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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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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南岑遙叫來飛電與尺素,一路護著木惜遲循著腳印追去。那腳印來到一座古剎前便止了。昏暗中木惜遲仔細打量這古剎,只見其年久失修,破敗不堪。寺門腐朽,已倒在地上。

“這是明哥與我初遇的地方。”

南岑遙訝異道:“果然麽?也太過湊巧……”

正說著,木惜遲已進入寺內。濃重血腥氣味撲面而至,一個人歪在損毀的神像前,一動不動。木惜遲心下一涼,顫聲道:“明哥?”

南岑遙也看到了,飛身趕在木惜遲之前察看那人。

只聽他道:“是張材。死了。”

木惜遲向四周尋了一遍,不見南明蹤跡,心頭略略一松。

南岑遙道:“要找到南明下落,須過問張材的鬼魂。”

兩人出來,正要趕去地府,只見黑白無常遙遙向這邊走來。

一時彼此見過,南岑遙拱手道:“二位鬼差,我等正要上府上打擾。敢問這個人的魂魄現在何處?”

黑無常還施一禮,道:“正說呢,不知此人系何來頭,令二位仙君如此關切?”

木惜遲便趕著說了。黑無常搖頭道:“哎呀,我二人正是為拘這張材魂魄而來,竟四處遍尋不著,正愁如何向閻羅大人交待呢。”

南岑遙聞言,默默忖了半日,頭微微一偏,視線落在地下兩道車轍印記上。車轍尚新,料想才剛離去不久。想這荒郊古剎,能有多少人來此,或許南明被擄了去也未可知。

南岑遙匆匆別過黑白無常,仍舊與木惜遲分別騎著飛電、尺素趕路,追上那車轍印記。

話說南岑遙同著木惜遲一個策馬,一個馭鹿,自古剎一徑尋來。一盞茶工夫,只見前方一輛馬車顫顫巍巍、顛顛簸簸地同向而行。看似平平無奇,殊無異狀。木惜遲嫌其礙事,喝命飛電越頂飛過。

正在這時,那馬車的後簾被風掀起,露出一個後側著臉的人,赫然竟是南明。

木惜遲心裏一陣急亂,欲要開口呼喚,又瞧見南明身畔還坐著一人,這人拿著一柄銀光雪亮的利刃正向南明咽喉要害處來。

“明哥!”木惜遲失聲叫喊,同時使盡全力催出一掌,向那人襲去。掌力裹著勁風,直撲而下。那人受了一掌,“啊”的一聲慘呼,飛將出去,摔在數丈之外,便不動了。

拉車的凡馬受驚,掙脫韁繩,飛奔逃入了道旁樹叢中。木惜遲趕上來,逼停了馬車,掀簾一瞧,果是南明。只是臉上血跡斑斑,雖被擦拭過,但鮮血仍從緊閉的雙目汩汩而落,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原本應在那裏的眼珠已不再了。

木惜遲心疼瘋了,抖著聲音道:“是誰……是誰傷你……”

南明渾身顫抖,意識昏聵,無可言答。

另一邊,南岑遙走到那個受了木惜遲一掌的人身邊,探了探他的脈息,發現不過是個普通凡人,被木惜遲掌風擊中,業已氣絕。正自納罕,恰在這時,有一物從那人手裏滾落。

竟是一柄銀勺。

南岑遙心中驚疑不定,在四周巡視一圈,又在不遠處找到一個瓷碗,已碎成數片,散落在地。

南岑遙趕回木惜遲身邊,見他懷抱著南明,口中輕柔呼喚,手掌貼著南明背心,正給他渡真氣。

南岑遙掐著木惜遲手臂厲聲詰問:“可知你做了何等錯事!你……”

木惜遲擡起頭,淚珠子撲簌簌落下,答非所問道:“明哥的眼睛被人剜去了。”

眼見南明奄奄一息,木惜遲心痛恍惚,南岑遙一時不忍再說,悄立片刻,命尺素近前,吩咐道:“你好生拉了馬車,將木公子送回驛館。”

尺素不答,只望著飛電。意思說,我是鹿,他是馬。既是馬車,正經該由飛電來拉。但尺素自來平和溫柔,究是應了聲“遵命”便依言去了。

這裏南岑遙望著他們去了,自己獨個兒來到地府。稍待了一頓飯工夫,鬼差提來一個凡人的魂魄。

只聽那鬼差冷冷道:“仙君問話,跪著作答。”

那凡人便跪下。

南岑遙問道:“你因何而死?”

