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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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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陰雨

大約十個小時前,太陽還沒落山的時候,羅德曜勉強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清醒,護工給他調整好病床升起的角度,方便他看清圍在他身邊的愛人和後代。

羅英韶一家三口因特殊原因沒能趕得過來,羅明謙也稱他想在婚前把所有工作安排妥當,好騰出舉辦婚禮和度蜜月的的時間,於是只是在電話裏說了一些老人最愛聽的話,什麽長命百歲壽比南山的,惹得剛吃完醫院配餐的羅德曜放聲大笑。

說實話那個時候羅德曜滿面紅光,渾身充滿了精氣神,而且一直想下床走走,羅毓等一眾子女都攔不住他,最後還是護工得到了醫生的準許,扶他下床,繞著房間走了兩圈,怎麽看都不像是會在深夜驟然撒手人寰的樣子。

羅德曜叫人拉開窗簾,或許是孫輩中僅有羅邱淇一人在場的緣故,羅德曜對他的態度格外熱切,護工拉開窗簾後便後退去整理床鋪了,由羅邱淇扶著他的爺爺,站在窗邊欣賞外面的夜景。

墨綠色的群山是厚重的一筆,陸陸續續地量起來的城市燈光正在無情啃嚙,天空默不作聲,充當著旁觀者的身份。

“跟五十年前大不相同。”

羅德曜的嗓音像一盤使用過度的磁帶,光是這半句話就占用了剩餘為數不多的磁條長度,中間的空白段發出呲呲啦啦的倒帶聲。過了很久,羅德曜壓下喘氣聲,又說:“爺爺跟你說聲對不起,破壞了你的生日。”

巨大的落地窗倒映出病房天花板的管狀燈具,和白色的燈光下,並肩站立的、包括羅毓在內的幾道重疊的身影。羅邱淇的一顆心不上不下的,笑著回答:“這有什麽,生日以後還有很多個。”

直到後來羅邱淇仔細回想起羅德曜說的話,才察覺到羅德曜自身仿佛早有預感,不過當時他們當時都沒在意,以為羅德曜說的就是遲暮老人最愛說的喪氣話。

羅德曜佝僂著腰,說可惜他以後無法再陪羅邱淇過生日了,拐彎抹角地提到了出現在晚宴上的許家大小姐,言語中充斥著對她的滿意,要羅邱淇盡快帶她回家,正式地介紹給家裏人。

羅毓不等羅邱淇接話,搶在他前面走過來,急切地說:“爸爸,阿淇還小,多給他一點試錯的機會,結婚不著急的。”

這句話聽著明明很正常,羅德曜卻莫名其妙地動了怒氣,身體頓時變成了一臺漏風的鼓風機,喘氣聲經過堆滿積液的肺部,斷斷續續地噴湧而出:“我在和阿淇說話,你來插什麽嘴……”

他邊咳邊喊:“你……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嗎?”

醫生只給了羅德曜半個小時的活動時間,半個小時一過,他又被護工扶上了床,病房裏的燈光也被調暗。那麽多人聚在一起難免會影響到病人,醫生很客氣地讓他們散開一點,羅毓和羅邱淇就被請了出去。

他們兩個還沒吃晚飯,好在羅毓帶來的兩個保溫桶連打開都沒有打開過,去休息室擰開蓋子,裏面的飯菜和湯還剩下一點點熱氣,羅毓懶得放微波爐加熱,幹脆就這麽吃了。

休息室的燈比外頭都亮,偶爾聽得見從走廊傳過來的腳步聲,羅邱淇食指上的戒指折射出一小塊光斑,像一顆不太起眼的鉆石,嵌在正中間的位置。

羅毓吃飯的動作越來越慢,她眉頭緊鎖,出神地盯著羅邱淇的手指看。

羅邱淇很早就想和她聊聊阮氏竹的事情。

他之前一直以為,在阮氏竹和他之間,他才是那個改變最少的人,就算他沒有讓自己恒常地留在十九二十歲的年紀,至少面對阮氏竹的時候,他心裏的想法總是一致的。

阮氏竹不是一陣雨,來時滲透萬物,走後無影無蹤,阮氏竹應當始終留在他的身邊,誰叫他就是這麽沒有耐心的一個人。

羅邱淇決定主動坦白,對羅毓說:“媽,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羅毓蓋好保溫桶,低頭示意羅邱淇接著往下講,羅邱淇沈默少時,問道:“你知道我要說什麽,是嗎?”

羅毓被折騰了一整天,閉著眼靠在沙發上,眼角向外擴散出幾道細細的紋路,疲態暴露得一覽無餘。她緩慢地說:“你覺得你有什麽事情,我能不知道?”

羅邱淇沒有說話,羅毓睜開眼,目光渙散地停留在對面的白墻上,語氣輕飄飄的:“你真的覺得我很好糊弄嗎?”

