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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看見惡魔(十七)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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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看見惡魔(十七) 哥哥

藍玉講的故事, 和喬思塗、丁厭敘述的不是一個版本;她認識的司雅和其他人眼裏的脆弱少女不盡相同。

“我和她談論的第一本書是巴爾紮克的《幽谷百合》,她很聰明和堅強,我不認可她是自殺。”藍玉眼中的懼意淡化, 隱有淚光, “她是被謀殺的, 但殺她的兇手絕不是小楠。”

郁臻:“聽起來, 你知道兇手是誰。”

“是惡魔。”藍玉坐在後排的椅子裏, 手放在膝蓋邊止不住地發抖, 她彎曲五指摳著褲縫,說道, “司雅對我說過, 她家的閣樓上住著一個惡魔……”

杜彧笑了一聲,郁臻斜睖他, 他只好佯裝抹嘴角似的拇指摁住下唇,不笑了。

“此惡魔非彼惡魔, 是種比喻罷了。”藍玉低眸, 不時擡眼掃視那片血汙中的高大男性屍體,“就是他, 那個被養在閣樓的畸形兒。”

五個人去度假, 兩對情侶,多出來的人就容易成為討人嫌的電燈泡,尷尬是常有的事。

藍玉靦腆,賀淩飛和丁厭總是開她玩笑,問她為什麽不交男朋友, 湊六個人不是更熱鬧。

如果喬思塗和曲楠在, 她會默不作聲, 假如她們倆不在, 她會冷聲回答:“只能和你們這種男生交往的話,我寧願孤獨終老。”

丁厭撇嘴,攬住賀淩飛的肩,說:“咱們好像真不認識配得上她的。”

後者嬉皮笑臉道:“是吧,藍藍眼光太高了,咱們這種俗人不行。”

兩人心大,對她的心高氣傲和貶低不甚在意,本來也是說笑打鬧,犯不著嘴賤指點別人的生活方式。

但青春期的男生多少沾點賤骨頭的特性,他們每次開藍玉的玩笑,都不免被她刻薄幾句,第二天又繼續,樂此不疲。

所以藍玉經常對他們感到厭煩,連帶對喬思塗和曲楠的話也少了一些,空閑時她寧願在房間裏看書睡覺。

司雅的到來於她而言是件幸事,她終於有了能膩在一塊兒聊天的夥伴。

小情侶們縮在房間裏時,她和司雅會在樓下的落地窗前鋪一塊地毯,放上枕頭,煮一壺茶準備兩份點心,吹冷氣曬著太陽看書聊天。

看倦了書,藍玉揉著酸澀的眼睛,咬著冷藏過的馬卡龍,和身邊的少女閑聊道:“你是怎麽找到我們的?你早就知道我們住在這兒嗎?”

“那天……我看見你們在湖邊,喬喬和一個男生教你游泳。”司雅趴在抱枕上,她還分不清叮叮和小飛誰是誰。

“啊!”藍玉想起來,那天下午喬喬的確問過她,有沒有看見巖石上站著一個女孩。“原來是你偷看我們呀。”她感慨。

“嗯。”司雅點頭,“這附近一般沒有生人來,我去湖邊摘野芹,登上那塊山巖的路徑很隱秘,我喜歡一個人站到最頂上去,剛好就發現了你們。”

藍玉:“你經常一個人到湖邊玩嗎?那多危險啊。”

司雅:“不危險,我是在那裏長大的。”

“你的朋友呢?那附近有別的住戶吧?”

“我沒有朋友,我的家人不讓我和別的孩子接觸。”

“那……你上過學嗎?”藍玉找不出更委婉的問法。

司雅搖搖頭,“沒有。”

“那你太厲害了。”藍玉由衷道,“我們學校自稱精英的那幫人都不如你看過的書多。”

“看過的書多……算一件厲害的事嗎?”司雅迷惑道。

“當然了!至少我覺得很厲害!”藍玉牽住少女的手,“給我講講你的生活經歷好不好?”

那時她沒見過司雅身上的疤痕,不了解對方的處境,她實在好奇哪一種“與眾不同”的家庭環境和教育方式能養出司雅這樣的女孩,雖然生活常識上略顯遲鈍,可談論起古典文學和詩歌,司雅的談吐和鑒賞能力簡直令她驚嘆。

“我的……生活經歷嗎?”司雅的神情凝住。

藍玉敏感地覺察對方的猶疑,她忙擺手道:“雅雅,你不想說就算了,我只是隨便問問。”

司雅反握緊她的手,“藍藍,假如我告訴你,你可以保證不對別人說嗎?”