那凡人答曰:“小人不知。”

南岑遙又道:“你從何處來?死前見何人,正做何事?”

那凡人支吾不言。鬼差厲喝一聲:“細細稟來!”

那凡人方答道:“小人是南來的商賈,領著夥計北上進貨,途徑覃州地界,見到一座極有年頭的古剎,小人進入參拜。不過片時,進來兩人,一個半百老翁,一個青年公子。小人本意不願撞見生人,便隱在角落,只待他二人離去。先時聽老翁拉著那公子嘁嘁喳喳說話,小人正不耐煩,這時忽然闖入一個黑影子,似鬼非人,旋風一般裹了老翁在內,小人未及看清,老翁已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那‘影子’還要襲擊青年公子,卻似乎受了阻。只聽說道:‘既殺不死你,便只得毀去你的五識。以免你將所見洩露出去。’說畢,分向那公子的耳、眼、手、舌、鼻襲去。那‘影子’反倒連連大聲痛呼,怪聲怪氣地道:‘你是何人。’說完一陣風去了。

“小人等了半日,沒見‘影子’回來,便出去瞧。那公子其餘地方好好的,只有雙眼被剜去,血流不止。小人的夥計已唬傻了,撇下小人沒命地逃走。小人唯恐那‘影子’再回來,忙得扶公子上了馬車,又從隨身的水囊裏接了半碗水,一勺一勺餵給他,想著能救活。

“但不知怎的,小人忽然被一股大力擊倒,再就沒了意識。直到有兩位神差帶我下來,小人才知道自己已死了。求仙君查明,小人究竟因何而死。”

南岑遙聽畢,半晌無話。鬼差瞧這光景,打量南岑遙有些瞻顧,遂喝命那人道:“凡人之命,自有定數。你既已脫去此胎,不應再作糾纏。快隨我往孟婆亭去罷!”說畢,架起那人去了。

此人便是被木惜遲一掌送命的。彼時木惜遲心系南明過切,竟將銀勺錯當作利刃,將餵藥之舉誤認為要害南明性命。

神仙誤殺凡人,此事可大可小。南岑遙雖憾恨一條性命無辜逝去,然亦不願木惜遲因此背上罪名。猶豫再三,終決意將此事掩過不提。

南岑遙一徑回到驛館,南明仍昏迷不醒,木惜遲守在榻邊,低低泣道:“都怪晚兒不好,晚兒不該與你置氣。若是一直陪著你,又怎會有這禍事……”

南岑遙看一眼南明,向木惜遲敘說了古剎內“黑影”一事。卻將凡人被其殺害之誤隱得一字不透。木惜遲聽畢怔了半晌,說道:“是了,明哥有二公子的元魂護持,那妖邪傷不了他性命,也滅不了他的五識。”

南岑遙道:“那他的眼睛……”

木惜遲撫了撫南明緊蹙的眉頭,道:“這對眼珠原不是他的。因而才能被輕易毀壞。”

南岑遙聽了點頭不語。

一時,葉重陽來看望南明。“他怎麽樣?”

木惜遲道:“自服了你給的丸藥,燒已退了。只是人事不省。”

葉重陽摸著下巴道:“哎呀呀,他們南家人就是嬌氣。一丸還不醒,這是訛上我了。”

南岑遙走到他身旁幹笑了兩聲道:“重陽,你妙手回春,還請解救舍弟,免其受苦。在下必當重重報答。”

葉重陽忙往遠處撤了一步,對著南岑遙的方向作揖,臉卻偏向相反的方向:“豈敢豈敢。我受夠了您的‘報答’,求放過。”

南岑遙:“……”

木惜遲站起急道:“你兩個別鬧了。葉掌門,明哥究竟怎樣才能好好的醒來?”

葉重陽漫聲道:“能怎樣,便再吃一粒丸藥罷了,還不醒,就再添一丸。我只怕他撐死。”

木惜遲:“把丸藥拿來給我。”

葉重陽自袖中掏出一個掌心大小的瓷瓶遞給他:“就剩這些了。趕著做的,個頭兒搓的有些大,你得備水給他灌進去。”

木惜遲接過瓷瓶,冷腔冷調道:“你們兩個,出去。”

葉重陽瞪眼道:“你這孩子,說話可客氣些。”

南岑遙也在一邊道:“小木頭,我們留下好幫你的。”

木惜遲:“不必。”

南岑遙:“可……”

木惜遲不等他說下去,扯著嗓子向門外喊了聲:“花影——”

兩人一聽這個名字,登時就唬慌起來,也顧不得許多,分頭逃竄而去。

這裏,木惜遲好笑道:“這三人究竟是怎樣的前世冤孽。憑是少主、掌門的人物兒,都見不得‘花影’兩字。當真他二人對花影不起,又或者天族勢大,故而才怕成這樣?”

