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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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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這裏葉重陽看一眼覃玉兒,好似有話要說,終於還是忍了忍,道:“玉兒,你可收著狄仁平日裏的書稿信件?”

覃玉兒看見葉重陽,先是一怔,而後才忽然醒過來似的,道:“有,有的,我拿來給您。”

說著去了,葉重陽看著她背影,若有所傷。

一時拿了來,葉重陽接過,眾人圍攏到一處,將信件與素箋上的字兩相一比對,果然並非出自一人之手。

“懂了!”木惜遲先說道,“如此看來,那素箋定是蠱仙與狄仁交接之物,並非狄仁所書,卻是蠱仙親筆。他依照狄仁所述的姓名與方位,替他殺人。完後以類似酒令的形式記下殺害某人的地點與時間,向狄仁交付。素箋上所述,旁人都看不出有什麽相幹,狄仁卻能懂,因而十分隱秘。”

眾人聽畢,深覺有理,也都為此發現而暗暗興奮著。唯有葉重陽捧著素箋看了又看,忽然雙目圓瞪,猶如被轟去魂魄一般,繼而將素箋擲向地面,好似那並不是薄薄一紙素箋,而是他平生最為懼怕之物。

蘇哲過去將素箋拾起,“怎麽了嘛葉掌門,它又沒長了牙,難道咬了你不成?”

葉重陽怔怔然道:“牙?咬我……誰要咬我?”

葉重陽一時憶起當初出走巫族時,十二巫祖在他身上痛下的十二道咒制,豈不比被萬蟲噬咬更加痛徹心扉麽!

“我……這……”葉重陽語無倫次。

南岑遙不忍,走過去扶著他臂膀,柔聲道:“重陽,這平平無奇的一紙素箋有何不妥?我記得你第一次覆原它時,神色就有些異樣。”

這時花影噗嗤一聲笑了,揶揄道:“數你瞧得最仔細,真是難為你了。什麽人,就值得下這等苦功。”

南岑遙瞅了他一眼,也不理會。

葉重陽看著南岑遙嘴巴一張一合,只是聽不到聲音。他感到自己陷入一口井中,周圍的一切都渺遠無比。

“葉掌門!葉掌門!”蘇哲大聲呼喊他的名字,搖著他的肩膀。葉重陽這才醒悟過來。

他四下環顧,見所有人都或不解或擔憂地看著他。

唯有南壑殊施施然坐在一旁,顯得格外突兀。

“這是……或者這很像……巫皇的筆跡。”葉重陽斷斷續續地說,“那素箋上的字……很像……”

眾人一聽“巫皇”二字,登時悚然而驚。先詭異地靜了靜,很快便七嘴八舌道:

“不可能的,巫皇早已元神寂滅。天帝曾昭告六界。”

“巫皇是上古巫神,巫祖之首。元神永不滅,但也已被救苦天尊永鎮寒潭了。絕無現世之理啊。”

“我爹爹同我說的是,鎮在了不周山。”

“非也非也,是招搖山。”

“錯了錯了,就是寒潭。”

“其實是肉 身、元神、靈識、隨身的神武等都被上神封印分散鎮壓,倘或一個極北,另一個就極南,也有極東和極西,總之永不能合而為一。”

“……”

“……”

南岑遙急道:“重陽,這究竟怎麽回事?這素箋上的字實無殊異之處,你莫不是認錯了罷?”

葉重陽道:“你看那‘錢’一字,右半邊是個‘戔’字。先巫皇曾說‘兵多則殘也,故從二戈。既從二戈,不如無戈。’便總是寫為‘戔’。我看到這素箋的第一眼時,就覺得十分眼熟。只是我想不起來。一萬年了……一萬年前,我隨侍在巫皇左右,他的筆跡,我大約很難認錯。”

眾人再看那“錢唯”的“錢”字,果如所言。

南岑遙又道:“但凡寫字,一般都愛減省。連我也常如此的,這倒不稀奇。”

葉重陽道:“如若存了減省的心,合該一概如此。為什麽那‘魚’字又肯好好地寫了?必然寫字的人並不圖減省,之所以將‘戔’寫作‘戔’,為的是有別的道理。”

南岑遙想了一回,無言以對。

眾人一時緘默。不知是誰忽然吵嚷道:“也就是說,巫皇覆活了?他老天拔力地活過來,是要尋仇麽?”