藍玉緊張起來,司雅眉間的怔忪與憂色不是假裝,她愈發好奇了。她說:“嗯,你講,我保證不對別人說。”

司雅別過臉,露出姣美的側顏,眼中瑩澈的淚珠在日光下淌落。

藍玉慌了神,安慰道:“你、你別哭啊,我不是在逼你……”

司雅擡起手背擦掉眼淚,轉過來面對她,鼻尖與眼角紅彤彤,像漆了紅釉的白瓷。

“我騙了你們……我不是在躲我哥哥,他不是我哥哥……不對,他是我哥哥,是我父母親生的孩子,但他絕對是惡魔的血脈!他大我兩歲,身體有嚴重殘疾……他和我們不同,他是個壞人,是惡魔的壞種……我做夢都想擺脫他。”

司雅思維混亂,斷斷續續地說著:

“我還有一個大哥哥和弟弟,他們是正常人……可是那個惡魔不一樣,他先天殘疾,住在陰森森的閣樓裏,總懷疑我嘲笑他、看不起他,所以他經常汙蔑我,還打我……”司雅撲進藍玉的懷裏,抽噎著,“家裏沒有人肯幫我,爸爸媽媽、哥哥和弟弟,他們都被魔鬼蠱惑了。”

藍玉:“他……怎麽汙蔑你?”

“他說我偷走了爸爸的手表和媽媽的項鏈,說我厭棄了不富裕的家庭,想拋棄家人偷跑出去;還說、還說……”司雅哽咽,哭聲變得尖細,“說我勾引大哥哥和弟弟……我真的沒有。”

“媽媽非常生氣,把我關進地下室,叫我反省,還說當初生下我時就該掐死我,質問我為什麽要穿紅裙子、為什麽要學琴……我真的沒有做過那些事啊……”司雅的眼淚浸透她的上衣,“我真的沒有做過。”

藍玉抱著哭泣的少女,身體僵住。

——怎麽會是這樣呢?她想聽的並不是這些事情,她已經準備好了開導安慰的話語,打算說服司雅不要沖動任性,家人始終是愛你的,你還沒有成年,不該亂跑,你該回家去。

可是她聽到了她做噩夢也想不到的荒謬之事,她不知作何反應,她只能摟緊司雅的纖薄的肩背,撫摸少女厚密柔順的長發。

“對不起啊雅雅……”藍玉聲音虛弱地說。我沒想到是這樣。

藍玉是家裏的小女兒,父母兄長寵愛她如掌上明珠,在紙質書成為奢侈品的時代,仍然願意滿足她的一切書單需求,在家中為她騰出一間偌大的書房。

她以為司雅也是一樣的,雖然沒有去過學校,但能盡情閱讀喜歡的書籍,性格還溫柔可人的女孩,家境會差到哪裏去呢?她以為司雅的躲避和求助,是同齡人中司空見慣的叛逆期離家出走。

司雅半夜敲響他們的房門時,哭得那麽傷心,應該是被哥哥欺負了,也許她的家裏人脾氣很差。——藍玉是這麽想的,尤其她提議報警,司雅卻堅決不肯的時候,她更加確信了司雅遇到的不是什麽大麻煩。

而現在她才明白自己有多單純、錯得多離譜。

“……你能替我保密嗎?”司雅正起身,哭紅的眼睛綴著淒切的淚光,“我只想離開而已,不要報警,不要告訴其他人,好不好?”

藍玉捧著少女的臉頰,承諾道:“好,我不告訴別人,我會幫你離開的。”

但藍玉始終認為,司雅應該報警,她受到了精神和身體上的虐待,即便是直系親屬也無權這般侵害她的尊嚴和人格;而且外面的社會不是像她想得那麽簡單,那是個更覆雜的世界啊……

“別哭了雅雅。”藍玉擦掉她的眼淚,“我們都會幫你的……”

藍玉想,她和那四個小夥伴,算是做盡了未成年人可以做的所有非違法不良行為;可是他們都沒有壞心,不曾傷害過任何人。

在對待司雅的事情上,她相信那四個人的同情心和熱忱,幫助一個需要幫助的女孩,那是理所應當的,無需多問。

司雅的秘密她會永遠保守。

而她也確實做到了,即便是司雅死去,直到今天以前,她都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郁臻:“你求證過那些話的可信度嗎?”

