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0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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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77

厭驚樓不肯承認有那麽一瞬間他是被桑離戳破了真實想法。

五百年來, 他把崔婉凝悉心養在身邊,想從那雙眼睛裏看到昔日愛人的影子,然而什麽都沒有, 每每看去, 看到的都是陌生。他不想去深思,不想去細究, 甚至每當產生懷疑時, 都會迅速打破它。

她的身體裏有梵殺花,那是他舍命換來的東西, 怎會說謊騙他?

他和落婉婉上輩子沒可能;這一世必須在一起。

——這就是他的執念。

她說他虛偽?

她怎麽能??

厭驚樓記了落婉婉有千年, 只要能找到她, 能救她, 就算要他命也在所不惜。

她明明什麽都不懂, 明明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局外之人, 憑何指責他?

“我救過你一命, 如今我要把它收回來。”

厭驚樓步步逼近, 獰厲的眼神須臾間轉為平和。

對待一個將要死在自己手上的獵物,任何情緒都是沒有必要的。

疾風而起, 五指利如鉤爪, 眼看要刺穿她胸膛之時,波光一般的壁障阻擋了這一擊。

餘光瞥後, 一道白影經風吹入眼簾。

桑離跟著撩動眼皮,看到一人慢慢進入視線。

寂珩玉步伐輕緩, 像極了一輪高天孤月,從容地朝這邊走來。

他手上還桎梏著一個人。

女人。

女子虛弱得如同一盞將滅的燭燈, 纖細頸項落在他掌心虎口,寂珩玉向來不懂得何為憐香惜玉, 即便是對待只提著一口氣的女人,也沒有見得絲毫留情。

長久的牽制讓她的表情分外痛苦,與之相反的是,寂珩玉眉目間游弋著的漠然。

厭驚樓指骨繃起,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似要炸開——

“寂珩玉。”

寂珩玉瞥了眼浪費靠在石堆前的桑離。

她半身染血,發絲淩亂地貼著頸窩,覺察到視線,甚至仰頭沖他露出一個格外溫暖好看的笑容。

心中生刺,神色更顯疏然。

厭驚樓也恍然意識到什麽,粗暴拽起桑離,將尖銳的指尖抵上她的脖脈。

“放人。”

寂珩玉仍是無波無瀾。

他驟生怒火,指尖一點點嵌入她雪白的皮膚。

寂珩玉依舊沒有動。

桑離近乎能猜到寂珩玉要做什麽,兩人綁合纏絲蠱,就算厭驚樓真的將她千刀萬剮,百般折磨,她也不會受到一點傷害!

而寂珩玉……寂珩玉根本不會在乎這些反噬。

“寂珩玉!”桑離情急之下叫他,“別犯傻。”

倘若被厭驚樓發現兩人的不同,他的後果可想而知。

結果這些話落在厭驚樓耳邊便成為她怕死前的求饒,心底不屑,更加沒把她之前說的那些話放在心上。

“放心,我不會殺她。”寂珩玉的唇邊掛上一抹頗為詭譎的笑,“相反,我會救她。”

厭驚樓瞳孔縮動,難以領會其中意圖。

只見寂珩玉取出一顆還魂丹,強行塞到崔婉凝嘴裏,強行用丹藥鞏固了她的一絲生機。

厭驚樓驚駭之餘更是心慌,擔心這是毒藥。

未曾想崔婉凝神色覆蘇,似有好轉之象。

厭驚樓難知他其中意圖,只是更加警惕地捏緊了桑離。

“阿厭……”崔婉凝搖搖欲墜,清醒後第一時間想朝厭驚樓撲過來,卻發現自己正在另一個男人的手上。

寂珩玉那雙猶墨染過的眼瞳猶如深不見底的黑淵,平沈相視,兇意畢顯。

她昏睡許久,雖不知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事,但是向來敏感的第六感告訴她處境並不安全。

崔婉凝很想繼續暈過去,然而頭腦清醒,身體是這段時日來從未有過的輕松。

寂珩玉攤開掌心,一株讓桑離頗為熟悉的嫩芽鉆了出來。

他垂眼,語調平平:“這株厭春藤可以讓你的所有謊言真相大白,可是……若讓你這般死去,屬實無趣。”

崔婉凝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將求救的目光落在了厭驚樓身上,“阿厭,救我!”

