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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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閻羅揮袖屏退左右,只自己陪木惜遲在石室內。木惜遲太息一聲,舉步邁入棺槨,仿著木晚舟的姿勢躺好。須臾間,原本面如死灰的木晚舟容色瑰麗如生。閻羅大喜,八字眉斜飛入鬢,小心翼翼地輕呼:“仙子?仙子?”

木晚舟遲遲不醒,半晌從眼角淌下兩顆晶瑩的淚來。這才徐徐睜開眼睛。閻羅見他眼中淚光閃動,神情大異於先前,狂喜之色便凝固在倒八字眉上,有些不敢認木惜遲似的。

“那個……仙……閣下這是……是餓了麽?”

木惜遲不語,一手搭在棺材舷上,一膝彎起。這是個典型的詐屍姿勢。然因“詐屍”的是個皓齒鮮唇的美少年,便少了些驚悚。

閻羅恭恭敬敬上來扶著木惜遲走出棺槨,只覺得這少年真是輕如晨霞朝露,唯恐一口氣把他吹散了,便閉著嘴大氣也不敢出。

還是木惜遲先開了口:“大人,快帶我去見那凡……明哥。”

原來木惜遲一附上木晚舟的身體就立刻不舒服,只覺渾身上頭!好容易按捺住一顆要跳出來的腔子,將大慟大悲的情緒在體內調息均勻,逼出兩滴眼淚,這才稍感熨帖。

閻羅俯首躬腰,一手托著搖搖欲墜的木惜遲,一手在空中揮舞:“起開!都起開!木公子駕到!都起開別擋路!”

他二位從地府一眾鬼怪中暢行無阻穿梭而過,周圍大鬼小鬼都抻著脖子瞧熱鬧。

“他也是鬼麽?恁得這般美貌?!”

“說什麽鬼話呢!沒聽閻羅大人說麽,人家是天仙來的!”

“天仙來咱們這腌臜地方作什麽?”

“據說他看上了咱們這裏的一只鬼,這就來擄去成親的!”

“仙鬼殊途,他們如何能成親?”

“他看上誰啦?同樣是鬼,索性擄我去得啦!”

“憑你?到忘川河邊照照自己尊容再說!”

“照照就照照,我尊容怎的啦?橫豎不比你強?你多早晚把腦袋縫脖子上再來奚落我罷!”

……

木惜遲到時,南明正立在殿心慷慨陳詞。身軀單薄如紙,說一句喘兩句。但聲音朗朗,不卑不亢。

判官眉毛皺得亂七八糟,說又說不過,打又不能打。只把茶碗在桌上磕得鏗鏘作響。

一見到他家大人來了,判官嗷一聲撲上來拽住閻羅袍袖就要哭訴。閻羅豎起一根手指在他嘴邊,命他噤聲。

南明聽見動靜當即住口。閻羅溫言道:“南明公子,我帶了個人來。”閻羅微笑著緩緩轉身,欲恭請木惜遲大架,結果他一回頭,見哪裏還有什麽人了。一顆頭登時要炸!

“明哥。”一個聲音悲切切地道。

閻羅驚心動魄地循聲回頭,見木惜遲已滿眼是淚,柔弱無骨地撲將在南明懷中。

正是“留連時有限,繾綣意難終”。

“晚兒……是你!晚兒!你來了。終於來了!” 南明一雙骨瘦如柴的手顫抖著在木惜遲臉上摸索。適才殿前陳詞的慷慨鎮定蕩然無存。眼淚從他禁閉的雙目汩汩而落。

“明哥,別哭,仔細眼睛疼。”木惜遲口中勸著南明,自己卻不住淚流。也不知何故,他一入木晚舟這凡胎,就對南明情難自控。

“晚兒,咱們再也不分開。你說好麽?”

