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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萬聖節(三) 俗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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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萬聖節(三) 俗套

伊莉婭的淚痕被風吹幹,臉蛋肌膚發緊,她牽著宮原唯的手,緊貼對方的後背小跑。

“唯,我們去哪裏?”她問。

宮原唯扭頭,看著她說:“學校後門有一間用來存放桌椅的舊倉庫,應該沒多少人知道,我們可以那裏躲到天亮。”

“我有點冷……”伊莉婭瑟縮著肩膀道。

宮原唯停下來,脫下自己的外衫,披到她肩膀上,笑道:“伊莉婭平時看起來冷靜大方,關鍵時候還是會害怕嘛。”

唯的衣服比她身材寬綽幾碼,羊絨衫被她套在最外層裹緊,領口散發著淡淡的香水和清潔皂的氣息,伊莉婭在今晚第一次感到舒心。

為行動隱蔽,他們走的是樹林裏一條蜿蜒曲折的小徑,樹木斜伸橫插出來的枝椏像魔鬼的爪牙,撕破靜謐深邃的夜空。

腳下是窸窸窣窣的踩踏草葉的碎響,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唯,你不怕嗎?”伊莉婭的小腿被凍發麻,聲音微顫道。

“怕,但是……”宮原唯的話戛然而止,突然轉過來蒙住她的眼睛,“閉上眼!別聽別看。”

伊莉婭的視線被擋住大片,可她的聽覺和嗅覺仍然靈敏;濃郁的血腥味從鼻尖飄過,滴答的水滴聲敲打葉子。她猶如盲人,被宮原唯牽著緩慢謹慎地走過那股鐵銹味的源頭,她一偏頭,眼睫毛摩操過對方的指腹,眼睛獲得一線微弱的月光。

她透過宮原唯的指縫,看到一具倒掛在枝頭的屍體。

是艾略特。

往日班級裏聒噪到令人生厭的男孩,如今被割開喉嚨,像一頭等待燙皮的肉豬,倒掛在一棵茂密深綠的大樹下。

伊莉婭閉上眼,發力攥緊身邊人的手,假裝什麽也沒有看見。

“你這麽一問,我也很難回答啊……”北川凜摸著後腦勺,踟躕不前,“要說矛盾嘛,我們班氣氛蠻和諧的,很少起爭執或吵架,每次年段競賽都是集體成績第一,年級的全優生也在我們班。”

“全優生,宮原唯?”

北川凜“嗯”了一聲,“唯在學校裏人氣很高,他什麽事都能做到最好,可他沒有傲氣,從不擺架子,是萬人迷啦。”

“你也不差?”郁臻想起北川凜的緋聞。

“我還行,嘿嘿。”滿臉血跡的少年靦腆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我體能好,可惜成績一般……”

“嗯,看得出來。”郁臻點點自己的太陽穴,“你的這裏,神經太粗。”

但感情很細膩,常常哭鼻子。

北川凜:“聽起來不像什麽好話……”

“回歸正題,仔細想,好好想。”郁臻命令道。

“糾葛是有一些……”北川凜回憶道,“隔壁B21班的老師喜歡雷蒙,麻美討厭她,因為麻美也喜歡雷蒙;艾略特暗戀伊莉婭,伊莉婭喜歡唯,不過艾略特和唯的關系意外的不錯……米娜的哥哥是我姐姐的前男友;尤諾的母親離婚後追求過小玲的繼父……”

“停!”郁臻打斷道,“家長裏短不要再說了!”

“哦……”北川凜無辜地聳肩,“那就沒有了。我們都是活在家長裏短、雞毛蒜皮當中的普通人啊;誰知道變態為什麽會盯上我們……”

問錯人了。郁臻揮了揮手,“好,你閉嘴吧,我們去救其他人。”

那群被噴上熒光劑的孩子,必須選擇遮擋物足夠蔽光的地方躲藏,所以郁臻帶著北川凜,循著一間間教室找過去。

他一路讓北川凜輕聲喊夥伴們的名字。

“會不會把小醜喊過來……”北川凜膽怯地問。

“那更好。”郁臻說,“他來找我們,總比去找其他人好。”

北川凜哭喪著臉道:“你拿我做誘餌,我們好危險……”

郁臻:“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

北川凜無法反駁,只得照做。

聖山高中的東面有一棟大樓,底層是藝術課的畫室,往上依次是生物、物理、化學等理科的實踐課教室,最頂層是舞蹈和音樂教室。

大樓一層和背後的植物園連通,畫室的外面,是一間陽光充足植物茂盛的玻璃花房,由幾位美術老師共同打理,層疊的花朵枝蔓充滿古典油畫的韻味,午後太陽明媚,一縷薄光灑下照亮幽暗花叢,浪漫美麗;是女孩子們拍紀念照最愛的地點之一。

兩人路過畫室外面時,郁臻果斷道:“進去看看。”

齊人高的畫架、背景布、石膏像、畫框……都是絕佳的遮蔽物。

“我覺得不會有人躲在這裏……”北川凜悄聲在他耳邊說。

郁臻:“為什麽?”

