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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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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魏銓——”小皇帝回頭道,“你可聽見?”

魏銓忙答道:“奴才聽得真真兒的,是漆公子的聲音。哎唷唷,這是遭了多大的罪吶……”

不等說完,小皇帝寒聲道:“皇後,將人交出來。”

皇後咬了咬唇,堅稱宮內並無一個外人。

“搜宮!”小皇帝一聲令下,身後湧出兩隊侍衛,分從東西兩路直撲各個屋舍而去。

不多時便有人高聲道:“這裏有個暗門,快打開來。”

又片刻工夫,人來報:“稟陛下,西暖閣內有一暗門,通往一間密室,臣等不敢擅入,請陛下降旨。”

正說著,小皇帝已大踏步往西暖閣去了。

一進入暗室,便禁不住悚然心驚。整間屋子並無一扇窗戶,其間刑具刑架森森林列。幾個太監跪在地上,抖衣而顫。

他們身後,似有個人微微喘吟。小皇帝忙沖過去,只見木惜遲倒在地上,鬢發、衣衫俱已淩亂不堪,嘴角淌著血,十根手指都粗腫似蘿蔔一般,眼腫如桃兒,欲睜睜不開,要闔闔不上。

“陛下……”木惜遲口中虛弱地喊了一聲,“救命……”

接著吐出幾口血沫,暈了過去。

小皇帝顫抖著扶起木惜遲的腦袋,輕聲叫道:“漆遲,醒醒,醒醒……”

可人已昏厥,死活不知,哪還能給半字回應。小皇帝將身上龍袍脫下,裹住木惜遲,打橫抱起就往外沖去。皇後見人從裏間出來,趕著哭央:“陛下,陛下……”

小皇帝連一個眼神也沒有分給她。

“宣禦醫,將太醫院禦醫統統給孤叫來——”

魏銓早已派人去請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太醫俱已聚齊在皇後寢室內。

鄭通往鳳榻上一看,面露不忍之色。

這不就是個死人了麽……

怎奈陛下立逼著硬要救活,也只得拿死馬當活馬醫了。

鄭通剛把手搭在木惜遲脈上,便被一股雄渾之力給頂,撞得指頭發麻。鄭通以為自己診錯了,忙凝神細察。

不多久,鄭院判另一只搭在膝上的手竟開始一下一下敲著節拍。又過一會兒,頭也跟著一點一點。若不是他跪著,估摸腳也要動起來了。

不用說,某人又得意忘形地默默演起了鑼鼓戲。不由在心中吶喊道:“失策失策,大意大意,竟忘了給脈搏作假……”

魏銓覷著鄭通,又瞅一眼小皇帝,心急火燎地問:“究竟怎樣,鄭大人你倒是說話呀!”

鄭通這才警醒,忙趕著道:“不妨事,不妨事,小公子身體康健,只需稍稍調養便可痊愈。”

小皇帝:“此話當真?”

鄭通:“微臣不敢欺瞞陛下。”

小皇帝:“既無事,何以昏睡不醒?”

鄭通:“估摸是……累著了……”

敲鑼打鼓多累人吶!

最後鄭通還是給木惜遲開了幾副補藥,無非人參之類,合計著這些東西常人服用也無害處,總要給陛下一個交代。

木惜遲在床上聽著禦醫說話,如芒在背,生怕再說下去就要暴露。忙醒轉過來,虛虛地喊了聲“陛下——”

小皇帝立刻將禦醫撇在一邊,撲到床頭看他。

“沒事了。孤在這裏。不要怕。”

木惜遲抽一抽鼻子,擠出兩滴眼淚。“我以為再也見不到陛下了。我這是在做夢麽?”

