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關燈
第12章

晚上開車回車隊已經快八點了。魏武強心急火燎的拿工作服兜起那幾本書、麥乳精、京八件點心,邁開大長腿就往宿舍跑。

不知道覃梓學睡了沒有。

遠遠見著覃梓學宿舍亮著燈,魏武強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裏。

放緩腳步抹了把汗,小魏隊長樂滋滋的低頭看看懷裏的寶貝,暗暗的想,這樣的驚喜,估計覃梓學肯定特高興。他那麽喜歡看書的人。還有麥乳精,京八件點心,都是稀罕物……

胡小北在,就穿了個大褲衩盤腿坐在床上,埋著頭給褲子縫扣子,聽著門響,擡起頭一看,特別不好意思:“魏隊長你好。”

“小胡你好。”魏武強一擺手,意思的點點頭,馬上轉向另一邊正在看書的青年,眼珠子發亮,像只討食的哈巴狗:“覃老師你出來一下。”

兩人站在宿舍大門外頭,魏武強非要拽著人躲到房頭昏暗燈光都幾乎照不著的地方。

“幹嘛這是?神神秘秘的。”覃梓學沒聞著酒味,卻也不知道他這是鬧的哪一出。

“好東西。”魏武強豪氣的把裹著東西的工作服一股腦塞他懷裏:“看看,喜歡不?”

入手的東西不僅沈,而且有棱有角。覃梓學幾分疑惑,習慣性的低了頭瞇著眼,一只手托底一只手打開工作服去看。

一聲低呼。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固體物理學、量子力學相對論……天吶!”覃梓學擡起來的眼睛閃閃發亮,像是饑餓的小狗看到了肉骨頭,驚喜萬分:“武強你從哪兒搞來這些書的?!真是太寶貴了!”

小魏隊長放下心來。雖然心裏驕傲的都要翹尾巴了,臉上還是很深沈很謙虛的樣子:“你喜歡就好。”

“太喜歡了!”覃梓學激動的不行:“這本固體物理學我在學校還沒看到,應該是新出版的。相對論我看過,可是有些知識我需要再鞏固一下……”

看著對方完全視而不見,魏武強趕緊提醒:“哎還有呢?除了書還有別的。”

“哎呀,上海牌麥乳精。還有,這是什麽?義利餑餑鋪的點心?”覃梓學小心翼翼的打開油紙包:“呀!我最喜歡的核桃酥,還有牛舌酥!哪來的啊?”

虛榮心被大大滿足,魏武強伸了個懶腰,這一路緊趕慢趕的疲乏都不見了:“一哥們兒送的。我估計你能喜歡,就收下了。”

覃梓學從油紙包裏拈了塊掉下來的酥皮放嘴裏,特享受特懷念的嘖了下:“真香。小時候過年,我媽會給我買幾塊核桃酥解饞,那些叔叔阿姨來串門拜年的,有的也會拎點心匣子,我都把核桃酥和牛舌酥挑出來先吃了哈哈哈。來,你也嘗一塊。”

比起自己撿點心渣吃,覃老師大方很多,直接掰了一小塊核桃酥塞到小魏隊長嘴裏:“好吃不?”

“好吃。”嘴唇碰到對方柔軟的沒有指繭的手指,魏武強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鬼使神差的張嘴咬了上去,也不用力,就那麽叼著,像小狗叼著自己最愛的肉骨頭。

臉皮薄的覃老師給鬧個大紅臉,雖然說黑燈瞎火的也沒人,還是壓低了聲音:“你幹嘛啊這是?丟不丟人。”

魏武強嘴巴不能說話,就那麽含著笑,耍流氓般的盯著他,越看心窩越熱乎。

覃梓學抽了兩下沒抽出來,瞪了他一眼:“蹬鼻子上臉,你屬狗的啊?快松開。”