木惜遲還有什麽可說,只一味說好。二人情深意濃地相擁半晌,稍稍分開一絲距離。南明額頭抵著木惜遲額頭,啞聲道:“晚兒,這些日子你都在地府裏麽?怎麽閻羅大人說你醒不過來?你身子可有不適?”

木惜遲柔聲道:“我很好,明哥。我原先想著和明哥相見之時還離著數十年光陰,便不願往生投胎,只待與明哥重逢。誰知你已來了,我便就醒來。”說罷,輕輕吻幹了南明臉上的淚痕。

此情此景,閻羅在一旁觀看,不禁雞皮疙瘩從腳後跟竄到天靈蓋。再瞅一眼身側的判官,也是面如菜色。

閻羅使個眼色,判官會意,二人轉身要走。南明目盲後耳聰勝於常人,知道兩人要走,朗聲道:“大人留步。”

閻羅一個激靈,道:“你又待怎地?”

南明抱拳一揖,道:“小人還有個心願,但求大人恩準。”

閻羅不解,疑惑不定地瞅一眼木惜遲。後者大力點了下頭。閻羅立時強作鎮定,一揮袍袖,“好說好說。”

南明道:“小人並非生來目盲,只是少時大病一場,從此眼睛再看不見東西。我與晚兒廝守了五年又三月又廿一日,耳中時時聽得他涓涓潺潺之語,卻始終無福一窺他翩躚驚鴻之貌。求大人恢覆小人一日光明。讓我得見心愛之人。心願一了,小人再無別念,但憑大人處置。”

閻羅拈著胡須,一時為難,這雖是樁小事,但須得經由木惜遲答允方可行。然而木惜遲此刻卻垂首靜立,連眼風也不飄過來一下,似乎正思索著什麽事。

半晌後,木惜遲行至南明身畔,柔情無限地握著他雙手道:“只怕要讓明哥失望了。晚兒什無翩躚驚鴻貌,反而醜若無鹽。乍見之下,明哥必定厭棄。”

南明一聽急了,道:“這便是胡說了!晚兒在我心裏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美人。不,不只是天底下,便是那九天上的仙子,也不及晚兒萬一!”

木惜遲佯嗔道:“明哥拿我取笑,我還是不理你的好。”說著便要走。

南明急得撓心:“好晚兒,別惱我。我錯了。我錯了……”

木惜遲本也沒想真走,見他急了,反而揉著他心口,幫他順氣。唯恐他一時急出病來。

南明緊緊握著他手,道:“嗳,罷了。我真糊塗。有你在身邊,我還肖想什麽!便是一直瞎著又如何了,我時時撫摸你的俏臉,腦中已將你的容貌臨摹數萬遍,見與不見又有什麽分別!”

木惜遲卻說:“不見我也罷了,可這山川美景卻是須見一見的。初雪甫降,晚兒很想明哥能陪我走遍山川河海,賞景游玩。”

閻羅得到明示,撫掌笑道:“這容易。我恰得了一對眼睛,不知是哪只斷頭鬼弄丟的,派給南明公子用,豈不美哉。”

閻羅命南明坐於地上,又命小鬼取來眼睛,珍而重之地握在掌心,“公子,眼珠子只有這麽一對,故而,稍後無論如何疼痛難當,還請務必忍耐。眼珠既毀,便再無另一對了。”

南明鄭重答應了。

但見閻羅劃掌成圓,指尖施術,亮起瑩瑩之光。木惜遲坐在南明身邊,只覺他身上一陣戰栗,似是強自忍痛。心裏便如滴血般難過,直想替他受苦。

一盞茶的工夫後,閻羅斂起手指,反向劃圓,收了勢頭。

“南明公子,睜開眼睛試試。”

閻羅說得輕松,木惜遲卻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兒。“明哥,你緩緩的,別心急。”

南明徐徐張開雙目,眼前再也不是一團漆黑,但見一個銅盆大的腦袋上一對倒八字眉,燭臺一般長的鼻子下面垛著張嘴,嘴裏說道:“公子,你感覺如何?”