木惜遲看過那麽多人間話本兒,最知道這個時候該說些什麽話才能討得憐惜。只聽他聲情並茂,層層遞進,將所有名場面、名臺詞都走了一遍,果惹得小皇帝心疼不已,很快就五迷三道,七葷八素。

小皇帝看到他身上的傷口,想要觸碰卻不忍。木惜遲解開衣裳,握住小皇帝的手去摸自己心口上那被烙鐵烙出的創口,小皇帝還沒碰到,他就“嘶嘶”地倒吸氣,把個小皇帝唬得動也不敢動一下。

“怕是去不掉,要留下疤了。” 小皇帝長長的羽睫垂著,看不清神色。

“去不掉便去不掉,陛下會嫌棄我麽?”

“自然不會。”

“那不就得了,難道我這裏還給第二個人看麽?”

小皇帝不說話,似是默認了這個說法。半晌才道:“你自己不會難過麽?”

“難過什麽呀?有什麽可難過的?陛下往後想摸我身上,就揀好的地兒摸,省得拉傷了您的手。”

小皇帝已面紅耳赤,無話應答。又坐了一坐便說下一句“好好休養”就走了。

然而小皇帝也沒有走遠,只是來到了正堂。皇後一直跪在此處戴罪。

小皇帝經過跪著的皇後身邊,坐於上首,冷冷問道:“皇後,你可知罪?”

皇後不答,只嚶嚶哭泣。

“為何如此狠毒,在你的宮內濫施酷刑?那些刑具從何而來,有多少人遭到你的毒手?”

皇後邊泣邊道:“回陛下的話,那間刑室,只為管教宮人所設,究竟也未曾用過幾次……”

小皇帝冷著面龐,慍怒道:“漆遲乃功臣之後,於我大褚有恩,你身為大褚皇後,豈能如此折辱於他?他又犯了什麽錯?”

皇後聲淚俱下,斷斷續續道:“臣……臣妾聽聞漆遲其人在宮內目無君上,肆意妄為,便命人拘來訓教一二……”

“是麽。”小皇帝忍不住咬牙道,“既是如此,乃光明正大,為何孤來時,你又謊稱宮內無一個外人?你故意欺瞞,究竟意欲何為?”

皇後的哭聲戛然而止,過了好半晌,忽然爆發出悲慘的哭聲,乃說道:“事已至此,臣妾不敢隱瞞陛下……”

小皇帝反而疑惑了,忙問因由。

只聽說道:“陛下,臣妾本要訓誡漆遲,令他知禮守法,好好兒效忠陛下。又礙著他是功臣之後,顧全他的顏面。便遣退了左右宮人。哪知此人一來到臣妾宮中,便對臣妾言語調戲。臣妾聽不過,命他住口。誰知他竟趁著在場無人,唯有臣妾與一個貼身侍女,便上來對臣妾動手動腳……臣妾……臣妾羞愧無已,險遭他淫辱……陛下若不信,可以問夏蟬,她是跟在臣妾身邊的……”

便有個宮女哆哆嗦嗦爬近前來,慘白著臉跪啟道:“娘娘……娘娘所言不虛,是那漆遲色膽包天……”

未待說完,小皇帝暴呵一聲:“夠了——”

從未見過天子動怒至廝,階下主仆兩個俱唬得一驚。

“縱是撒謊,也不該編篡得這般離奇!”小皇帝深吸一口氣,竭力抑制住怒火,“你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孤不欲令天下人認為孤的皇後竟是這般狠毒之輩,且滿口謊言,毫無愧色。你,自行幽禁宮中思過,無召不得擅出。若有下次,孤決不輕饒。”

皇後此刻跪伏在地上,已顏色萎敗,縱有百般心計亦不敢再施展。

另一邊,自小皇帝一走,木惜遲就一個鯉魚打挺下了地。把身邊服侍的丫頭都唬的一展眼。

木惜遲見這一個個小美人兒守著自己哭腫了雙眼,好不可憐見的。忙安慰她們道:“我根本沒事,那都是我裝出來嚇唬他們的,你們看我可像有事的樣子麽。”

一個丫頭臉上尤掛著淚珠兒,上前幾步覷著他瞧,“公子,你真的沒事?”