“很久以前,大約是建校初期的年代,學校裏有個女生叫麗貝卡;她的家境清貧,是她母親去懇請了校董會,才讓她順利入學的……”

這類開頭,一般是校園靈異傳說。郁臻安靜聽著,“然後呢。”

北川凜神秘道:“你知道,在過去,我們這種學校裏,如果你和別人不一樣,很容易被排擠和欺負;麗貝卡她就是遭遇了那種事情,後來她在畫室的花房裏割腕自殺了,聽說整張地毯都被染成了血紅色,血腥味持續了三個月不散……”

“從那以後起,晚上來畫室,便會聽到麗貝卡的哭聲,畫室的墻壁、地板、畫架、白紙上,也時常出現刀刻出的名字:Reba……”

郁臻內心毫無波動,“嗯。”

畫室的門沒有上鎖,一推便開。郁臻走進去聞到撲面而來的腥氣,仿佛空氣中有一股溫熱湧動的血液在流淌。

校園內的電源同信號一齊被切斷了,沒有燈,冷霜似的月光鋪滿畫室,高矮參差的畫架無序擺放著,石膏像上罩了一層防塵布,像一座座聳立的雪白山丘此起彼伏,而布下隱隱透出的五官輪廓,又好似那一排排雕像裏藏匿著假扮石膏的活人。

連北川凜講述的老套鬼故事也化作了一陣涼幽幽的風撩撥著耳廓和神經。

郁臻的手被身後少年抓緊,他聽北川凜顫聲道:“我、我聽到有人在哭了……”

是有一些細微的聲音,郁臻的聽感隱隱約約捕捉到。

可那並不是哭聲,而是笑聲,刻意模仿哭泣的情緒,滑稽中透出惡意。

郁臻甩開北川凜的手,穿過畫架之間崎嶇的窄縫沖向玻璃花房!

森冷月光穿過透亮玻璃頂,落在一叢盛開的矢車菊上,純白花瓣被月色染得幽藍冷素,它身旁簇擁著搖曳生姿的薔薇和粉玫瑰,以及一個裝扮艷俗怪異的小醜。

覆活的小醜,正搖頭晃腦地發出接近啜泣的低笑,裝模作樣地抹著眼淚,“嗚嗯……嗚嗚……嗚嗯嗯……”

小醜的懷裏躺著一名雙眸圓睜的少女,她的喉嚨被割開,鮮血順著制服流下,和深紫色熒光劑攪和疊加,變成一汨色彩迷亂的細流,弄臟陳舊的地毯。

郁臻心底惡寒,順手抄起一張木質畫板,踏步上前,砸向小醜的腦門!

“惡心!”

小醜的哭笑止住,捂著血肉模糊的頭倒地!

可畫板的質量不太好,居然被拍成了兩半,重擊後碎得四分五裂。

郁臻丟了手裏的半截木板,揪起小醜的花領子把人拖出來,眼睛裏怒火中燒,他這輩子最恨欺負小孩的人!

小醜疼得齜牙咧嘴,卻依舊笑嘻嘻地望著他,沾滿血汙的白手套擊掌,尖聲道:“你猜不到!你猜不到!”

郁臻擡腳踹去!

小醜被踹中太陽穴,身體往後飛去砸倒一排畫架!嘴裏噴出一口血沫,吐掉一顆斷掉的牙齒。

一道白色殘影劃過郁臻的視網膜,輕飄飄地落到地面。

郁臻眼疾手快地撿起!是一張照片。

不待他看清照片內容,小醜已挺身而起朝他撲來——

對方臟兮兮的手裏多了一把槍,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他的額頭!

郁臻識相地一動不動。他不怕死,他可以死,但他死了任務就失敗了。

小醜滿臉是血痕,化纖制的馬戲團服裝在打鬥中破損、抽絲;郁臻再次感嘆這場夢的精細度。

兇手好整以暇地蹲在他身邊,槍頂著他的命門,眼裏充滿戲謔和輕蔑,“你呀,沖動。”

郁臻屏住呼吸,凝神思緒翻飛——上一次是刀,這一次是槍,進階了;再殺一次,誰知道這家夥會掏出什麽高級武器?

不能硬碰硬。

在他遲疑的那片刻時間,北川凜高舉起一尊石膏像丟下來——

“啊啊啊啊!!!”少年發出怒吼,一鼓作氣將石膏摔向小醜的頭頂!

“去死去死去死!”北川凜跪在小醜的身體上,用不知哪處順來的金屬顏料鏟,猛烈敲擊對方的頭顱,直至那顆腦袋被砸得稀巴爛。

萬事不如意。

郁臻從地上爬起來,拍掉身上的灰,不管北川凜,徑直走向花房裏少女的屍體。

女屍制服上的名牌被熒光劑覆蓋,看不出所以然,郁臻只好朝那頭的北川凜喊了一句:“小朋友,快過來認一認,這是哪個同學?”

北川凜惡氣長抒,擦了擦汗,拿著鏟子跑到他身旁,等看清女屍的臉後,楞住了。

“不認識?”郁臻問。

北川凜眼神黯然道:“這是麗貝卡,我們班的麗貝卡……”

Reba是個常見的名字,一所學校裏有幾個重名並不稀奇,但她死在這裏,很難讓人相信是純粹的巧合。

郁臻回過頭,看向方才小醜躺的那塊地板,已然空空如也。

北川凜跟著他往後看,隨之嚇出驚叫:“啊!不見了!小醜屍體不見了!”

郁臻對少年的反應充耳不聞,自言自語道:“……兇手不僅熟知學生之間流傳的故事傳說,也對你們每個人的長相、名字、害怕的事情,了如指掌。”

那麽,可以排除是班級以外的人作案了。

郁臻站起身,轉了轉脖子,拿出自己撿到的照片;它是從小醜身上掉出來的,一張集體合照,學生與老師,總共二十一個人。

“我現在要說一句俗套的臺詞。”郁臻對北川凜道,“兇手就在你們二十一個人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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