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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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南壑殊一張臉神情肅穆冷峻,眉宇高聳如劍。全然不似凡人仔的溫潤柔和。他雙目灼灼地盯著木惜遲看了半晌,總算視線旁落。木惜遲偷眼覷他,見他雖身如青松,令人見之起敬,但卻膚色勝雪,面容憔悴,連嘴唇亦不帶些許血色。似是大病初愈一般。

原來傳言中“被夢魘住了”的並非南岑遙,卻是南壑殊。只因他神魂困在南明軀體內,不能脫出。才致使他閉關時日已過,卻遲遲不出。其兄南岑遙生恐出事,強行闖入他房中,看他雙目深闔,神色痛苦,呼之不醒。只道他是被夢給魘鎮住了。誰又料得是他閉關時,神魂代之下凡歷劫。劫難不銷,自然神魂不歸。

又因其凡間化身南明癡戀木晚舟,直到死後,依舊以一腔執念苦撐不休,致使南壑殊神魂劫滿而不歸,這才陡然兇險非常,引得南家合府提心吊膽。直待木惜遲入木晚舟之軀,替南明化解了執念,二者才各歸各位。

南明魂離魄散,南壑殊也悠悠醒轉。

木惜遲心念甫至,已大致想明白前後。忍不住又去偷瞧南壑殊,豈料正與他目光對上。

原來這南壑殊也正瞧著他。

木惜遲為之目光所攝,頓感自慚形穢,訕訕低下頭。心中撼道:“這怕是要遭!人家可是堂堂太乙無念境二公子。雖說是個抱養的,但陪自己渡劫?這這這……啷個好意思嘛……嗐,不知他聲音同那凡人仔比怎樣嘛……”

木惜遲其思如潮,南之邈在上面說的話一句也沒進耳朵裏。最後就聽見司禮官一句“禮畢,各人散去。” 木惜遲只好隨眾人散去。

臨走又望了一眼南壑殊,後者仍端坐其位,微微偏過頭同南岑遙和南之邈敘話,木惜遲剛要移開視線,不料那三人忽然一齊看向他,三人神色各異,看嘴型仍在交談不休。

南之邈似乎因年紀太大眼神不好,此刻微瞇著眼睛盯在木惜遲身上,宛在挑剔一件器具。

而南岑遙風流性兒實至名歸,那嘴角的笑意溫柔寵愛,竟淺淺點了幾下頭。

南壑殊仍是面無表情。木惜遲給他眼神一冰,渾身打了個寒噤,腳下加快幾步,一溜煙沒了蹤跡。

劉伯見木惜遲又是第一個趕到岸邊,忙向他打聽:“如何?見到他家家主了?父子仨都還囫圇個兒麽?缺胳膊少腿兒麽?南之邈老頭兒胡子白了麽……”

木惜遲跳上船催促道:“快快快,回與歸渚。”

等離得遠了,木惜遲回顧岸上,忽的沒頭沒腦問了句: “劉伯,二公子非尊主親生,這事你是聽說,還是猜測的?”

劉伯微一沈吟道:“嗐!時日久了,小人也記不清了。橫豎這事兒差不離。”

木惜遲道:“此番我已謁見尊主他老人家了,也見到了他一對公子。這就要回去歸置物什,搬去無念境了。”他看向劉伯,“我見尊主對兩位公子關愛之情殊無二致,甚至南二公子居東為尊,大公子反倒次居西首。劉伯,你別是弄錯了罷?”

劉伯搖頭笑道:“公子,小人下面的話你可不能與第三人道。”

為了證明自己消息可靠,劉伯憋不住要放大招了。木惜遲坐起身準備嚴肅地保證一番。結果還沒來得及開口,劉伯就劈啪開講了。

“要說這南府家主南之邈哪兒哪兒都好,唯獨一點,性好漁色!他家老大十成十襲承了這份特色。要說他老大風華卓著,無遠弗屆。天上地下女妖女仙,乃至飛禽走獸,無一不為之傾倒,難免風流不羈。可二公子實是不差他什麽,卻端守自持,單是這一點,他與那父子兩個就絕非一路。”

“再者,南家世代在這太乙山巔修習,仙元的靈性或土或木,可他家老二的仙元卻屬水火!”

木惜遲疑道:“水火?究竟是水還是火?”

劉伯重重道:“不是水也不是火,是水火。玄元北水與南明離火,二者在他體內交融和諧、互依互存。”

木惜遲心中悍然,默默不語。

“於此,有讚其絕世超倫,天下無雙。也有說其倒行逆施,違天悖理,因著什麽‘水火能容則天理不容’等語。”

木惜遲“嗤”一聲道:“什麽天理不容!宵小之輩淺愚之見,難說不是妒恨作祟。”

現下木惜遲已知道助自己渡劫的南明是南壑殊的化身,不免生出一番感恩之慨,默默把對方劃分為自己人。聽見詆毀之言,少不得駁斥幾句。

“嗳,對了。”木惜遲忽地想起什麽,“劉伯,他家老二,我是說二公子南壑殊,他是不是有眼疾?又或者眼神兒不太好?要不就睜眼瞎?”

他只道南明是個瞎子,那南壑殊饒是不瞎也定有些眼疾之困。

“喲,公子。您不是說‘主人家的家務私事,不便聽聞’麽?”劉伯拈著胡須,斜睨著他。

木惜遲被這話噎了一下,也不惱。笑道:“劉伯,你告訴了我這許多南家的秘辛。我也有個絕頂秘聞說與你,你卻聽是不聽?”

劉伯滿眼放光:“必然是要聽的。公子,倒是快快說來!”

