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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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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在座弟子見到也同是一驚,紛紛站起行禮。蘇幕自持身份,並且他深知南壑殊與南之邈非親生父子,這個所謂“二公子”有名無實。因而只是微一頷首,並不起身。

蘇幕微笑道:“二公子駕臨慎室,不知有何指教?”

南壑殊道:“我奉父親之命,前來察看新弟子聽學。不想竟攪擾了夫子授課。”

“無妨無妨。”蘇幕拱手朝天作了一揖,笑道,“尊主他老人家慈心仁愛,對這些學生如此上心,我無念境上上下下同沐恩澤。”

南壑殊微笑頷首,道:“方才我聽到夫子言語中頗有怒氣,不知是怎麽了?”

蘇幕這才重新想起木惜遲,舉起手指著他狠狠抖了抖,“就是這個學生,他先是遲到,後又頂撞於我,更加對尊主大不敬,對他老人家親筆題的這幾幅字橫加指責。言行無狀至極,我正要罰他!”

南壑殊盯著木惜遲一語不發,一時慎室內人人屏息。蘇幕再欲開口,南壑殊截斷他道:“夫子預備如何罰?”

蘇幕一楞,隨後說道:“將其逐出無念境!”

“那便不巧了,”南壑殊狀似沈吟道,“此子乃父兄座上之賓,夫子要逐他出去恐有些難了。”

蘇幕一張老臉唰的白了,對南壑殊抱拳道:“尊主他老人家怎會與這平平小童結交?二公子怕是弄錯了。”

南壑殊冷冷不答。蘇幕到底還是忌憚著他,道:“罷罷,既如此,老夫不便多言,只是此子逆叛非常,如不責罰,日後必起禍端。便……便罰跪在戒石前思過,直至明日此時!”

“蘇哲出言輕慢,辱褻他人。理應同罰。”南壑殊緊接著冷冷道。

蘇哲聞言“啊”得叫出聲,一時只覺眼前發黑,雙膝發虛。哪裏還剩一絲鋒芒,只管苦兮兮地望著蘇幕。

蘇幕沒料到這一出,心說他跟這兒多久了,竟聽到前面的話。連忙改口道,“你二人面戒思過至今晚子時。不……不必到明日……”

像給軟刀子拉了一下,雖不十分痛癢,可終究顏面大跌。蘇幕接下來的課講得顛三倒四,驢唇馬嘴。南壑殊就站在旁邊聽著,在蘇幕出第三次錯漏後,毫不客氣地拂袖而去。

想到南壑殊此去恐怕會和他老子提議換掉自己,蘇幕心裏灰暗灰暗的,拔涼拔涼的。晨課的時間尚未結束,就已身體不適為由提前散學了。

木惜遲與蘇哲怏怏來到戒石前領罰,其餘弟子則自去修習其他功課。且不在話下。

申時剛過,天色迅速暗下來,暮色攜星辰於四方鋪展,如同煙霞萬頃。

監刑官穿著赭色寬袍,立於戒石之前。

“啟稟監刑官大人。”跪在地下的木惜遲向他抱拳道。

監刑官一臉死鬼相,“講。”

木惜遲道:“夫子罰我面戒思過,只要保證我面對著戒石就可以罷?”

監刑官道:“那是自然。”

木惜遲道:“那麽這戒石四周都可以跪罷?”

監刑官:“……”

木惜遲道:“我能跪到戒石對面去嗎?離這個滿嘴噴糞的人渣遠一點。”

蘇哲怒道:“你……你……你……我滿嘴噴你!”

監刑官雙眼眼珠猶如畫上去,一動不動。聽了木惜遲的話,奢侈地轉了毫厘,往下首一瞥,道:“你二人分跪兩處,我一人又如何監刑?”

木惜遲無以對答。

監刑官又道:“這位公子看上去敦厚淳樸。”木惜遲一擡頭,見監刑官正對著蘇哲露出來自陰間的慈祥笑意,蘇哲渾身一激靈,忙道:“多……多謝監刑官大人誇讚。”

“倒是你,”監刑官轉向木惜遲道,“詭計多端的樣子,若你二人分跪兩處,我便獨獨盯著你。”

說完,也不等木惜遲答話,兀自繞到戒石背後,高聲道:“還不過來?”