斥責的人不太上心,被斥責的人更沒往心裏去。

魏武強嘴唇動了動,沒松開牙齒,卻用舌尖舔了舔他的指尖。

“呀。”覃梓學不防他這招,受了驚,單手抱著一堆東西本就不穩,這下子身體一抖,劈裏啪啦全掉地上了。

倆人顧不上鬧了,咬人的松了嘴,齊齊蹲下去撿東西。

覃梓學一邊撿一邊心疼的嘟囔:“點心都掉地上了,摔掉這麽多酥皮……菊花酥還摔出來了,算了給你吃吧……”

倆人低著的頭湊一塊兒,就沒看到把房頭那邊小路上匆匆走過來的人。

魏武強舍不得吃,避開對方往自己嘴裏塞的點心,接過來細致的撣了撣灰,又小心的剝了一層皮,這才不由分說塞進覃梓學嘴裏,嘿嘿的樂:“臟的地方弄掉了,給你吃。”

覃梓學被塞了一嘴點心說不了話,似嗔還怒的瞪了他一眼。

就是這一眼,看的小魏隊長心蕩神馳,完全沒把持的住,直接抻著脖子湊過去,吧唧一聲帶響的,在覃老師嘴唇上蓋了個戳。

緊跟著,在魏武強身後傳來土坷垃被踢飛的動靜,還有一個人慌亂的倒吸冷氣聲音,像是扭到腳了。

兩人嚇的趕緊分開,站起來的時候,覃梓學臉都嚇白了。

“我什、什麽都沒看見!”王文宇推了推眼鏡,磕磕巴巴的扭開頭,不去看倆人。

覃梓學努力想要鎮定下來說點什麽。可是越這樣越是大腦一片空白,什麽都說不出來。

倒是魏武強,或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根本就沒想那麽多。高大的小青年想都不想,但憑本能的幾步邁過去,一把揪住知青王文宇的衣襟,幾乎把不算瘦弱的王文宇給提溜起來,壓著嗓子恐嚇人:“你他媽給老子把嘴巴閉嚴實了,我聽著半句嚼舌根的,老子一刀子捅了你信不信?”

王文宇閉上眼,遮住了眼底的厭惡:“我不會說。”

等到看著王文宇跌跌撞撞一溜煙跑進宿舍,魏武強這才掉頭回去安撫自家驚魂未定的戀人:“沒事,他沒膽子亂說。再說就算他瞎嘞嘞,也沒人信。”

剛剛的好心情蕩然無存,不安的情緒壓在覃梓學心頭,可他又不想再給魏武強壓力。何況這情況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解決。

“王文宇膽子小,不會亂說。何況在東安,大夥肯定信你多過信他,這人不傻,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不會做。”

與其說這些話是理性的分析,不如說是自我安慰。

魏武強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又悔又氣:“都怪我不好,不該在外頭親你。”

直到回了家,魏武強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神魂不屬的樣子。連他媽跟他講話都沒反應過來。

“問你話呢小癟犢子!”魏大娘氣不過,一巴掌拍兒子胳膊上,直接把人疼醒過來了。

“啊?!什麽!”魏武強捂住被抽疼的地方,濃眉擰著:“媽你說話就說話,你老打我幹啥?”

“我跟你說你倒是聽啊?你耳朵長身上,不抽不帶聽的。”魏大娘晃了晃手裏的油紙包:“覃老師讓你帶給我的。可是他哪兒來的?家裏寄東西過來了?”