木惜遲等擺夠了譜,這才悠悠啟口:“他家老二這次受苦了。與我下凡渡了一世情劫。我飛升指日可待,他卻啥也沒撈著。”

接著,又將地府中所發生之事刪繁就簡地說了。聽得劉伯嘖嘖稱奇。

“原來,木公子你就是那個差點把人醉死在溫柔鄉裏的……的……的人才!不過,說來也怪,竟然是老二,我只當是老大哩!就老二那性子,鐵石心腸的,花影在他身邊服侍了五百餘年,他看都不看一眼。這回怎生恁的癡情!”

木惜遲搖頭不語,他是真的有點兒心疼南壑殊了。

“我說,木公子呵,方才你隨眾弟子謁見他父子三人時,有沒有被認出來哇?”

木惜遲驀地想起南壑殊冰冰涼涼的眼神,心裏一個激靈:“所以我才問你啊,他南家老二眼力好不好啊?也說不準他根本瞧不見我。”

劉伯道:“和您這麽說罷,人間呂布,天上後羿,當間兒一個南水濟。那是箭無虛發,穿楊百步。你道他瞎不瞎!噢這個‘水濟’是南家老二的表字。無念境雖在萬丈山巔之上,但終究與人間同氣相連,學了凡人取表字的習氣。”

木惜遲喉頭一個打顫兒,臉白了白。半晌又想到另一件事。“劉伯,你說那個花影,他就是和南家老大下凡歷劫,被禍禍得不輕的那位?你又說他在南壑殊身邊服侍,難不成這個花影同時心屬兩人?況他既是侍從,這侍從這麽厲害,也能歷劫飛升不成?”

劉伯一副高深莫測的笑臉,顯然接下來要說的又是驚天大秘密。果然他喟嘆一聲,道:“這個花影小公子呵。他來頭可不小,那是九重天上的人,身份甚是高貴。”

木惜遲驚道:“他是天仙啊!”

劉伯點點頭,“花影仙子的祖上司掌人間氣運。因此,終有一日,花影仙子也是要接掌此任,成為一方神祇的。之所以他紆尊降貴地在無念境隨侍南家老二左右,純粹因為傾慕他仙品拔群,這才甘心為仆。這一待,就是五百年吶。可謂癡心可鑒,感天動地。豈料!一甲子前花影仙子上承天命,下凡歷劫,竟遇上了同樣下凡歷劫的南家老大!慘被偏心偏身,好一通禍禍!至此,花影仙子便與他本意心屬的老二再無可能。但他既已守著老二成了習慣,又被老大辜負過,眼裏便再沒了旁人,仍對老二不改忠心。依我看吶,他是要長長久久地在無念境、在老二的身邊待下去嘍。”

木惜遲道:“那他兄弟兩個的關系好不好哇?”

劉伯道:“沒聽說他倆因為花影的事鬧掰,但也不似那般焦不離孟的關系。外頭看著,勉強算兄友弟恭罷。”

木惜遲怔怔地聽完,心裏不禁後怕。

原來這裏有個隱形大佬,原來這隱形大佬喜歡南壑殊那冰疙瘩!那我豈不是一度成了大佬的情敵?大佬司掌氣運,所以我凡間一劫,運氣那樣差,結局那樣慘!要說他沒有趁機下黑手,我也是不信!

木惜遲越想越心驚,只得輕拍胸口安慰自己道:“都過去了都過去了。千難萬險換來飛升之機,往後離那主仆兩個遠遠的便是了……”

翌晨,木惜遲背個小包袱走出屋門,劉伯照舊在津口等待。木惜遲一見劉伯,便擲出去一個酒葫蘆。

“劉伯,嘗嘗我的手藝。”

劉伯接過葫蘆,拔開木塞嗅了一口,立時連魂都醉了,喜道:“老頭子我長年在這湖上擺渡,湖水侵寒刺骨,全靠這麽一口兒驅寒暖身子,若非如此,我這老胳膊老腿兒喲,怕是早不行嘍!”

木惜遲在人間二十載,頗習得些察言觀色、屈就逢迎之術,否則也無法照顧好自己和目盲的南明,在動蕩亂世中偷生。

他一早摸清了劉伯的喜好,也看出其人大有用場,是以在分別之際給對方留下彌念,指不定來日重逢,就有用到人家的時候。

“劉伯,這酒裏有香葉天竺葵,是驅寒濕的好東西。早年間一個僧人途徑我家鄉時帶去了種子。在這太乙無念境恐怕難以覓得。”

劉伯樂不可支地連連道謝,“木公子仁義,老朽提前賀您飛升大吉。”

木惜遲聽見這話,立即喜不自勝,抱拳作揖道:“大吉大利,今晚……若劉伯見到七彩祥雲,說不準就是在下正立在雲頭向您招手了。”

劉伯笑道:“彼時,老朽必當痛飲以賀!”

小舟在湖面飛馳,一如木惜遲急切的心情。途中劉伯又說了些南家父子三個的軼事,把木惜遲逗得前仰後合,哈哈大笑。

待得登上無念境的地界,木惜遲再三與劉伯拜別。岸上早有仙侍靜候在側,等到劉伯一人一舟行得遠了,便領著木惜遲去到他自己的房間。

一路經過無數的軒、閣、齋、苑,都有極為雅致的名字。“聽風”,“候雨”,“淵藪”,“射日”,不一而足。

等到了他自己的地方,木惜遲大聲讀出匾額上的字:“找——死——豬——”

作者有話說:

關於攻的名字。太乙山又名終南山。王維有詩詠終南山,詩雲,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南壑殊”三字取自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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