聽聞此語,大家“呀”的一聲,不禁相顧駭然。

覃玉兒走上前道:“列位相公,可尋到狄公子了?”

維時大家都為巫皇現世的說法震撼不已,無人顧得上她。只有木惜遲向她道:“他的肉 身已遭蠶食,魂魄在這尊觀音泥塑之內。現下也已十分羸弱。”

覃玉兒聽如此說,驚得一字也沒有,只管哀哀哭泣。

花影道:“哭什麽哭!他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自己落到這步田地還罷了,必定要連累六界上下不得安寧。”

葉重陽自說了前面的話,便一直沈默著。他看著覃玉兒,忽然道:“玉兒,你將先前在這府中翻出的那本邪書拿來與我。”

覃玉兒見葉重陽吩咐,便勉強止住哭泣,答應一聲,走到十錦槅子上取下一本冊子雙手捧著遞與葉重陽。葉重陽接過來隨手翻閱了幾頁,擲在一旁,道:“不對,這書上的東西不通,狄仁憑這個斷然招不來巫皇的元神。恐怕……是元神主動找上的狄仁。”

過後又道:“不對,巫皇是上古神尊,道行高深,玄力無極。其元神更加強悍無匹,斷乎不必依附任何軀體。一定不是巫皇的元神。可那會是什麽呢……”

眾人稍稍松口氣,如此看來,即便巫皇的某樣知覺忽然覺醒,也還十分羸弱,並不具備毀天滅地的能力。更或者,世上真有人的筆跡同巫皇十分相似,以致以假亂真,混淆視聽也猶未可知。

這時花影卻忽然笑了一聲,只聽他道:“咱們這個屋子裏,有當年一同剿滅巫族的功臣之後,有當初叛出巫族的不肖之徒。若是果真先巫皇返活,那咱們這些人還能夠好好兒站在這裏說話麽?”

眾人一聽都撐不住笑了。都道:“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一切都是玉兒之失,令得大家如此煩惱。”角落裏忽然發出哭泣之音,大夥兒循聲望去,見是覃玉兒跪在觀音像跟前,一只手小心翼翼,想碰又不敢碰。“玉兒更加害了公子……”

蘇哲走過去扶起她,道:“他已是就木之人,你無須自責。此番看來,被邪祟纏上,也是狄仁命中註定,與你無幹。”

覃玉兒期期艾艾道:“若不是我,公子不至身中蠱毒。”

蘇哲攬著她的手道:“傻丫頭,他中的最深的蠱毒,便是你呀。情愛為蠱,癡心最毒。你並不曾害他,而他卻用情至深。”

木惜遲牙已酸倒,沒死活地將蘇哲往外推,“我看你最有毒,快走快走!”

蘇哲卻拉住木惜遲袖子道:“紅顏薄命,我見猶憐。自古來英雄難過美人關。況且又不單是我,你難道沒見葉掌門那樣目下無塵的人,也對覃家小姐格外溫柔麽?而且還口口聲聲喚她‘玉兒’。你說是不是有情況?”

木惜遲瞪他一眼道:“別瞎猜胡唚!”

雖如此說,木惜遲實則也有些疑心,想來這位葉掌門求入佛門而不能,便回轉了心性,貪圖起軟紅十丈、繁花似錦的凡俗塵緣來了。

正胡思亂想著,只見覃玉兒輕移蓮步,裊裊婷婷走至葉重陽跟前福了一福,口中嬌語道:“仙君明鑒,狄郎待奴家恩重如山,如若仙君能救得狄郎性命。玉兒此人此身便任由仙君處置,絕無二話。”

葉重陽面含慍怒,隱有痛色。沈聲道:“玉兒,你莫非認為我對你心生渴慕,因而你將自己獻與我,來換取狄仁活命之機?”

覃玉兒擡起淚盈盈的雙眼,期期艾艾看著葉重陽。整個人像一朵被雨打風吹去的苞蕾。

葉重陽道:“狄仁我無法救活。我對你也並無那樣心思。”

“仙君……”覃玉兒淒然垂淚,欲要再拜。

葉重陽忽然站起道:“玉兒,你可知錯!”其威嚴人不敢視,其驍怒人不敢疏。

覃玉兒也便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我……我……”

葉重陽含悲道:“你可認得我是誰?”