木惜遲心說我造了什麽孽?只得一路膝行至戒石對面跪好。

過不多久,監刑官又高聲道:“對!就這樣!老實點兒!甭想歪主意!你看那位公子跪得那麽筆直標準,一動不動。你,學學人家!”

蘇哲一聽監刑官誇自個兒呢,立時將腰背挺直,果真一動也不動。

如此堅持了半炷香的時間,蘇哲竭力豎起耳朵聽,對面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可他不敢動,一動也不敢動。

戒石另一邊,木惜遲卻隱隱覺出不對。他盯著監刑官那張死屍一般的臉,忽然靈光一現,正要呼叫出聲。那監刑官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木惜遲嘴巴,攜著他拔腿狂奔起來。

奔得遠了,監刑官才敢松開手,將木惜遲扛在肩上,以便行路。木惜遲腦袋倒垂在他身後,見到赭色寬袍漸漸碎裂,露出裏面的浴血鎧甲。

是七郎!地府的七郎!

“無念境的結界外人絕沒本事沖破,你是怎麽進來的?”木惜遲一面掙紮一面大叫。

七郎道:“結界麽,念幾句咒語便解了。來之前教了我好幾遍。”

木惜遲道:“誰教你的?有外人知道解無念境結界的咒語?”

七郎:“……”

七郎訥道:“閻羅大人說我太老實了,這一趟讓我少說話的。”

木惜遲大叫道:“啊?閻羅讓你來擄我的?”

哦豁……

七郎索性閉上嘴,憑他怎麽問也不再回答。

過了良久,木惜遲停止掙紮,卸了力穩穩當當趴在七郎背上。口中道:“你擄我幾回了?第二回了你知道麽!”

七郎道:“是的呢。”

木惜遲失笑道:“你們閻羅大人是做人口倒賣生意的麽?”

七郎道:“不是,他平日什麽事也不做。今日那位醒來,他就幫忙推了一指頭棺材蓋。”

木惜遲道:“那位醒來?哪位啊?”

七郎“嗐”一聲掐了把自己大腿,又不說話了。

兩人一路來到地府,閻羅一見便堆著笑迎上來,不疊拱手道:“恭喜恭喜,賀喜賀喜……”

木惜遲黑著張臉,道:“何喜之有?”不用罰跪之喜麽?

“你弄我來幹嘛呀?”

閻羅倒八字眉笑成了一字眉:“賀喜您和南明公子的故事躋身陰間四大意難平絕美愛情第四。”

木惜遲小臉皺巴成一團,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麽。

四大第四?不就倒數第一麽!

“你把我弄來就為了說這?”

閻羅道:“來小神這裏飲茶敘話,總比跪在寥天野地裏強吶。”

木惜遲竟然不能反駁。

閻羅接茬續道:“排行榜上其他三對分別是梁山伯與祝英臺、白素貞和許仙、牛郎與織女。而原先排在第四位,被您和南明公子擠下神壇的是潘妹和西門大官人。”

木惜遲瞪大眼睛:“潘金蓮和西門慶?你這排行榜屬實不怎麽樣!”

閻羅賠笑道:“確實確實,他倆都是斷頭鬼,在陰間爭議挺大。”

木惜遲:“在陽間爭議也不小!”

閻羅忙道:“那是那是,論恩愛您二位可算實至名歸。介於呢,您和南明公子是新晉情侶,目前暫排在榜單末尾,但潛力無限之大!保三沖二爭第一指日可待!古語有雲嘛,‘搏一搏,猴頭成活佛。’咱們鬥戰勝佛的事跡,難道還不夠勵志麽!”

木惜遲越聽越糊塗,“你說的那三對,包括你的潘妹……他們的故事都有著作或野史記載。我和南明——我是說木晚舟和南明的故事,又是怎麽給旁人知道的?”

閻羅抿嘴一樂,“裝傻了不是?裝傻了不是?小壞蛋。小機靈鬼兒。小……”

“打住!打住!打住!”木惜遲摩挲著手臂上的雞皮,“這到底怎麽回事啊!”