“我對他是認真的。”

羅邱淇的解釋聽起來乏善可陳,簡直和羅毓看過的肥皂劇裏男主人公最愛用的陳詞濫調一模一樣,羅毓內心想笑,不過眼下顯然不是發笑的時候,盡管後面羅邱淇又補充,說:“我五年前就在信裏寫過,我想帶他回家。”

“哪個家?”羅毓不算激烈地反問他,“是你一個人在俱樂部住的那間宿舍,還是在外面偷偷買的公寓?……不要說是我和你組成的這個家,你如果非要這麽講,我只能告訴你,我們唯一的、共同的家是有你爺爺在的那個家,是你小時候鬧死鬧活不肯回、長大了一心要往外跑的那個地方。”

羅毓走到洗手池前,打開水龍頭,像是早就料到羅邱淇會回答不上她提出的問題,於是打算一次性把話說清楚了。

“我不反對你自由戀愛,也不追求你一定要是個完美的孩子,我知道你很負責任……這很正常,喜歡一個人,誰不想要得到身邊人的認可和支持。同樣的,我已經給了你最大限度的自由……前提是我希望你能尊重我。”

她洗完手,接過羅邱淇遞的紙巾擦手,背靠著洗手臺問羅邱淇:“許小姐和她男朋友戀愛多久了?”

“三年多。”羅邱淇說。

“那你也想背著我和你助理談三年的戀愛嗎……哦不對,你們已經有五年了,”羅毓自顧自地說,“我看人的眼光也許會出錯,但我知道阿竹是個好孩子,所以才希望你們可以更慎重一些,好好思考這段感情的可能性……”

羅毓幾番欲言又止,不再說話了。

晚上也是羅毓和羅邱淇留在病房陪護,照羅明謙母親的原話,“一個大家庭裏能有這麽清閑的人真是不多見”來講,弦外之音就是要羅毓至少在看得見的地方出點力,什麽湯啊水的,又不是長生不老藥。

羅毓剛把憋了五年的肺腑之言一股腦地倒出來,最煩還有人這麽夾棍帶槍地暗諷她,她才不想再窩一肚子火,站在門後白了她一眼:“你有孝心,怎麽不去求個長生藥的方子來。”

趁對面在發楞,羅邱淇禮貌地道了聲謝,說:“那就辛苦舅媽了。”然後立刻關上了門,給人吃了個結實的閉門羹。

病房裏的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到最低的一格,正巧是晚間新聞結束,換成了天氣預報。羅德曜沒有看電視的愛好,睡前照例要看會兒報紙,羅邱淇便關了電視,坐在病床邊念給他聽。

念了差不多有半個多鐘頭,羅德曜依舊毫無困意,他叫羅邱淇幫他撥通一位舊友的電話,兩人相談甚歡,直至晚上十一點多才掛斷。護工調平病床,緊接著按滅燈光,僅留下玄關和盥洗室的兩盞。

羅毓堅持到了十二點,十二點一過,她邊打哈欠邊站起來,準備去病房後面的套間休息,走前讓羅邱淇看著點時間,她半夜過來換班。

羅邱淇事先問護工要了毯子,羅毓走後沒多久,他蓋著毯子半躺在沙發上,編輯好一條簡訊傳給阮氏竹,阮氏竹沒回,應該是睡覺了,他想了想,再發了一條簡訊給柯英縱。

柯英縱倒是沒睡,於他而言夜生活才剛剛開始,他對羅邱淇吩咐的事項簡單且敷衍地回覆了個明白,隨後便繼續沈浸在他花天酒地的業餘愛好裏了。

今晚全無月光。*

夜裏兩點多,羅邱淇被一陣異響吵醒。

他懷疑他是做了和阮氏竹有關的夢,才會導致睡眠很淺。而異響來自病房的中央,羅邱淇聽見羅德曜含混不清地說著夢話,喉嚨裏像塞了團棉花,光有氣聲出,不見氣息進。

他走到病床邊,努力分辨羅德曜口中念叨的名字,忽然發現羅德曜的臉色不太對勁,圍繞在床邊的檢測他身體狀況的儀器也有些異常。他趕緊按下呼叫鈴,同時羅毓慌慌張張地推開門進來,身後湧進一群醫生,匆忙卻很有秩序地推走了病人。

羅德曜的情況急劇惡化,當即被送進了重癥監護室。羅英韶是淩晨四點趕過來的,她在公司通宵,穿的依舊是白天的工作服,圍堵在電梯口和醫院走廊的保鏢們自動為她讓出一條通道。

羅英韶面色凝重,一陣風似的卷走了羅毓,用眼神示意羅邱淇去封鎖消息。

淩晨六點,羅英韶和羅明謙的父母也趕了過來。清晨七點,噩耗凝結成城市上空的烏雲,恰如前一晚的天氣預報所述,香港將迎來連綿不絕的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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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狂人日記》“今天全沒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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