覃玉兒戰戰兢兢地擡起雙眸,神色由起初的懼怕不安轉為迷惘失神,而後渾身一顫,面目驚變。

“仙君……仙君可是……我覃家一位先祖的至交……臨淵先生?”

葉重陽只管看著她,並不回答。

覃玉兒抹了抹被淚水迷住的眼睛,又問了一遍:“您當真是臨淵先生?”

木惜遲同其餘人一道,都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摸不著頭腦。齊刷刷看向葉重陽。指望著他好歹說句話。

覃玉兒道:“自小家中祠堂供有歷代先祖的畫像,當初抄沒家產,有家人將這幾幅畫混入珍奇字畫裏,偷偷典當了出去。後來我幾經周折,將它們贖回,現下就在府中。”

鴛鴦聞言,轉身而去。一時回來,懷裏多了幾軸畫卷。覃玉兒起身同著鴛鴦將畫卷一一展開。眾人看時,均是四尺整張的立軸丹青,上面所繪人物都是五十歲上下的男性,一旁批註著他們的名姓,家主覃某人。

唯有一副丹青,用墨、裝裱均與別幅不同,批註寫著“臨淵公子”。再細看那人眉眼,果與葉重陽頗為神似。

南岑遙若有所思道:“重陽,我記得你與我一同在凡間歷劫時,你給自己取了個別號,也叫個什麽先生。可就是這臨淵先生了?”

葉重陽終於開口道:“不是我自己,是宴升替我取的。”

眾人起先看到畫,都不免各自瞎猜。待聽他說了這一句,便齊齊楞怔地望著他。

只聽葉重陽道:“他從來與眾不同,當日春光旖旎,他脫去上衣鞋履,一頭紮入湖中,圍著我的小船嬉游,我笑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也。’宴升道:‘我非卿,亦曉卿之柔腸也。今有卿效仿古人臨淵羨魚,卻不知我本甘願自投卿之羅網。’那之後,宴升贈了我一個別號,便作‘臨淵先生’。”

南岑遙道:“宴升?就是那油嘴滑舌的覃宴升?是了,我怎麽忘了他姓覃了!”說畢,一股氣將餘下幾幅畫卷全部鋪開,卻不見有一幅畫上批註覃宴升的。便鼓著腮幫問著覃玉兒道:“怎獨不見那油嘴子覃宴升?難不成你們後代子孫也嫌他太騷了,不肯將他供奉祠堂?”

覃玉兒道:“歷代家主皆有畫像,唯獨高祖沒有。聽祖母說,高祖十分盼望臨淵先生能替自己畫像,可終未能成行。先生亡故後,高祖不肯旁人替自己作畫,有家人偷偷畫了藏起來,高祖發現後付之一炬,還重責了家人。此後便無人敢作。即便高祖仙逝後也仍如此。家人原想以其畫作代表其人,設於家族祠堂。卻不想高祖遺留的畫作悉數皆是臨淵先生之面目、身姿。便只得挑選一幅奉於祠中。”

堂下眾人一時默默。

“當日宴升作畫時,我與他玩鬧,落了團墨汙在此。”葉重陽指著畫卷右下方一角道,“我說此畫已毀,他卻道,‘有畫無字,寥落無趣。’宴升便在此處題詩一首,遮去了這團墨漬。”

眾人順著他所指地方看時,見是一首四言短歌,寫道是:

鳳飛翺翔,四海求凰。

願配良緣,攜手相將。

丹青代語,盡訴衷腸。

訴諸與何,杲杲重陽。

葉重陽隨後執起案上一管毛穎,筆端蛇走,一個人物的輪廓已躍然紙上。一盞茶工夫不到,葉重陽已在原作之上添補了另一人的肖像。

只見紙上,一左一右兩個青年公子並肩而坐,笑容溫柔,俊逸絕倫。如並蒂雙華,纖塵不染。葉重陽流連不已地摸了摸畫中新添人物的面頰,用筆尖輕輕蘸了些許丹砂,在他眉心完成最後一筆點綴。

待墨跡略幹一幹,葉重陽仍將畫軸卷好,珍而重之地納入袖中。向覃玉兒道:“玉兒,汝乃宴升後人。雖身負家仇,情有苦衷,但你慫恿他人做下此等泯滅人性之殺戮惡行,辱沒先祖,其罪當誅。我便代宴升處置,你可有話說?”

