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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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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雨

深夜,羅邱淇忽然醒來。

房間裏的昏暗不足以用黑來形容。淅淅瀝瀝的雨滴敲在窗戶和地面上的聲音是吵醒他的罪魁禍首,窗欞嘎吱嘎吱地響。羅邱淇身旁的人動了一下,翻了個身,面朝羅邱淇,雙腿蜷縮,而頭枕著羅邱淇的一條胳膊。

阮氏竹入睡前還安安分分地守著自己的一隅枕頭,熟睡之後仿佛換了個人,蠻不講理地抓住羅邱淇的胳膊放在自己腦後,羅邱淇想動都動不了。

從阮氏竹的睡姿,包括他平時的防禦姿態,羅邱淇不難推斷阮氏竹有一個十分悲慘的童年,童年過後是居無定所、四處漂泊的青少年時期。

阮氏竹今年十八歲,雖然外表最多十七,然而羅邱淇懷疑他的內心年齡只會更加成熟。

剛剛他看見旅館提供的避孕套,驚詫是驚詫,卻不忸怩,說話時紫蘇香氣摻雜在呼吸裏,吹拂羅邱淇的耳畔:“我記得昨天沒有這個。”

昨天收納盒裏確實沒有避孕套。不止昨天,羅邱淇獨自住在這裏的前三天都沒有。

羅邱淇側著臉問阮氏竹:“你記不記得那個前臺?”

阮氏竹點點頭,羅邱淇繼續說:“今早我們出門的時候,她好像看了我們一眼,昨天晚上也是。”

怕阮氏竹跟他裝傻,羅邱淇又說:“她可能把我們當成情侶了。”

阮氏竹張大嘴巴,不情不願:“我們不是啊。”

羅邱淇不在乎這些,把避孕套扔回收納盒裏,掀開被子坐上床:“是不是的,誰知道呢。”

阮氏竹像是格外受困擾,鉆進被窩裏說:“明天得跟她說清楚,我們不是這種關系。”

羅邱淇笑了:“你這和此處無銀三百兩有什麽區別?”

“有區別,”阮氏竹振振有詞,“區別很大。”

阮氏竹從不過多追問羅邱淇的身世,這讓羅邱淇感到很滿意,反正他本人也沒什麽特別光榮或值得一提的事跡,從小至今的十九年,唯一的愛好就是馬,拿到過不少青少年馬術比賽的獎牌。父母健在,家庭氛圍是否和睦,這不好說。

這樣想著,懷裏的阮氏竹不安分地動了動,雙手摸過來摸過去,成功摸到自己的腿,力氣很大地抓撓,顛三倒四地說夢話,比如“不是我”“我不是”……嘴唇差點蹭到羅邱淇的下巴。

羅邱淇覺得他這副模樣和白天完全不同,很享受來自阮氏竹的依賴,問他:“你不是什麽?”

阮氏竹安靜幾秒,居然真的回答了:“我不是小偷。”眼睛緊閉,眼淚掉在羅邱淇的胳膊上,涼涼的兩滴。

早上醒來,阮氏竹完全不記得這回事,發了長達兩分鐘的楞,從地上撿起他的枕頭,忍不住問背對他換衣服的羅邱淇:“我晚上睡覺打呼嗎?”

“不打呼。”羅邱淇穿好衣服,回頭看了看阮氏竹。

下過雨,空氣應該變得清新自然才是,也許是門窗緊閉的緣故,房間裏的氣味有些萎靡,氣壓很低。

阮氏竹的意識黏成一團漿糊,打了個很大的哈欠,不自覺地就要往被窩裏鉆,聽見羅邱淇往床邊走的聲音,嘴巴比腦子快了一步:“再躺五分鐘。”

“你躺吧,現在才六點半。”羅邱淇沒有表,看的是座機上的時間,等五分鐘過去,阮氏竹耍賴皮,又要多加五分鐘,他便問出了口:“你知不知道你夜裏愛說夢話?”

阮氏竹頓時睡意全無,猛得一把掀開被子,眼睛睜得很大,臉頰壓出許多形狀不規則的印子。

他緊張兮兮地問:“我說了什麽?”