閻羅道:“喲,您是真不知道啊?小神和您說了罷。是南明公子挑燈夜戰,將您二位的故事寫了一點點,寫成了書。”

木惜遲臉上波瀾壯闊的,“他是怎麽……他為何……他多早晚寫的啊?”

閻羅道斜了斜腦袋:“都說了嘛,挑燈夜戰嘛。夜裏嘍。旁人都睡了,他從棺材裏爬起來寫嘍。”閻羅神神秘秘附在木惜遲耳邊道:“有時候白天也出來寫!”

閻羅怕他不信,撫掌拍了兩下,一只小鬼推過一車書稿過來,一鬼高的書稿堆了四摞。

木惜遲徹底傻了,“不是說寫了一點點麽?”

閻羅點點頭道:“沒錯啊,億點點啊。”

木惜遲拿起最上面一摞稿子,封皮上書“楠歌”二字。

閻羅解釋道:“原先南明公子擬了個四字的書名,其中三個生僻字不認得。最後一個是常見字的生僻讀音,是個鬼都能念錯……小神也是為了迎合受眾,雅俗共賞,當即給改了這個名字。這個‘楠’字裏有您和南明公子兩個人的姓氏,意味著您二位相依相偎,永不分離。您老人家可還滿意麽?”

木惜遲道,“先木後南,我怎好居於明哥之前。”

閻羅笑道:“可並沒有先南後木的字。倒有一個‘獻’字,但拆開看著很不像。”

木惜遲在手心兒劃了幾筆,登時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您罵我狗吶!”

閻羅道:“豈敢豈敢,不過玩笑一句。”說罷因嘆道,“仙子有所不知,小神也存著一份私心。但求仙子開恩成全。”

木惜遲聽這樣說,只得道:“不相幹,您請說來。”

閻羅道:“可喜您和南明公子兩情相悅,親密無間。但您怎知這世上多的是別扭夫妻。有爭財反目的,有為了一丁點破事鬧著休妻休夫的……好比前些日子一對夫妻,妻子盼了丈夫十年,才終於在陰間重逢。我本以為他們會恩愛情投。豈料他們重逢不久便大打出手,鬧得地府雞犬不寧。起因竟是財產分配不均。

“原來,他家兒孫在陽間給老兩口燒紙錢,而紙錢又是以夫妻兩人共同名義燒的,並沒有指明父親母親各得多少。於是乎老兩口就財產分配問題起了爭執。丈夫說他陪兒女的時間更長,理應得的更多。妻子說,兒女是她十月懷胎生的,生恩大過天,且在老頭沒下來以前,她得的就比如今一半還多,不住嚷著說老頭是來和她分錢的,求小神令老頭返陽……

“如此這般的案例太多,陰間管理越來越不易。我不得已才想到樹立正面典型,用來感化這些頑固不化的死鬼,創建和諧夫妻關系……”

木惜遲聽得眼發直,頭發懵。根本插不上嘴。

閻羅又嘆口氣續道:“可您也知道,梁山伯與祝英臺連人模樣都沒了,早不知葬身那只鳥的腹中,或是凍死在哪一年的冬天。白素貞和許仙呢,已堪破紅塵不談情愛。牛郎與織女一年才見上一面,都快成反面典型了。潘妹和西門大官人口碑不好……我只能依仗您和南明公子了。”

待閻羅說完,木惜遲眼神都渙散了。“行罷,你拿著這些稿子去騙鬼罷。我走了。”

“別啊木公子,您留步。”閻羅緊趕兩步攔住木惜遲去路,“木公子,您可不能走。”

“不走做什麽?我又不會寫書。”

閻羅笑道:“那些鬼心腸梆硬的。光看書可不行,我得組織他們聽課,我還要給南明公子辦簽名大會。為了證明故事的真實性,作為書中主人公,您必須出席。”

木惜遲:“……”

我可去您的罷!

作者有話說:

前一章末尾稍稍補了一些。時間:2020年8月15日12:45:37。這個時間之前就看過14章的朋友,可能需要回個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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