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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神棄之地(三) 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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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神棄之地(三) 音訊

峽谷是個好地方。

它風景宜人, 寧靜安詳,在過去是讓旅行者忘記舟車勞頓和俗世煩惱的世外桃源;而現如今,它是未受到災難侵襲的最後一片安身之地, 是收容人們縱情歌舞、醉生夢死的末世樂土。

饒是上帝也找不出地球上第二個比峽谷更宜居的地方。

沒有人不想守護它。

峽谷的居民並不暢想未來, 他們在周末結伴去教堂祈禱, 盼望神明顯靈, 拯救世人於水火。具體到實際的幻想, 大約是期盼某一天怪物們遭遇一場恐怖的自/然/災/害, 例如火山爆發和海嘯地震,直接全體滅絕, 像恐龍那樣。

又或者天地間孕育出它們的天敵, 讓這群遠道而來的外星物種也體驗一下地球上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嘗嘗被更高階的物種屠殺和碾壓的滋味。

還有的人已經跨越了恐懼和施加詛咒的階段, 他們嘗試去接受異種的存在,承認人類不再是地球的統治者, 努力尋求一種有效的生存方式和新物種共存。

峽谷的領袖就是後者。

集體需要一位優秀的領袖, 這是居民們的共識。

這位領袖兼任外勤組的負責人和警衛隊的總指揮,身邊時常跟著一位喋喋不休的神經質科學家, 形象極有辨識度。

杜彧不知道她全名叫什麽, 總之大家都叫她格蕾塔。

格蕾塔真實年紀不明,看相貌大致四十來歲,她體魄強健,短發修得服帖利落,眼角的細紋笑起來時像湖面的漣漪;不過她鮮少笑, 一旦她笑了, 那多半沒什麽好事。

今天開會前, 有人看到格蕾塔和她的跟班科學家說話時連續笑了三次, 打破了以往的微笑記錄,所以他們私底下揣測有人要倒大黴了。

外勤組的例會在一間地下室開展。

人來齊的座席黑壓壓一片。

杜彧坐在角落打瞌睡,他不喜歡開會,聽人絮絮叨叨地重覆同一件事令他煩躁。

杜玟總想探究他為什麽沒有戀人或排解寂寞的對象。

其實原因再簡單不過了。

一、他並不感到寂寞;二他脾氣不好,換種說法是他在情感贈予與回饋方面有能力缺失,尋常人難以忍受他時而濃烈時而寡淡的情緒。

他也不擅長考慮別人的感受和看法,說得通俗點,他是一個極端自我的混賬玩意兒。

格蕾塔的視力極佳,她不可能沒發現末排閉目養神的年輕組員。但她認識他,她看著他長大,了解他的個性,所以格外寬容地不要求他保持清醒和認真傾聽會議內容。

——反正聽不聽影響不大。

外勤組只負責執行,普通組員沒有資格對決策發表意見,懂得服從是他們最重要的品格。

然而總有些人不甘於沈默。

杜彧睡了40分鐘,被激烈的爭執聲吵醒。

前排的某組員正為一個問題和格蕾塔爭執得面紅耳赤。

杜彧向旁邊的人打聽:這是在吵什麽?

坐他旁邊的人顯然是那種上課做好筆記下課借給別人抄的優等生,思路清晰語言簡潔地向他轉述了前40分鐘的會議內容。

多年前格蕾塔帶領著幸存者們翻山越嶺,一路遷徙,最終找到峽谷作為定居點;現存的居民們有的從一開始就跟著她,也有部分是半途加入的逃難者。

他們在沿途的信號站留下了許多標記和編碼,倘若有人看見,可以通過那些方式與他們取得聯系。事實上也正是通過這種方式,才聚集起了最初建設峽谷的那批傑出居民。

但自從他們來到峽谷以後,信號器再沒有接收過來自外界的信息。

大部分人以為,世界上已經沒有其他人類了;至少能夠主動聯系他們的,沒有了。

今天這場會議談論的,是時隔多年後,峽谷指揮室的信號器再次收到了來自外界的音訊。

那是條簡訊中包含了一個坐標,以及一段模糊的音頻。

音頻重覆了三遍坐標方位,錄制的人是名小女孩,嗓音幼弱稚嫩,她甚至沒來得及說完救救我們,就被掐斷了錄音。

在格蕾塔的字典裏沒有“見死不救”這個詞,她決定派人去營救那名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小姑娘。

她要求外勤組的十二位組長從自己的小隊抽調一名隊員,組成新的救援隊,去往簡訊中的坐標位置一探究竟;有人救人,沒人則安全撤退。

執行這一命令的困難之處在於:從地圖上看,那個坐標處在沙漠邊緣,而發出簡訊的信號站位於沙漠深處。

可見小女孩不是孤身一人,肯定有人保護她在沙漠裏穿行了上百公裏,陪她到信號站發出簡訊。

等待救援的有多少人?他們之前在哪裏生活?為什麽讓一個孩子來求救?

這條簡訊來得蹊蹺,會不會是設計好的陷阱?

每個人心裏都有各式各樣的猜測和預設。他們不能不去懷疑是陷阱的可能性,畢竟災難後生靈塗炭的十年內,陸續減滅的人類裏有相當一部分比例是死於內鬥。

杜彧聽出來了。

前排組員和格蕾塔爭辯的問題核心是:值不值得?