木惜遲:“可不是沒事兒麽。我呀可是練過的,我師父多厲害啊,把我練就一副金剛不壞之身,那什麽拶刑,那夾板兒夾在手指頭上就跟螞蟻的小鉗子似的,一點兒不疼,反倒癢得緊,我險些要笑出聲了,好容易才忍住了,你是不知道就那種玩意兒,我兩根手指能給捏成粉末兒。”

丫頭被他逗得咯咯嬌笑,“公子好壞,害得奴婢們擔心。”

木惜遲心裏軟一軟,捏著丫頭的臉蛋兒道:“對不住你了,從前我家裏也有個服侍我的丫頭,和你一般水靈,也老愛為我哭鼻子。”

丫頭終究不信他說的,認為他在強撐,想把他按回床上歇著,結果臉色忽然一變,血色倏地退去,慘白著臉跪在地上。

木惜遲回頭一看,小皇帝赫然立在門口,正看著他。

木惜遲渾身一激靈,忙捂著額角,柔柔弱弱倒在地上,一面還氣若游絲地道:“陛下……哦陛下……奴才快活不成了罷,不要……不要責罰皇後娘娘了……”

裝了半天,見沒動靜,張開一只眼瞧一瞧,小皇帝已來至跟前,正繃著臉低頭瞅他。

木惜遲艱難地將手臂挪過去,碰了碰小皇帝的袍角,可憐巴巴地道,“奴才這雙手,大概是廢掉了……”

小皇帝說:“都傷成這樣,不能要了。幹脆剁了制成鹵味。”

木惜遲扁扁嘴,一下子站了起來。小皇帝的視線隨著他起來,神色卻一點點變得心疼,“你真沒事麽?”

“有事。”

小皇帝看著他。明明又心疼又焦急,卻拼命忍耐。

木惜遲:“人家心裏有事,陛下都不陪著人家。”

一邊魏銓笑道,“公子可冤枉陛下了,陛下方才已懲處了皇後娘娘,未有片刻耽擱就又來看望公子,生恐擾了公子休息,未曾進來,只叫了丫鬟問話,聽見公子醒了這才匆匆趕來……”

剛說到這裏,被小皇帝氣急敗壞地打斷,“與他說這些做什麽!”

魏銓垂首應了句喏,便不敢再吭聲。

小皇帝微一揚手,魏銓便領著眾人退出。

先前被木惜遲捏臉的那丫頭極靈透,也便退出去倒茶。

小皇帝拉了木惜遲到身邊,後者嬉皮笑臉緊挨著坐在床上。小皇帝斜睨著他半晌不說話,木惜遲這才又局促地起身,走下地來,準備跪下,被小皇帝又一把拉在身邊坐下。

木惜遲心說,師父這別扭勁兒還真是孩子氣。

小皇帝看了看他的手,又托起他一條腿放在自己腿上架著,拉起褲管來瞧,“你說你沒事,可這看著並不像沒事啊。”

木惜遲抿嘴而笑,“肉身凡胎受了傷豈能立刻就好了呢,我方才看蘭丫頭哭得可憐,只好哄她說我沒事。”

小皇帝嗤笑:“你倒是會憐香惜玉。”

“咦?”木惜遲立起耳朵,“陛下吃醋啦?”

小皇帝又板下臉孔,“你不是隨著你師父修習,很厲害的麽。”

木惜遲只是嘻嘻而笑。

小皇帝嘆口氣,“往後你不要去招惹皇後。”

木惜遲納悶兒,“陛下,您是一國之君,九五之尊,怎麽還怕起老婆了?”

小皇帝面上一怔,扭過臉去。

木惜遲立刻知道自己失言,忙打岔道:“陛下一定是個好夫君,所以敬愛皇後,並不是怕她,對麽?”

