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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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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漆公子先前中過鶴頂紅之毒,雖當日無礙,終究餘毒一直殘存體內。縱然一時僥幸不死,日常也會吐血,大約公子瞞著不讓陛下知道罷了。如今內毒外傷一並發作。饒是扁鵲在世也無力回天吶……”

這裏小皇帝聽了,如萬箭攢心。“你分明心裏沒孤,卻又來救孤做什麽?孤知道了,你一定是報覆孤,恨孤害你師徒不得團聚。可你竟用自己的性命報覆孤。你多麽狠心……”

小皇帝披頭散發,涕泗橫流,胡言亂語,狀似瘋癲。眾人都忙哭著勸,不免又亂了一回。

忽聞一人在外說道:“庸才庸才,自己業術不精,認不清病癥,便一味往險了說,實在忝為醫者。”

那人一壁裏說一壁已走進帳中。小皇帝看時,見是花影,另有一同行者,卻系方才那著天青衣衫的男子。

花影走來說道:“陛下別傷心壞了身子,我師弟的傷並非無藥可治。”說畢將葉重陽一指,“這是我早先結識的一個野郎中,頗通一些奇門怪術,命他給我師弟診一診,或可有救。”

小皇帝聽了,如獲至寶,忙請了來看木惜遲。

葉重陽先切一切脈,又翻起眼皮瞧了瞧。最後解下腰間的別洞錦囊,向內摸了半日,叫他摸出一丸黢黑東西,對地下跪著的禦醫道:“用溫水研化開,吃下去管保就好了。”

領頭那禦醫接了丸子,卻不認得,只覺氣味沖鼻,不敢就聽從他的話,只看著小皇帝。

小皇帝亦踟躕道:“此物中不知有何藥材。”

葉重陽哼一聲道:“可都是你沒聽過的,說出來嚇死你!”

見眾人不動,葉重陽自己站起走到桌旁,倒了一杯茶,將丸子丟進去。一手手掌蓋住杯口,一手托著杯底,死命地搖起來。不多時,一盞清澈碧綠的茶水已變得烏漆嘛黑。葉重陽回到榻邊,托起木惜遲的後腦就給灌了下去。

花影見他粗魯,恐木惜遲受委屈,忙得一頓將葉重陽趕到外間去。

不多時,木惜遲終於面色稍霽,氣息也平穩和緩過來。

小皇帝傍在床畔,花影緊挨在後頭。葉重陽不敢離他太近,只遠遠地湊著頭瞧看。

“人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花影回頭問話,倒給葉重陽唬得一蹦。因忙說道:“他累了,讓他歇歇。等歇夠了,自然就醒的。”

小皇帝放下心來,隨即嫌屋裏氣味不好,將眾人遣散。

葉重陽看看無事,也就自己隨眾退出。

這裏小皇帝伸手進被裏,握住木惜遲的手。沈吟半晌,說道:“花影大士,關於綰兒,孤有一事不解,望請指教。”

花影忙道:“不敢,陛下請說來,草民定知無不言。”

小皇帝:“綰兒似乎與尊師感情深厚,不知尊師何以忍心拋離故土,遠游他方,現下又駐錫何處?”

花影眼珠子一轉,笑道:“綰兒是家師拉扯大的,自然感情厚密。那年家師已愈百歲,自知來日無多,又恐師弟傷心,便假稱雲游,實則已尋了一處所在,坐化了。我得了師父的命令,至今瞞著綰兒沒叫他知道。”

小皇帝聽了,默默無言,半晌惻然道:“原來如此。”

花影笑道:“陛下怎麽想起問這個?”

小皇帝面上一僵,說道:“一日綰兒夢中喚師父,孤所以問問。”

花影:“喔?”

小皇帝道:“那日綰兒夢中叫師父,孤叫醒他,他又管孤叫師父,因此才疑心莫不是尊師與孤樣貌肖似,以至於綰兒分不清楚。”

花影故意拍腿大笑,露出誇張神色,“哪裏肖似了,不但不肖似,亦且從頭到腳無一絲幹連。”說著拿手向小皇帝身側一比,“陛下青春年少,風姿粹美,氣尊貴胄。而家師老邁年高,身長九尺,白須曳地。您不知我師弟最喜將他老人家的白胡子拴成一個結,在上頭打秋千做耍。”

花影一面說一面見小皇帝面色松泛,知道自己又說在了點子上。便想更上一層,遂接著嘆道:“嗳,陛下有所不知,我那個師弟,自幼在異國他鄉受盡欺淩,就坐下病來,腦袋不大清楚些是有的。他若是有些言語冒失,行動古怪,還望陛下饒恕。許是天可憐見,那一年因緣湊巧,讓他遇上家師,蒙沐師恩數年,至今仍是無論高興了,傷心了,委屈了,都還是口口聲聲愛叫幾聲師父。”

小皇帝聽了只是沈吟,花影卻看他眼圈兒分明紅了。便假稱有事自己退了出去。

花影一走,小皇帝的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珠子,止也止不住。

這裏花影找到葉重陽,向他道:“前頭傷的傷病的病,沒工夫與你算賬,此刻倒要問問,你為什麽放那個畜生出來害人?”

葉重陽道:“怎見得就是我放出來的。就連凡人家裏親身拉扯大的孩子還有個不服管束淘氣鬧事的,何況我這別洞袋中精怪何止千萬,難道就沒個不防頭的時候?”說著把眉皺一皺,接著道,“實話告訴你,近來也不知怎的,這些個活祖宗忽然不愛消停待著,成日家造反,按下葫蘆起來瓢。你當我就不心急麽,樂意放他們出來惹事,誰又不瘋了。說起來,你又為什麽這麽巧,就恰恰地也來了?”