自古沙漠便是人類不願踏足的荒涼極境,從峽谷去到數千公裏外的荒漠,要翻過雪山和草原,途經河流與城市廢墟,路途遙遠,還要對抗猖獗的異種生物。

即便能安全抵達,尋找求助的人並將其帶回來,又是一項極其艱巨的任務,僅憑一個小隊的力量,怎麽可能做到?

“你是讓我們去送死。”那名組員這樣指責道。

一般人絕不敢這麽跟格蕾塔說話。杜彧端量了那人的背影好半天,認出他是格蕾塔的養子之一,好像是年齡最小的一個。

格蕾塔聳了聳肩,那是她標志性的動作,她無所謂道:“喔,你如果對自己沒有信心,可以坐下,我不強制你參加這次任務,我相信比你勇敢的大有人在。”

“根本不是勇敢與否的問題!而是營救對象有沒有讓我們送死的價值!這不止是我個人的疑問,更關乎你選出來的十二名組員的性命。”

“我很痛心。”格蕾塔望著她一手栽培出來的年輕人,說道,“是什麽時候起,我收養的孩子居然有了這種可悲的想法。——你認為錄音裏的人不值得你拯救嗎?因為她是個孩子,還是因為別的什麽我想象不到的原由?”

“太遠了,她離我們太遠了……”他無能為力地說,“我的意思是,我們會損失慘重,甚至是無人生還,你不在乎嗎?我是你收養的孩子,你可以不在乎我的生命,但其他人,他們有家人和朋友,他們——”

格蕾塔果決地轉移視線,她的目光落在下面眾人的臉上,冷靜強調:“各位,我再申明一遍,這不是一次強制行動,如果你被選中了卻不願參加,可以私下找我說明原因和苦衷,我會酌情處理。”

她年輕氣盛的養子不依不饒,語氣激憤道:“就算你救回了他們又怎麽樣?誰能保證他們不是喪失自理能力的傷殘病弱?我們的食物和水電都有限,我們——”

“夠了。”格蕾塔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聲色俱厲道,“我很遺憾你變成了這副自私淺薄的模樣,但你給我聽著,十八年前你還在你母親肚子裏的時候,她也只是個喪失自理能力的病弱孕婦,要是我心疼那點所剩無幾的食物和水,你早就胎死腹中!如今的你有什麽資格站在這裏跟我大放厥詞?”

……

杜彧對這場鬧劇感到無聊地擺頭,他的眼睛瞟向墻上的掛鐘,快一個小時了。

他鄰座的人點評:“這孩子還太年輕了,只有十八歲,不明白永遠不要當面反駁你的長官,哪怕她是你母親。”

杜彧說:“十八歲,的確是不想死的年紀。”

“我二十八歲了,仍然不想死啊。”鄰座的人無奈笑道,“不過真選了我的話,我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為什麽?”杜彧問,“她不是說了,不想去可以單獨向她申請。”

對方不知是嗤之以鼻還是冷笑,鼻腔裏輕輕哼了一聲,道:“所謂申請,就是談補償待遇;該你去還是你去,不會變的。”然後又補充,“不過……我是自願的。”

杜彧還是問:“為什麽?”

對方答非所問道:“我女兒今年七歲,皮膚白白的,說話細聲細氣,我很愛她。”

長會結束,杜彧直接回家,還沒進門便聞到一陣來自廚房的焦糊苦味。

他沖進廚房,迎接他的一團糟和遍地狼藉。

杜玟今天突發奇想下廚做飯,於是造成了眼前的場面。

“你去外面,我來收拾。”他一句話也不想和姐姐多說。

“我也是好心嘛,想給你做一頓飯啊……”

“不需要。”他不會為這種事感動的。

明明一小時就能吃上的午飯,因為要清理廚房和餐具,硬生生花了兩小時。

杜玟給他添了麻煩,心懷歉意,聊天時比往常話少。

飯後他去洗碗,杜玟坐在餐桌前,她斜倚著身體靠向椅背,探著頭跟他講話:“阿彧,姐姐好擔心啊。”

午後太陽正烈,透過窗戶將幾間居室照得敞亮通明。杜彧背對著她,整個人站在陽光裏,金燦燦的光芒柔化了他端直的背影。

她慢悠悠、懶洋洋地說:“要是哪一天你不在了,我怎麽辦呢。”

杜彧把洗幹凈的盤子放到架子上滴水,他仔細地洗了手,擦幹水煮,回頭道:“你會活得很好。”

他不是沒想過這件事,如果他不在了,杜玟會如何;答案是她會活得很好,她就是那麽一個人,沒有什麽能打敗她。

杜玟被熱辣的太陽刺痛了眼,她捂住臉,喃喃道:“不明白,老天為什麽要給你一個我這種姐姐。”

杜彧一向不把她說的話當回事,但這句話讓他的心強烈顫動了一下,不是為這句話本身,而是相同的話他似乎在哪裏聽過一次。

也是杜玟說的,卻不是他眼前的杜玟。

究竟是哪裏呢,他想不起來了。

也許是夢裏,他經常做一些真實得要命的夢,醒來後像重活了一世那麽累。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他走到桌邊,拉出椅子坐下。

杜玟放下手,眼眶泛紅,她眨了眨眼,好奇道:“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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