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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電話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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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電話線

阮氏竹又一次坐警車,或許是因為旁邊有羅邱淇,他在車內的處境不是很糟糕,但是出於神經高度緊張的緣故,手腳冰冷,每一次的呼吸都伴隨著顫抖。即便羅邱淇握著他的手、坐在前方的警員再三保證他們已經派了同事擴大搜查範圍。

他們花了不到二十分鐘便到了黎氏彩生前住的那片住宅區,警車開不進去,停在路邊。這時月亮高懸,三三兩兩的剛下班回家的人像是由身下的影子拖拽著往前,最後融入密集的門戶內,變成靜默的黴斑。

警員走在前面,領著阮氏竹找到樓梯,上樓的腳步聲不知驚動了哪個院子裏的看門狗,叫得人心惶惶。

找到對應樓層後,警員邊走邊撥開腦袋上晾曬的衣物,這層樓的燈亮著一半,冒出來的腦袋近似黑白噪點,最終在數道視線的追蹤下,他們推開了一道門。

房東太太就拿著一串鑰匙站在旁邊,絮絮叨叨地用粵語指桑罵槐,說黎氏彩連租金都沒付清,天天帶不三不四的人回來,把她的房子搞得烏煙瘴氣,害得她扔了一堆不便宜的家具,直到現在黎氏彩的屍體躺過的地方還有一灘除不掉的怪味。

她瞅準阮氏竹,向阮氏竹索要賠償金和精神損失費,被警員厲聲呵斥了一頓,緊接著警員轉頭又對羅邱淇解釋,說房間裏什麽線索都沒有了,大有推卸責任的指向性。

黎氏彩生前工作過的地方、與她有過接觸的人,都被警方找了出來,不過似乎黎氏彩使用過很多個手機號碼和化名,明顯是個有經驗的慣犯。

好在進展也有,以前跟黎氏彩在同一處洗浴中心工作過的同事稱她曾見過黎氏彩偽造的護照,護照上的名字寫的是李彩。沒過多久,警方順著線索找到了黎氏彩使用“李彩”這個化名租的另一間住所,就在不遠處。

一行人沒有猶豫地趕過去,發現對應門牌號的房門外落了兩把重鎖,沒有窗戶,他們看不見裏面的情形,警員拍門裏面也毫無反應,於是不得不掏出配槍,對準鎖連開了兩槍,再猛踹一腳,踹開了門。

整面樓的燈都亮了,阮氏竹聞到從屋子裏洶湧而出的難聞臭味,心重重地往下墜了墜,沒等按開燈,就看見了躺在單人床上的,細細小小的一道黑影。

黑影一動不動,呼吸聲微不可察。羅邱淇的手搭在阮氏竹彎下去的後背上,他們身後警員在小聲地嘰裏咕嚕,把燈的開關上下按了無數遍,發現屋子裏沒水沒燈,滿地被撕碎的壓縮食品包裝袋,以及風幹了的嘔吐物。

阮氏竹的手懸浮在那只不到他手掌一半大小的、了無生氣的小手上方,感受到過低的溫度,很快又縮了回去。

一刻鐘後小玲被送往了醫院急救。

換到一個光亮到任何黑影都無所遁形的地方,小玲躺在救護床上,露在外面的腿和胳膊因震動發生位移。護士給她插上了氧氣,到了要輸液的時候,明晃晃的針紮進手臂裏,由於小玲血管細,血流得到處都是,紮了好幾遍才堪堪固定住。

不幸中的萬幸,一切總不算太遲。

忙碌到了後半夜,護士向阮氏竹叮囑了幾點註意事項,離開了病房。

阮氏竹擡頭想叫羅邱淇把燈關了,話還沒說得出口,羅邱淇已經按滅了燈,另外拉了張椅子過來,放在病床邊。

他坐下後,阮氏竹輕輕地靠了過去。

有那麽一瞬間,阮氏竹再次產生了自暴自棄的心理,他想他的人生可能就是這樣,無論靠近的人是誰,都不會有什麽好的結果。

但是的確只有一瞬間,因為羅邱淇打斷了他的思緒:“我來陪護,你去旁邊病床上睡吧。”

阮氏竹看著病床上很小的很小的人影,搖了搖頭,頭發蹭著羅邱淇的脖子。

羅邱淇便不再說話了。

其實最最開始,阮氏竹非常討厭小孩,就算是黎氏彩的孩子,他也沒有辦法毫無怨言地付出時間和精力去照顧。

羅邱淇借他的那一萬塊錢,當天他就轉手給了黎氏彩,黎氏彩那時懷孕才三個月不到,從身型看不出來什麽,盡管鎮上的風言風語早已把她這個人嚼透了。

黎氏彩拿著錢,喜不自勝也格外天真,找到她東家,站在門框裏面跟東家太太談條件,東家太太當時倒是爽快地收了錢,給了承諾,叫黎氏彩回去安心養胎,他們會計劃籌辦婚禮的。

整個過程沒有超過兩天,黎氏彩無處可去,加上羅邱淇已經走了,她便搬了進來,起初看見阮氏竹每晚固定時間和羅邱淇通電話,還能裝做什麽都沒看見。後來有一天,她像是忍不住了,倚著門框問阮氏竹:“真的假的啊?”