魏武強看著自家媽,驢唇不對馬嘴的,直楞楞的連遮掩都沒有:“王文宇得罪覃老師了,不行我還得逮著機會揍他一頓,打老實了就不會瞎嘚嘚了。”

“你揍誰?就你拳頭硬是吧?!這都上班了,怎麽還跟上學時候二楞子似的,動不動就揍這個揍那個的?”魏大娘氣不打一處來:“闖禍沾包的,一天天的沒個好!讓你跟覃老師學學,學學人家……”

“媽,”魏武強被他媽三不五時說不了兩句就動拳頭的做派弄的沒脾氣:“那小子是得罪覃老師了,我沒有動不動就要闖禍,媽你講點道理,覃老師不是你幹兒子嗎?我是替他出氣好不好?再說你兒子拳頭再硬也沒你硬啊,都被你打疲了。”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兒子大了一身結實腱子肉,反倒把魏大娘打的手疼。真是氣他不開竅,脖子頂上那就是個榆木疙瘩:“你揍誰?你今天把人打服帖了,你知道他回頭會不會陰覃老師一把?”

魏武強苦惱的抱住腦袋幹脆蹲下去:“哎煩死了!都怪我!”

……………………………………………………

鎮西頭老林頭死了,他大兒子回來奔喪。

老林頭一共仨兒子倆閨女,就老大機緣巧合的去了大城市上海,其他四個都在本地成家立業了。

林老二是個機靈的,眼看著自家老爹快不行了,就趕緊給自家大哥拍了電報。只可惜林家老大緊趕慢趕的,還是沒見著老爹最後一面。

燒頭七那天,按照習俗,林家兄妹幾個中午在家裏擺了兩桌,答謝這幾天幫忙的父老鄉親。

席間,林家老大就挨著魏武強坐,身材高大的漢子一臉愁苦樣兒:“還得是咱東安這邊好,能填飽肚子。”

魏武強好奇:“林叔你去那麽大個城市,不比我們好多了啊?”

林老大無奈的搖搖頭,跟魏武強吐苦水:“強子你還小,不懂這些。眼下大城市裏日子不好過,緊巴巴的比咱這兒差多了。沒吃的沒喝的,糧票也不夠。家裏倆半大小子,張大嘴巴連著胃,那肚子就跟個無底洞似的,填多少東西都填不飽。吃穿用度都要錢……有次二小子餓的不行,跟鄰居那小子去郊區農民地裏偷地瓜吃,給大狼狗攆著屁股跑,褲子都給撕破了,他媽一邊給縫褲子一邊哭,哭的我這個心酸。你說咱老爺們兒再辛苦,不就圖計個家裏人過的好嗎?唉,早知道我是說什麽也不能奔大城市去,當時也是鬼迷了心。”

魏武強是真沒想過這些,也不知道從何安慰起:“沒事林叔,過幾年就好了。我記得你家老大也有十七了吧?”

“過年可不就十七了?”林老大嘆口氣:“天天閑逛,學校也不上課,哎可真是愁人。”

邊上坐著的覃梓學猶豫了一下:“城裏現在還沒恢覆上課?”

“三天兩頭的。”林老頭眉頭緊鎖,說起這種敏感的話題也是含含糊糊的:“上個月還上課的,沒上兩天又停了。年輕老師們都上北京去了。”

一時間氣氛有點沈悶。東安這邊山高皇帝遠的一派平和,仿佛與世隔絕了,但是風暴中心遠遠不是這樣。

覃梓學跟著嘆口氣,轉回頭盯著眼前的飯碗出神。

魏武強看的暗暗著急,又沒辦法安慰人,幹脆拍了拍覃梓學肩膀,親熱的摟了下,用自己的方式笨拙的轉換這種沈悶的氣氛。

“那啥,林叔,這我介紹一下,覃老師。”

林老大不明所以:“我知道啊,幫襯著寫包袱的,覃老師的字寫的真端正,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樣。”

“不是,”魏武強挺得意的眨眨眼:“覃老師認我媽當幹媽的,我們這算是實在親戚對不?”

“啊對對!”林老大一頭霧水,被這種尬聊弄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也順著嘮就是了:“那敢情好。覃老師學問大,強子你以後跟你哥多學著點。”

覃梓學無奈的看了眼身邊這個家夥,嘴角悄悄往上勾了勾,心裏是極暖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