羅邱淇思索了幾秒,說:“前天晚上是‘不要啊,不要啊’,後面的聽不清。昨晚清楚,你非說你和我不是情侶。”

阮氏竹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下床踩住涼拖,趿拉著往盥洗室走:“本來就不是啊。”

進入盥洗室裏,阮氏竹關門從內反鎖,沒過多久又打開門,露出卷發蓬松的腦袋,一板一眼地對羅邱淇說:“老板早上好。”

和羅邱淇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不需要阮氏竹花錢,早飯還是羅邱淇請客,鮮肉燒餅配涼拌牛肉米粉,另外羅邱淇給他自己買了一杯裝滿碎冰的滴漏咖啡,這次在老板娘的極力勸說下,他喝的是加了煉乳的標準版本。

付錢時出現了一點小狀況,羅邱淇給的面值太大,老板娘找不開,他翻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張面額小的,與此同時發現了一張他沒見過的皺痕齊整的錢。

他舉起錢遮住太陽,紙鈔中間的人像散發著柔和明亮的光,叫人尊敬崇拜。

“我怎麽不記得我有張錢這麽皺?”羅邱淇問埋頭苦吃的阮氏竹。

阮氏竹面不改色:“不知道啊。”

夜間下了雨,池塘裏的水漫過河岸半尺,道路泥濘難涉。好不容易到了馬場裏,阮氏竹去餵馬,想起來倉庫裏的馬飼料好像不多了,去檢查了一番,果然不夠了,連馬草也不剩多少,在雨水和潮濕天氣的影響下變得軟趴趴的。

照理來說,每月的一號和十五號會有專人負責運送馬草和飼料過來,那個專人姓陳,是個彎腰駝背的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平時也負責投遞信件,恪盡職守,雖然嗓子常年積痰,聲音粗俗,阮氏竹不常與他對話。

不幸的是,昨天就是十五號,老陳沒來。

阮氏竹回頭跟羅邱淇說了這件事,羅邱淇卻一副不感興趣、不關我事的樣子,熱衷於訓練bamboo跳跨欄,晾了阮氏竹足足半個小時。

阮氏竹坐在臺階上,局促不安以至於內心惶惶,瞎想羅邱淇是不是生氣了,畢竟有錢人的脾氣都很怪,都喜歡來自別人的巴結奉承。以前阮氏竹晚上回福利院太晚,惹院長夫人生氣,阮氏竹就會想盡辦法和她說好話,從一開始的毫無門道,到現在說什麽話該用什麽樣的語氣和動作都胸有成竹,阮氏竹最擅長見人說鬼話,要麽就不說話。

但他想不通羅邱淇有什麽可生氣的。如果僅僅因為他否認他們之間是情侶關系,那未免也太莫名其妙。他又不是第一次和別人睡同一張床,要是憑這個論關系的話,他豈不是和福利院的十多個孩子拉扯不清。而且福利院的女孩子占了八成,不比羅邱淇順理成章。

哪有人這樣的。

半個小時過去,阮氏竹猜羅邱淇就是擁有所有人都有的通病,無非是想聽自己拍他馬屁,說他有魅力什麽的,立刻起身去倒了杯涼水,送到羅邱淇手上。

bamboo仍舊看見跨欄只會繞彎走,羅邱淇只好暫時放棄,接過水喝了一口,開玩笑一般地問阮氏竹:“這麽貼心?”

阮氏竹不懂裝害羞是什麽樣的,他臉皮厚,不會臉紅,眼睛也是單眼皮,思索良久後身體向羅邱淇傾斜,手臂貼著羅邱淇的,送抱推襟地對他說:“你辛苦了。”

羅邱淇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被人靠近過。他的半杯水灑在了地上。

阮氏竹怕熱,羅邱淇又不說話,他實在找不到借口逃脫,還好bamboo非常黏他,咬住了他的衣角,在內在和外在的兩股拉力下,阮氏竹抱臂後退幾步,感覺皮膚上起了很多雞皮疙瘩,找了個借口趕緊走開了。

於是羅邱淇思索地問題就從半個小時前阮氏竹和他說了什麽,變成阮氏竹為什麽會突然害羞。

這天下午他們沒有在馬場呆到很晚,阮氏竹把剩下來的飼料全部倒進了馬槽裏,這樣他們明早也不用太早趕到馬場。雖然旅館的彈簧床十分舒適,但阮氏竹還是不想奔波來奔波去,他討厭人多的地方,討厭被人說閑話,就算羅邱淇是他新老板,再一遍一遍地眾目睽睽之下和他同進同出旅館的同一間房,以後他的名聲又不知道要加多麽濫俗的幾筆。

他才不要白白犧牲自己的清白。至少是,未被開發過的愛情的空白頁。

當天晚上,阮氏竹留了心眼,有意要控制住自己睡覺說夢話的毛病。

他懷疑自己頻繁說夢話是和夢境中激烈的內容有關,在睡前回憶了許多雖已消逝,但回味起來極盡美好的片段。

他的嘗試很成功,第二天早上經羅邱淇反饋,他確實沒再說夢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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