覃玉兒道:“多謝神君,玉兒早已身心俱碎,但求一死。”

葉重陽在手裏聚起一團火亮,隱忍片時,終究心一橫,向覃玉兒天靈蓋拍去。

恰在此時,遠處金光乍現,一對異鳥自雲間穿梭而出,頭戴寶冠,毛色斑斕,背上兩翼舒張,盤繞在天際。

有人認出此鳥,大叫道:“是妙音鳥!”

幾名弟子吵嚷起來:“既見了妙音鳥,莫非是無量壽佛親臨了?”

這時,一個聲音從天穹傳來:“葉掌門且住,本尊替她討個情面罷。”

眾人只覺聲如鼎鐘,傳音入耳,蕩擊肺腑。

一名弟子叫道:“是佛尊!”說著便跪下磕頭。

此時,無量佛真身已在雲頭顯現。佛光大盛,使金烏也黯然失色。

眾人只覺眼前從未如此輝煌光耀,既不能直視,也不敢直視。遂都跪伏在地。

唯有葉重陽一人,半生求入佛門而不能,此時見了無量佛尊,已全身熱血如沸,連禮節也忘了,直直站在當地,雙目被刺得淚如雨下也不舍得眨一下眼。

待金光融融,不再炫目,葉重陽終於看清佛尊樣貌。只見無量佛尊端坐蓮 座之上,眉心一朵紅蓮灼灼。

“啊……”葉重陽後退數步,一雙眼瞳在淚光裏顫。

葉重陽這一退,退到了木惜遲邊上。木惜遲斜一斜視線,看到了葉重陽的鞋履。忙拉著他衣裾下擺道:“葉掌門,你糊塗了。見了佛尊怎還不下跪!”

拉了數次,見無用,只得在他膝彎猛錘一拳。葉重陽不防,果然身子一傾,跪倒在地。

只聽無量壽佛道:“葉掌門,此女鑄下大錯,已成定局。然此身凡俗,須依凡俗法度懲裁。十日後,此女將於午時三刻問斬。屆時其魂魄離身,還要勞乏葉掌門將其收容,日後照拂一二。”

葉重陽以額觸地,答道:“弟子謹遵。”

南岑遙卻聽出無量壽佛話裏大有掌故,遂微微揚起脖子,偷眼細瞧無量佛之尊面。

只見融融金光之後,一張慈眉善目的臉似曾相識。數念鬥轉而過,南岑遙驚呼——

“覃宴升!”

佛祖聽見,轉過頭來,頷首道,“岑遙君,別來無恙。”

見佛尊同自己說話,南岑遙一時心口噔噔亂跳,背上也已汗津津的。惶惶然心下自思道:“難道說,那油嘴子覃宴升的真身竟是無量壽佛麽!!彼時那覃宴升與重陽兩心相許,自己跑過去橫插一杠,行了諸多不義之舉,弄得二人離散繼亡。如今重陽見到我,雖不至仇人一般,卻難掩嫌惡之意。現下又重遇佛尊,料想此身難容了。”

遂戰戰兢兢道:“佛尊在上。小仙失德。數百年前有眼無珠,冒撞了佛尊。小仙發誓,無論對於葉掌門還是臨淵先生,小仙實無旖旎之念。若有半句謊言,小仙……小仙……便……”

佛尊溫言道:“岑遙君何來此言。”

南岑遙扣頭道:“是是是……無量佛尊心澄如水,坐照禪機。對於昔年的癡情餘恨,早付諸流水。是小仙失言了。”

無量壽佛垂目一笑,繼而視線越過眾人,直落在那尊觀音泥像之上。右掌翻出,一道金光灑下,將那尊泥像籠罩在內。

作者有話說:

本章小詩脫胎於司馬相如的《鳳求凰》。其中“鳳飛翺翔,四海求凰。”“攜手相將。”“衷腸。”是《鳳求凰》原句。害人的可不是無量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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