這是閻羅大人的聲音。

南明感到一對冰涼的柔荑正顫抖著將自己的手合抱在掌心。南明心若擂鼓,轉過頭看向那對柔荑的主人。

他登時呆住了!忘記了一切言辭,甚至忘記呼息。

木惜遲見他傻癡癡的,生怕他大痛之下給丟了魂兒,喚了他幾聲:“明哥。明哥。”

“晚兒?晚兒……是你麽?你……您……您是……”南明滿眼迷惘,忽然作揖不疊,“仙子……仙子在上,請恕晚生唐突!晚生……晚生該死!”

木惜遲又好氣又好笑:“什麽晚生仙子的,是我啊明哥,我是晚兒吶!”

這個聲音早已浸入骨髓,自是晚兒不錯,可凡人怎有如此樣貌!怪道南明不敢相認。

閻羅笑吟吟望著兩人,忍不住道:“南明公子,這便是你心上人木晚舟,絕非有誤。”

南明仍是不敢信,局促得無可不可,臉上燒紅。木惜遲一把握住他的手,柔聲道:“明哥這是不肯認我了?我早說過自己貌若無鹽,一旦被明哥瞧見真容,必遭嫌棄。晚兒便就此拜別,永不相見。”

南明聽他如此說,簡直心痛得將要暈厥。一時倏得明白過來,這位神仙似的公子確是他的晚兒不假。

“晚兒!別走!我怎能嫌棄你。只是我已將你的容貌想象成了天仙一般,可親眼見到你,竟比我腦中想象更美上一千倍、一萬倍。我……我……這個泥豬癩狗,竟誤了你終身。我……我……無顏面對你……”

“明哥又在說什麽傻話,閻羅大人既允了你的請願,你就要答應人家投生輪回,再別犟了。”說到此處,木惜遲聲音轉柔,“明哥,在此之前,你我尚可共度一日一夜,你要將彌足珍貴的辰光都浪費在說傻話上麽?”

南明立即振奮,扶著木惜遲站起,“不,不浪費,連一個瞬息都不浪費!”

南明攜著木惜遲步出閻羅殿,行至鬼門關口,閻羅駐足目送他二人漸行漸遠。東方天際既白,晨光熹微。鄉間小徑上,塵囂遠隔。二人並肩而行,癡癡對望。南明乍然覆明,與木惜遲便如同久別重逢一般,只覺此刻人生已臻至美之境,心中再無他念。而木惜遲自是與之心靈相通,二人雖不交一言,卻正是兩情繾綣,入骨纏綿。

遠處一個老伯挑著擔子過來,行經二人身邊時,先是一驚道:“啊喲,這鄉野地界竟有您二位這般品貌人物!”覆又笑道:“恕老頭子冒失。公子還未過早吧,嘗嘗我家婆娘新做的點心,剛出鍋的,新鮮著吶,正要擔到市集上去賣。”

南明眼中仍瞧著木惜遲一瞬不瞬,手已伸到袖筒中取銀子。那老伯也不多話,接過銀子,拿了點心,擡起擔子便自行去了。

“晚兒,閻羅大人心細如發,這銀子便是他給的。”

木惜遲微笑點頭。

南明道又道:“晚兒,從前家裏一貧如洗,你愛吃的點心我都沒銀錢買與你。”

木惜遲道:“日子雖然貧窮,但我從未覺得艱難。明哥,只要與你在一起,我就覺得甘甜。”

二人喁喁私語,你一口我一口分食一枚豆沙糕。先前吃手裏的,後面就吃對方嘴裏的。兩人吻得忘情,但覺此時此情,心滿意足,只盼時光便此停駐,永不再流。

“晚兒你嘴裏好甜。”

“好傻的明哥,豈不知是豆沙甜……”

……

作者有話說:

今天偏要早一點發,因為,反正也沒人在乎(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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