阮氏竹和羅邱淇通電話不會太長,大多是各自講講當天發生的事情,更不會說什麽很肉麻的話。他掛斷電話後,反問黎氏彩:“什麽真的假的?”

黎氏彩立刻露出很嫌惡的表情,剜了阮氏竹一眼,轉頭就走,過了會兒,睡覺前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樣子,大發慈悲地告訴阮氏竹:“他回香港肯定不出一個月就會把你忘幹凈了。”

阮氏竹知道她懷孕了脾氣不好,不是很想多說,只是低下頭在他的記事本上寫寫畫畫,說:“他不會的。”

“人家在人家的地盤,要什麽有什麽,你覺得你真有那麽大的魅力?”黎氏彩依依不饒,“怎麽可能啊,就是一時圖新鮮而已。你別告訴我,我一嫁人你就要拋棄我走人了。”

“沒有。”阮氏竹幹巴巴地說,闔上本子去廚房熱了杯牛奶,打算用牛奶堵住黎氏彩的嘴。

黎氏彩結果等了兩個月,等來的卻是東家喜氣洋洋地敲鑼打鼓迎接別家的姑娘入門,阮氏竹看不住也拉不住她,黎氏彩急了什麽都幹得出來,隨手撿了跟鐵棍就要去砸場子,到底把婚禮現場砸了個稀巴爛,然後又被兩名壯漢各架著一條胳膊攆了出去。

當晚黎氏彩的情況突然惡化,夜裏一直喊肚子痛,阮氏竹連夜送她去鎮上的醫院,清早陳警官聽說此事,親自來醫院和阮氏竹進行了一場長達一個小時的談話。

談話結束後,阮氏竹問黎氏彩想不想換個地方生活,黎氏彩這次沒拒絕,回去收拾收拾東西,一回頭,看見阮氏竹又在和羅邱淇通電話。

黎氏彩聽到阮氏竹斷斷續續地回應羅邱淇,聲音放得很輕:“我知道了……我沒有不想見你,這邊情況真的很……覆雜,阿彩她一個人,你不是也知道嘛……你別過來了,沒有必要,還要好久呢,預產期在明年春天,我至少要等到一切都穩定下來……”

阮氏竹聲音更小了,模模糊糊地允諾了句很短的話,然後說:“我想你的。”

黎氏彩做了一個後來她後悔過的動作。

她去廚房拿了把舊式的剪刀回來,怒氣沖沖地走到阮氏竹面前,把電話線剪斷了。

阮氏竹看向她的眼神有了很明顯的變化,黎氏彩滿不在乎,扔掉剪刀,拎起她的行李便要往外跑。

十二月的晚風吹在身上,平白地讓人感到寒冷。黎氏彩跑不快,扔掉箱子,沖阮氏竹吼道:“不要再做夢了好嗎?你能不能多看看你現在面臨的是什麽爛攤子,是不是我死了你才高興?”

她整天把“死了死了”這樣的話掛在嘴邊,阮氏竹不止一次生出過逃離的沖動,可是最後都忍下來了。

換了個地居住以後,黎氏彩的心情忽然變好了許多,安安穩穩地過完最後四個多月,在醫院產下了一個皮膚通紅、四肢細小的女嬰。

所有人都把阮氏竹當成黎氏彩的丈夫,阮氏竹也無法解釋,因為黎氏彩是真的想這麽做,加上她未婚生育且離育齡差了五歲,不得不靠證件造假來換取政府的各種優惠政策和鼓勵金。

取名那會兒,黎氏彩為了討好阮氏竹,讓阮氏竹給新生兒取名,阮氏竹取了個單名,也沒說姓什麽,黎氏彩自作主張讓她姓了阮。

阮氏竹在小玲兩歲前都是親眼看著她長大的,從她蹣跚學步到牙牙學語,他陪在小玲身邊的時間要比黎氏彩長得多,也因為育兒上各方面的原因,和黎氏彩產生過不下百次的爭執。

阮氏竹搬到胡志明市居住時,已經完全接受了他和羅邱淇失去聯絡的現實。

可能中間不清醒的時候有打過電話給羅邱淇,他將那串數字記得深刻,每按下一個數字,座機便發出幹脆果斷的一聲響,雖然最後全部按下去了,由於他未開通國際長途通話的服務,羅邱淇自然接不到他的電話。

