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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神棄之地(二十) 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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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神棄之地(二十) 美夢

“別睡了。”

杜彧被人搖醒, 五臟六腑像被凍住,四肢僵硬,冷得牙關打顫。

守在他身旁的仍是郁臻, 無論多少次入夢和夢醒, 這一點都不會變。

他回到了入睡前的石室, 廢鐵家具堆成小山擋在門前, 光源是頭頂的一盞電燈, 空氣從巖石頂部的縫隙漏下來。

“已經一天一夜了。”郁臻說, “我們要不要打開門看看?”

杜彧嘴唇發烏,臉色青白, 光是坐起身, 就使他出了滿頭虛汗。他問:“你為什麽不早點叫醒我?”

“因為我也睡著了。”郁臻一臉的無能為力,然後撓撓臉, 轉動眼珠道,“要不我讓你抱抱?給你暖暖?”

杜彧看了對方幾眼, 說:“你很懂怎麽讓人生氣。”

郁臻的表情變得茫然。

“好了, 我們去外面看看。”杜彧無心多言。他的身體很難受,像頭因貪吃吞了太多夢境的貘, 消化不良, 胸悶氣短的不適感嚴重影響了行動力。

郁臻攙扶他站立,並說:“你還好嗎……不如我們再等等。”

“不需要。”杜彧堅持道。

“好嘛,那你在旁邊站著別動,我去。”郁臻說完,走向石室的門。

鐵桌的四只腳與地面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銳噪音。郁臻連搬帶扔, 三兩下清理好出口, 擰開門鎖, 在門縫裏露出半張臉, 觀察室外的動靜。

走道內血水流淌,被踩碾粘上鞋底,遍布沓雜紛亂的腳印。散碎的斷肢和肉末有的凝固在墻面,不難想象這一天一夜裏,發生了一出怎樣的慘劇。

嘀嗒,嘀嗒。

黑色的液體一滴滴落在腳尖,郁臻困惑地擡頭——

一顆畸怪的頭顱正懸吊在屋頂上,與他面面相覷;它有陶瓷玉器般光滑的皮膚,臉如馬臉那麽長,沒有眼睛,咧開的嘴縫淌出濃稠的黑血。

郁臻想,倘若自己的心跳再快一點,必定當場斃命了。

它口中噴出的白氣帶著極重的生腥氣,頎長的脖頸柔韌地伸縮,忽然地朝他襲來——

後方伸來一只慘白的手握住郁臻的肩,將他猛力拉回了石室!鐵門關合的巨響震耳欲聾!

他被這股大力摜到墻上,撞歪一邊的鐵椅。

杜彧用背抵著門,門外響起磅磅的沈悶撞擊!竟將數厘米厚的鐵板撞到變形。

郁臻瞬時清醒,連忙推挪桌椅過去為防禦添磚加瓦。

“外面應該是不行了。”杜彧說。因施展一番氣力,他的面色反而紅潤不少,盯著那扇朝內凹陷的門道:“這裏也擋不了它們多久。”

他們留了一把椅子,放在頂層石縫的正下方,杜彧站上去,舉起雙臂,指尖離出路仍有半米差距。

郁臻:“哎,就不該聽那個女魔頭的鬼計劃,這下好了,真得和你埋在這兒,一起變成幹屍了。”

杜彧低頭,思量道:“你坐在我肩上的話,高度大概夠。”

郁臻不配合地席地而坐,表達抗議:“出去又能怎麽樣?即便沒有怪物,也是荒沙一片,什麽都沒有,怎麽活?”

杜彧:“別撒嬌了,快點。”

郁臻:“我跟你說認真的。”

杜彧腳底離開椅子,和郁臻面對面坐下,推心置腹道:“我們那麽多次死裏逃生,你怎麽還是不信任我?”

“呵呵。”郁臻笑了笑,“你也配說這句話。”

杜彧:“我是認為,在有選擇的情況下,總要每一種可能都試試。你不也明知有風險,還是打開了那扇門嗎?從上面的石縫爬出去,只是重覆你開門的動作而已。”

“用不著你教我大道理,我現在就是不想配合你了;什麽逃殺搏命游戲,我玩夠了!我只想要安穩的睡眠、平凡生活……”郁臻眼眶泛紅,“我什麽都聽你的,結果你每次都欺負我!”

杜彧想去碰對方的肩,指頭還未觸及衣服便被擋開。

情緒發洩口一開,眼淚、控訴就源源不斷地湧來。郁臻抽抽嗒嗒地說:“你這人我算是看透了,無恥之尤!你還裝不認識我,其實就是想讓我陪你玩變態游戲,我正式通知你——我、不、奉、陪、了!”

“我確實不認識你……”杜彧百口莫辯,“我只在夢裏見過你,難道你是要告訴我,那些夢是真的?”

郁臻停止抽噎,凝視著他,氣得發抖道:“你去死吧。”

杜彧頓了半晌,“很抱歉,讓你對我有這麽多怨言。”

走道裏頂撞鐵門的生物愈挫愈勇,鎖芯裏的鐵釘螺絲飛出濺落!

杜彧目光誠摯道:“我跟你保證,出去後我一定向你鄭重道歉,你先上去,好嗎?”