木惜遲看看手裏的瓷瓶,很快將一切玩笑心情散盡。轉身將南明從榻上扶起靠在身上,拿了一粒丸藥送入南明口中,再以口渡真氣將丸藥送服入內。

如此三次,南明仍是昏睡不醒,唯有面色不像先前那般灰敗了。

因為不知南明究竟為何物所傷,有無十分特別或要緊的關礙,故而連葉重陽也不敢輕易用藥,只管拿些滋養的補藥來吊著。若是想弄清楚,勢必要回到那古剎守株待兔,或許能逮住那行兇的狂徒。只是南明如今的情形,又怎忍離開他半步。

木惜遲正自心煎如沸,忽聞門上剝啄兩聲,花影端著茶盤推門而入。木惜遲只微微點了點頭,仍將全副註意力放回到南明身上。

花影走來往榻上望了望,自己拾了個墩子也坐在一邊,過了會兒才緩緩說道:“原來這就是主上歷劫時用的凡胎。我起先原有些不信。他那樣文文弱弱,又對著你百倍小心殷勤,同主上委實不同。”

木惜遲聽他如此說,輕笑一聲道:“後來呢?就信了?”

“嗯。”花影點了下頭,“他用飯時左手持箸,與我們都不一樣,倒同主上相合。”

木惜遲聽說,心中略略一動,南明擅用左手,他是曉得的。但他從不曾見南壑殊如何持箸,也未看過南壑殊用劍,因而竟不知此節。

只聽花影又道:“還有他同主上一樣,都不愛吃豆腐。你沒見早先的水晶豆腐,他一丁點兒也沒動麽。”

木惜遲道:“原來明哥不愛吃豆腐,這我卻不知。我同明哥在凡間的日子常常吃不飽飯。我給做什麽,他便吃什麽。”

花影道:“看著他久了,倒真覺出他與主上有幾分相似之處。比如他此時昏睡著,就更像了。”

木惜遲眼見花影說話時的神色,心頭有些酸酸軟軟的,默了半晌,道:“花影仙上,請你好生照看明哥。”

花影:“你要去哪兒?”

木惜遲站起道:“我要往城郊一趟。明哥無辜遭襲,我須找到元兇,否則無法對癥施藥。”又看一眼南明,“我先時寸步不離,是因為我實在不放心將明哥假手他人照看,但,我信你。你定能照看好他。他身體裏有二公子的元魂,你只看在這個,也……”

花影不待他說畢,接口道:“我定照顧好南明公子。”

木惜遲朝他欠一欠身,“有勞。”

古剎。

木惜遲立在檻外。四周杳無聲息,淒涼寂靜。木惜遲邁步入內,只聽唿的一聲風過,吹的枝落葉唰喇喇作響,那些寒鴉都驚飛起來。

木惜遲走到張材死後靠著的那尊觀音神像之前,那裏猶有血跡殘留。

木惜遲在神像前跪下道:“觀音大士,弟子有求,請大士顯靈。”

說畢磕了幾個頭。

自然是沒有回應的。木惜遲嘆一口氣,意欲起身。忽見神像殘破的面上有血珠蜿蜒而下。

觀音哭了。

木惜遲大驚。莫非是觀音大士顯聖了麽?

木惜遲又向神像磕頭,問了古剎內發生何事,那行兇之人身份等一連幾個問題。那神像只是落淚,並不答言。

不對,觀音像內一定另有其人。

木惜遲問神像道:“你是何人?”

那神像答曰:“不知。”聲音渾濁滯鈍,男女不辨。

木惜遲又問:“你從何而來?”

神像答:“不知。”

“你為何而哭?”

“不知。”

“你做過何事?”

神像半晌不回話。過了好一會兒,答道:“錯事。”

木惜遲忖了片刻,問道:“可是素箋上所載之事?”

神像答:“正是。”

木惜遲嘴唇微微發顫,“你,是狄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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