小皇帝卻不發一言,半晌才說道:“你是功勳之後,大褚自孤到平民,都感戴你一家為國犧牲。唯有皇後一黨,你萬務小心。能可避著。”

這時,木惜遲的丫頭奉茶進來,聽了這句話,便跪下啟道,“陛下容稟。”

小皇帝:“你講。”

丫頭道:“我家公子並沒有去招惹皇後娘娘,是娘娘雷嗔電怒地來,給公子扣了好些罪名,立刻就拉去用刑,奴婢拼死逃出來報給魏總管,這才搶出公子一條命來。若非如此,公子恐怕……”

說到這裏便哽咽住,低頭拭淚。

小皇帝道:“我記得你,前次漆遲病了,也是你趕到南書房報信的。你叫什麽名字?”

丫頭答:“回陛下,奴婢名叫蘭汀。”

小皇帝點點頭,“蘭汀,你是忠仆,好好看顧你家公子,來日孤絕不虧待你。”

蘭汀磕頭叩謝畢,退了出去。

這裏木惜遲立刻黏在小皇帝身上,“陛下近來可還夢魘麽?”

小皇帝道:“偶然有之。”

“陛下今晚歇宿在我這裏吧。”

“不可。”

“那我去陛下的寢宮。”

“不可。”

“待到清早我自己悄悄地回來,管保不令人發覺……”

還沒說完,小皇帝又是——不可。

小皇帝說不可,那就是不可。如今木惜遲不敢也無需像先前那樣死皮賴臉了。於是又膩歪了一陣兒,仍放小皇帝回去了。

等室內無別人,木惜遲清了清嗓子,說道:“還不現身麽?”

“哈哈哈哈……”只見忽然憑空乍現一人,紫衣翩躚,笑渦融融。

“花影大哥。許久不見了。” 木惜遲歡喜非常。

“你個小東西倒是在人間快樂得緊。”一面說,一面花影已坐在他榻上,翹著腳看他。

木惜遲走去斟了一盞茶,親自奉上,“適才皇後宮中,多謝花影哥暗中報信。”

花影接了茶,笑道:“舉手之勞,好說好說。也虧你自己戲演的真。”

木惜遲噗嗤一樂,又笑問:“家中還好罷?苔痕,飛電他們都好麽?”

花影道:“那兩個傻子天天都很歡樂,好的不得了。”

木惜遲日日悶在深宮裏,許久沒有這般口齒輕快地談過天,便拉著花影說長說短。不一時又皺眉垂首,十分為難的樣子。

花影便問:“又怎麽了,都這樣了,你還不知足?”

“不是……”接著便將小皇帝夢魘的事情說了。

花影道:“這有何難辦,既然夢魘,那就不要睡覺。你看他一月不睡,再來還魘不魘了。”

木惜遲:“……”

“等師父他老人家劫滿歸境,我就將你這好主意給他說道說道。”

花影瞪他一眼。

木惜遲忙又軟下臉道:“花影哥,師父夢魘,我真的好心疼。”

花影:“可我也沒有辦法啦。”

木惜遲:“有的,有的。現有一人能治這個病,你就受累走一趟,請了他來,何如?”

這日一早,木惜遲忽被人夢中搡醒,只見一人立在床頭,滿面怒色瞪著自己。一身天青色長衫,輕裳緩帶。手裏呼呼扇著一把折扇。

木惜遲喜得跳起來,“葉掌門你早。花影哥好快的腿腳。”

葉重陽陰沈著臉孔,“好家夥,你讓花影去給我傳話,你怎麽不親自血洗了我菩提道得了!”

木惜遲明知會如此,卻佯裝驚訝道:“怎麽你們打架了?”

“打架?”葉重陽冷笑一聲,“我猜他所以同意幫你跑腿,就是借這個名目找我打架的。你快說尋我來什麽鳥事!”

木惜遲嘿嘿陪笑道:“花影同你說了師父攜我來凡間避劫的事了罷?”

“嗯,”葉重陽繃著臉,“刺一劍說一個字,是這麽說的。”

木惜遲尷尬一笑,“小皇帝總是夢魘,他年紀小,整宿睡不好覺只怕就長不好了,你那裏有什麽好丹藥麽?”

葉重陽:“我可以贈你一瓶藥,管保吃了後伸腿閉眼,睡著後如屍體一般。”

木惜遲忙問:“什麽藥?”

“鶴頂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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