郁臻的手摳住石縫邊緣的草,風伴著沙掠過他的指間。底下的杜彧遞給他一個包袱,他先把包袱甩了上去,然後一捧黃沙流瀉,蓋了他一頭一臉。

“咳咳……”他呸掉嘴裏的沙子,但有些已嗆進了氣管。他一咳,居於下方的人身型也輕微晃動。

“別動!穩住!”郁臻喝令道。

底下的人盡力站穩。

他兩臂探出石縫,猶如一叢發芽的草,舒展開枝葉,十指牢固地攀住凹凸不平的巖石,粗糙沙礫廝磨著手掌。

幸虧這條石縫夠寬,更幸虧自己的臂力不弱,再加之底下人的幫扶支撐,他費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是頭頸順利浮出地表,呼吸到沙漠裏自由的風。

上半身出去了,下半身就容易了。

郁臻爬出巖石夾縫,酸痛的手臂變得軟綿綿,他立刻顛倒方向,上身重新埋進石縫當中,手臂往下放,勾住杜彧的手。

“我數到三,你再使力……”他的臉憋得紅彤彤。

電影裏常見墜崖時角色A拉住角色B的手,以挽救B生命的緊張鏡頭。實際上,僅僅是拽住B不下墜,和要將B拉上岸,兩者所需的力量有天壤之別。

郁臻在使出全身力氣並疊加肌理撕裂的劇痛中竟成功做到了。

在兩人交握的手滑脫的剎那間,杜彧敏捷地攀住巖石,用跟他相同的姿勢爬出了石縫。

郁臻抱緊自己的手臂蜷縮了一會兒,皺著臉道:“我的手,好像被你拽脫臼了……”

天蒙蒙亮,沙漠好似一座幽藍靜邃的湖底,冰冷寂靜。他們所處之地是一塊高聳的巖峰,可眺望四面齊整的地平線。

杜彧從包裏找出照明燈,光束打在兩人中間,他小心翼翼地擡起郁臻的右臂,且註意到對方的臉上沒有淚痕。

“我還以為你很愛哭。”他握著郁臻的手腕輕輕畫圈,活動其肘關節。

“痛的時候,哭不僅沒用,還會消耗多餘體力。”郁臻道,“你不用說話轉移我的註意力,這點痛我忍得住,快給我接上。”

話音一落,杜彧便動手了。

骨頭哢哢兩聲接回去。郁臻痛得仰過身,咬牙嗚嗚呻。吟。

杜彧把人扶直坐好,自然地摟進懷裏哄道:“不痛了不痛了。”

郁臻完好無損的左手推開他,“走開啊!我又不是小孩兒!”

杜彧被這一推,直推到了巖峰邊沿,險些滑落,手掌摁住幾粒鋒利碎石。

他下意識地朝下望去,眼底閃過包含著難以置信的亮光。

等待天亮到來,兩人都恢覆了許多力氣,一並向下攀巖來到沙漠表層,巖峰下有一塊被防水布覆蓋的突起物,褶皺裏積了少許沙子,應是放在此處的時間不長。

杜彧掀開防水布,下面露出黑亮的金屬漆殼和車輪。

正是他開進沙漠那輛沼氣充能的戶外裝甲車。

杜彧:“這是我唯一感覺到我在做夢的時刻。”

郁臻拉開車門坐進去,舒心地長嘆,讚同道:“我也是。”

美夢般的事降臨在自己身上時,大部分人不會去追問緣由,畢竟深思熟慮過度,可能夢就醒了。

為了享受這美妙的如同天降甘露的幸事,兩人默契地不去討論“這輛車為什麽在這裏?”“我們在哪裏?”“其他人怎麽辦?”這些問題。

離開,有多遠走多遠,是他們當前最迫切的需求和願望。

車上的物資一件不少,和來時一樣。郁臻在杜彧的指示下,去後座換了幹凈衣服,拿上水和幹糧回到副駕駛座。

40分鐘後兩人交換座位,杜彧在後座換衣服時,郁臻卻一聲不吭地停了車。

“怎麽了?”杜彧回頭問。

不待對方答,他便透過擋風玻璃瞧見前方出現的狀況——

艾莉卡和她救出的女人們站在遠處的沙丘上,向他們招手。

一切是那麽剛好,剛好車後座能容納13人,剛好車內的物資夠他們生存數月。

駛離沙漠的過程不再贅述,是段冗餘沈悶的旅程,杜彧本想一路不停地回去峽谷,但中途遇到孕婦分娩的緊急情況。

那天他們進入了來時那片蒼翠幽靜的密林,被迫停靠在湖泊邊——湖中央有座小島,島上還有古舊建築,是他曾路過的紅塔湖。

臨時搭建的營地留給了孕婦和照顧她的人,她肚子裏的新生兒連續折磨了母親6小時,卻仍不願降生。

作為在場的唯二的男性,他們倆必須回避。

兩人各自撿了些柴火,走到離營地20米外的松樹下歇息。

低垂的夜幕籠罩森林,溫暖的火焰照亮方寸之地,杜彧整理著背包裏的物品,將那本跟了他多年的速寫手記本一頁頁撕下,丟進火堆。

火舌舔著紙頁,將一幅幅死相素描燃盡。

郁臻望著他,等待他說些什麽。

杜彧順從地說:“我或許……不用再以見證他人死亡的方式,尋找自己活著的感受了。”

郁臻:“為什麽?”

“不知道。”杜彧努力找尋一個合理的緣由,“可能因為有你在,我不總是一個人了。”

郁臻靈機一動似的,眼睛燦然如星,“那我要是不在了,你會怎麽樣?”

杜彧把最後一頁紙放進火中,道:“不會有那樣的事發生。”

“啊!”郁臻突然痛呼一聲,甩動著左手,放到光亮裏一看,食指尖流出鮮血。

“怎麽了?”杜彧慌忙起立。

“不用過來。”郁臻含住受傷的手指,左手擺了擺,“我沒事,小傷口。”

杜彧眼角餘光掠過對方左手適才擺放的方位,暗影枯黑的草叢搖曳,似有什麽碾壓著草根爬過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一直在想怎麽結局,終於想到了!哇哢哢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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