花影自是有一番緣故,卻十分不肯同葉重陽多言。只禁著他不許他就走,以防木惜遲那裏還有些事故。

又不知歷幾何時,木惜遲終於蘇醒過來。

原來彼時木惜遲神識清楚,只是眼不能睜,口不能開,手腳分毫也動不得,渾身像被什麽邪術困住了。忽被人灌了一碗膻臭的濃茶,卻根本無力抵抗,恨的只在心裏亂罵。

不料一盞茶還未喝盡,木惜遲但覺惶惶惑惑,一時身上輕飄飄的,手腳也能動起來。便試著張嘴說些什麽。

一開口卻只是單調的一聲“啊——”

聲音稚嫩無比,像是繈褓中孩子的一聲嚶嚀。

木惜遲也驚呆了,忙又想說話,卻只能“啊啊哦哦”的。自己縮在一個人懷裏。那人聽見他喊叫,溫柔地拍一拍他,道:“小寶乖,良藥苦口,喝下去病才能好。”

喝畢了藥,那人抱著他哄睡。木惜遲待要看清那人面目,卻很快困眼朦朧,在輕輕的搖晃中甜酣眠去。

一時自己又換到另一個人的懷抱,木惜遲只覺心裏難受,放聲大哭,那人卻已只剩個背影,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背影分明與南壑殊一般無二,木惜遲更加心如刀割。

這裏小皇帝聽見木惜遲夢中哭叫,忙握住他的肩輕輕搖晃,一壁口中呼喚:“綰兒,綰兒。”

“啊啊啊……啊…………啊……” 木惜遲哭著醒來。朦朧的淚眼映著小皇帝熬瘦了的臉,滿面青須,滿目憔悴。

木惜遲盯著這張臉,半晌仍是回不了神。隨即一把抱住小皇帝脖子,哭道:“師父,師父……你怎麽不要我了,你要去哪裏……要去哪裏……”

小皇帝也連忙摟著他,柔聲安慰道:“師父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陪著綰兒,一輩子都不走。”

花影與葉重陽聽見動靜,也都進帳來,門口守衛知他二人是貴客,不敢攔阻。

花影三兩步過來說道:“師弟,你看清了是誰,別叫錯了人。”

木惜遲此時也愈漸清醒,又看四周景物,分明在王帳之內,知道方才不過是驚夢一場。當即憶起前事,忙亂了手腳,“師父……不對,是陛下,陛下我……我糊塗了,我叫錯人,我自己掌嘴……”

小皇帝卻拉住他道:“你樂意叫孤什麽便叫什麽,都隨你的意,孤都答應。”

木惜遲不知道緣故,以為這說的反話,嚇得不敢仄聲。

小皇帝扶著他仍舊躺下,輕聲款語地問:“綰兒,身上覺怎麽樣?哪裏痛,又或是哪裏不自在?”

木惜遲搖搖頭。

小皇帝恐他頭暈,忙輕輕捏住他下頦,不令其搖頭。又將衾被替他裹嚴實。

木惜遲問:“我這是怎麽了?怎麽感覺在夢裏醒不過來,身上又乏,先前還能聽見禦醫說話,後來就迷迷惘惘,不知身在何處了。”

小皇帝見他說話時氣虛神倦,忙道:“綰兒你身子尚弱,先不要勞神,一切都有孤在呢,你不會有事。”

才說到這裏,忽覺肩膀上被人一戳,回頭看時,見是花影那個神道朋友,正慍怒地看著自己,只聽他說道:“你確定他現在沒事是因為有你在麽?”

小皇帝面上一訕,又向木惜遲道:“幸而你師兄趕了來,還請了這位高人。拿一丸藥化了喝下去,你的病勢才緩了。”

木惜遲聞言看著葉重陽,“你給我吃的是什麽東西,那樣沖的氣味,”說著咂摸咂摸嘴,“現在我口裏還苦呢。”

葉重陽嘿嘿笑著,湊近說道:“也不是什麽厲害東西,就是我這裏頭精怪的夜香。”

木惜遲登時臉黑成鍋底,摳嗓子眼兒幹嘔了幾下,正欲揪住葉重陽拼命。忽見花影在一旁沖他使眼色,心下會意,知道他有話要說,忙向小皇帝道:“陛下,看你眼圈兒都熬青了,還不去歇歇,綰兒已經沒事了。”本意圖支開他。

小皇帝卻說:“孤哪裏都不去,不守著你,孤也不能踏實。”

木惜遲又勸幾句,小皇帝執意不肯走。

花影才也要勸,卻見小皇帝身體倏地一震,繼而眼神飄忽,一頭倒在了木惜遲懷裏。兩人都唬了一跳,再看葉重陽,他正端著一記手刀,臉上全是不耐煩。“看你兩個白耽誤工夫,我都替你們心急,對一個凡人也犯得著的,給他這麽一下子不就完了。”

木惜遲瞠目結舌,再看小皇帝後脖頸子上烏青了一塊,又是心疼又是惱,恨的要去捶他,“這是我師父,你怎麽敢的!”

花影有正事說,忙將兩人撕羅開,又幫著木惜遲扶小皇帝上床。

等停妥後,木惜遲方問花影道:“花影哥,這次是為什麽來?趕是算到我有難,特來支援的?”

花影道:“並非我神機妙算,我是特來告訴你一件事。”

木惜遲便問何事。

花影道:“求你怎麽變個法子,叫主上快快歸境的好。”

木惜遲一聽,驚得不了。“歸境?那不只有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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