚知會一聲,躲兩天風頭,別讓季鴻淵他老爹逮著。

“反正,”王書記想不明白幹脆直接做了總結:“有你跟著我放心。強子你可仔細給叔盯著,大領導有什麽風吹草動,趕緊跟我和顧鎮長吱一聲,你小子聽著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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