“我親眼見過她身上的傷疤,都是人為,還需要求證嗎?”藍玉的心被揪緊,舊事歷歷在目,“會那麽對待她的人,就是惡魔!那個人渣發現她失蹤,跟蹤到我們的房子裏來,趁晚上大家深睡時殺了她……”

“我一直都在愧疚,為什麽我們不早點離開,如果我們早些啟程回去,司雅她就不會被殺了啊!”

藍玉像是悔恨莫及,她攥著袖子拭去眼淚,“我當初就該堅持報警,我就是傻,膽小怕事、懦弱,所以我跟著他們一起處理現場、眼睜睜看罪證被一點點洗掉,還縱容小飛和叮叮去拋屍……”

她捶打著發疼的胸口,說:“……我們太不堪了。”

賀淩飛臉上身上的血半幹,凝固後變成深褐色的紅,更擦不掉了。他走到藍玉身邊,摩挲她的肩膀安撫道:“別自責了,又不是你的錯,防賊都防不住,還防得了殺人犯?”

郁臻轉而望向小飛,問:“你呢,你對司雅的死有什麽想法?”

“沒想法,不是我殺的。”小飛滿臉的血跡模糊了他的表情。

“如果司雅不是你們殺的,覆仇一說便不成立了。”杜彧道,“那我們為什麽在這裏?”

小飛:“洩憤吧,我們處理了她的屍體。”

“說不通。”郁臻走到男屍的前面,“假設兇手是他,他殺完人就溜了,把屍體留給你們,表明他不想暴露自己兇手的身份;你們幫他處理了屍體,讓司雅的死沈入湖底不為人知,他該感謝你們才對。為什麽事隔多年後,要再引誘你們來到這裏,讓你們回想起當年的事,他不怕暴露自己的罪行?”

“我聽過這個人的聲音,是中年人。”杜彧不嫌臟(因為他自己也不太幹凈)地拿起屍體的右手;那只手餘溫尚存,皮膚粗礪如砂紙,骨肉寬闊粗厚,指腹和手掌覆了一層堅硬的老繭,指甲縫裏沈積著黑色泥汙。

“沒有四五十年的辛勤勞作,磨不出這麽一雙手,他怎麽可能只比司雅大兩歲?”杜彧看著藍玉的眼睛,“你確定,她沒編故事騙你?”

藍玉騰地站起身,她在憤怒,胸膛激烈起伏,“誰會給自己編造那樣的身世?你是想說我編故事騙你們,對嗎?”

杜彧:“不無可能。畢竟你講的事,沒有其他人能作證;你讀過很多書,想象力該是豐富的,說不定你看到這具屍體面貌畸形,臨時編了個故事出來洗清自身嫌疑,反正死人不能開口說話,屍體無法坐起來反駁你。”

藍玉氣極反笑,她不屑於爭辯一般,冷靜地坐了回去,抱著雙臂不再言語。

“我們只是推論和懷疑嘛。”郁臻撓頭道,“不過我相信你說的話,喬喬也見過司雅身上的傷疤,她肯定那是被虐待的痕跡。”

藍玉臉色稍好,她說:“我沒有必要騙你們,我說的全是真的,是司雅親口告訴我的。至於這具屍體,我沒有仔細看過,光看臉部畸形判斷他是兇手,是我武斷了。”

郁臻和杜彧耳語道:“我覺得她說的是實話。死掉的這人不在照片上,他可能不是司雅的家人,而是她家農場的殘疾工人,或什麽鄰居之類的。但在司雅的家中,的確存在一個對她懷有惡意的親生哥哥……「身體有嚴重殘疾」,重點是身體啊,沒準兒表面上看不出來異常……”

杜彧不發表意見,郁臻又道:“你想啊,全家福共有11個人,除去司雅、兩位老人、四位健全的中年人;剩下四個她的同輩:兩名青年,一名少年和一個小孩。排除掉弟弟,還有三個哥哥是嫌疑人呢。”

“要不然,我們回墻裏去,看青蛙頭還在不在,扒光他衣服瞧瞧?”杜彧說。還有一開始被他捅死的兔子頭,也算是青年面孔。

“不要吧……”郁臻扯著杜彧的胳膊,拉人背過身去,“兇手是自家人的話,那還報什麽仇?我認為這五個人比較可疑……小楠還昏迷著,你幫我把她弄醒……”

這時,小飛不耐煩地踢翻了一把椅子,煩躁道:“餵,你們不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嗎?當務之急是我們要逃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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