就算接到了,應該也不會記得他這個人了,阮氏竹對於羅邱淇來講,可能稱不上是什麽重要的人。

他那時不會想到自己也有今天,想到兩千年的末尾,他仍舊受困於黎氏彩帶來的影響,幸好還能有機會靠著羅邱淇的肩膀睡半夜。

早上醒來才六點多,護士進病房查看小玲的病情,微笑著安慰阮氏竹,說小朋友今天就可以醒過來,接著又說了一些飲食上需要註意的事項。

等到傍晚時分,小玲果然醒了,但是人還是很虛弱,臉頰半點血色都沒有。她轉動腦袋,看見了病床邊的阮氏竹,張了張嘴,可能想喊daddy,但一名警員敲響了房門,把阮氏竹喊了出去。

病房裏剩下羅邱淇和她面面相覷,羅邱淇不會安慰人,拉開窗簾,讓小玲多曬了會兒太陽。

半個鐘頭過去,阮氏竹還是沒回來,羅邱淇放在櫃子上的手機響了好幾回,他拿起來看了一眼,來電人是許瀾。

小玲閉著眼睛,睫毛顫了顫,裝睡的本領看來是從阮氏竹那兒學來的。

接通電話,許瀾立刻問道:“你還在醫院嗎?”

羅邱淇在醫院的事沒告訴過任何人,許瀾似乎也意識到了這點,猶猶豫豫地問:“你還不知道嗎?”

“我在醫院。”羅邱淇說。

許瀾沈默片刻,告訴羅邱淇:“你被拍到了。雖然事件還沒擴大,但是你昨晚去維港約會,包括參與了一起,呃,濫藥者死亡的案件,已經小範圍地傳開了,保守點猜測,不會超過兩天,你就要被各類報紙爭相刊載了。”

羅邱淇沒有否認,許瀾頭痛至極,不明白羅邱淇這是要搞哪出,就說:“那個男生,是那個人吧,我那天和你在公園看見的,和你爺爺的追悼會上看見的,都是他吧?你天天把他帶在身邊,我居然都沒察覺得出來。”

許瀾話裏有話,羅邱淇倒是聽出來了,因此沒有打斷她。

“羅邱淇,我知道你跟我相處的時候從來不想聽我說話,也聽不進去,但是我不是從一開始就告訴你了嗎?你要是有喜歡的人了,就趁早告訴我……這不錯吧?”

“你直說吧。”羅邱淇回頭看了眼房門。

“我可以幫你控制輿論導向,”許瀾語氣中的猶豫減少了許多,她跟羅邱淇商量,“具體一點就是,我可以賣消息給媒體,混淆視聽,讓大家認為是你背叛了我們之間的感情,這樣我就可以全身而退。我男朋友滿六年出港,我假裝失戀調整心情,離開香港去找他,後續再公開我們只是互相打掩護的關系。”

“許小姐,”羅邱淇等她說完,提醒她,“秦樟前些天找我說過幾句話,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我覺得還是你的事情比較急。”羅邱淇說。

通話結束之後,阮氏竹從病房外回來了,身後跟了幾名面貌不怎麽像香港人的、身穿制服的人員。

那群人團團圍在病床邊,阮氏竹隔著很遠的距離看向羅邱淇,然後越過病床,走到羅邱淇身邊,輕聲說:“越南使館的人來了。”

羅邱淇低著頭,叫阮氏竹攤平手掌,幫他拆掉了手上的繃帶。

阮氏竹的傷口又有點發炎的跡象,羅邱淇去找了棉簽和新的紗布過來,將傷口邊緣擦幹凈,問道:“她要被遣送回國?”

阮氏竹點點頭,掌心時痛時癢,他選擇移開視線,看著羅邱淇說話。

“嚴格意義上講,我沒有結過婚,五年前我和阿彩的年紀都不到法律規定的婚齡,阿彩嘗試過修改身份證件,但是找不到人脈,所以她就托人偽造了我和她的結婚證明。”

紗布層層纏繞,再次遮住了掌心的傷口。羅邱淇的手指沾上酒精,他擡起手,碰了碰阮氏竹的臉頰。

全天下的醫院都只有一種味道。阮氏竹大半年沒回越南,有些懷念蕎麥花的香味。

“我可能要暫時離開香港,回去一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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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他們故事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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