“寂珩玉,你若敢動她,我便也殺了桑離!”

說著指甲沒入一寸。

在鮮血奔湧出來的同時,傷口一點點浮現在他脖頸,很快又被寂珩玉用術法止住鮮血,僅那點微末的傷口也沒有過多吸引厭驚樓的註意。

桑離嚇出一頭冷汗。

他在厭驚樓面前這般做,和刀尖舔血有什麽區別?

謊言,真相大白。

崔婉凝僅從這兩個詞就推斷出來他們爭執為何,一時間心亂如麻,臉上剛升起的那點血色也被蒼白掩埋。

寂珩玉饒有興趣地看著她眼底的驚恐,笑意更深,生怕她還聽得不夠清楚,慢條斯理地說道:“我會帶你這位凝月夫人尋回浮世鈴,至於桑離……她本就是你派過來的細作,你用她威脅不得我。”

寂珩玉表情中的散漫根本不似作假。

厭驚樓聽後也有一絲猶豫,他緊緊抿著唇瓣,最後仍沒有放開錮鉗住她的那只手。

在兩方對峙時,桑離時刻不忘逃生。

她四處觀察著周圍情況,當註意到大眼崽動了動的翅膀時,眼瞳亮了。

桑離背後的指尖一勾,下一瞬,蘇醒過來的大眼崽飛身沖來,先是朝他手腕飛出雷閃,燙意讓厭驚樓指尖瑟縮,就是這躲閃之際,大眼崽一口從他手上叼回桑離,撲騰著翅膀往寂珩玉那邊飛。

厭驚樓擡手召出一道術光,寂珩玉同時展開玉骨扇,術光與折扇在半空相抵,將大地劈開黑焦一道裂縫。

同時,巨大的沖擊力把大眼崽掀飛到了寂珩玉腳邊。

摔得很疼,可是比起興奮,這點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好耶好耶——!”

“大眼崽你好棒!!”

“太聰明啦大眼崽!!!”

桑離沒想到會進行的這麽順利,逃出生天的喜悅讓她忘記了傷勢,抱著大眼崽一頓猛親。

彩虹屁鋪天蓋地砸向它,大眼崽先是傻楞了會兒,隨後又呼嚕呼嚕地和桑離鬧作一團。

一人一魔高興地忘乎所以,全然沒有註意到逐漸猙獰的厭驚樓和身側一言不發的寂珩玉。等疼痛一陣一陣襲來後,桑離才捂著肚子緩緩坐下。

“不行了,肚皮疼,我緩會兒。”

鬧得太狠,內傷似有加劇,撕裂般的疼讓她顫顫巍巍地蜷縮成一團。

大眼崽主動充當墊子讓她靠著,生怕厭驚樓來搶,它的翅膀嚴嚴實實地護著桑離。

她疼一陣,渾渾噩噩一陣,隱約聽到頭頂傳來一道無奈的嘆息。

寂珩玉取出另一顆丹藥遞到她面前:“吃下去。”

桑離仰頭,眼底劃過詫然。

最後沒有猶豫,乖乖地喝下了那顆靈丹。

見她吞咽下去,寂珩玉眉間才隱有松動:“胡鬧。”

聽出他言語中的不滿與斥責,桑離哪裏還敢胡鬧,老實和大眼崽縮坐在他後面,又是挑釁又是得意地看著不遠處孤身一人的厭驚樓——

“不好意思,讓我給逃了。”她晃著腳尖,“魔尊大人,您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個是獨自打道回府;第二個是和我們一起前往無定宗,拿回浮世鈴,讓你早日看清真相,也讓我早日擺脫你的糾纏。”

厭驚樓正處於崩潰的邊緣。

失去了唯一的要挾,崔婉凝的存在讓他不能再肆意妄為,兇怒無從發洩,化作靈壓震碎四面八方的石堆。

在桑離眼裏,厭驚樓這行為和無能狂怒沒什麽區別。

情況膠連著。

崔婉凝眼眶發酸,恐懼與無措糾纏在胸膛,讓她止不住戰栗。

她艱澀地看過去,厭驚樓在為她隱忍,這讓她明白,厭驚樓仍在相信著她的身份,落婉婉的這個身份。

“阿厭,你別管我了!”崔婉凝想讓他回去,比起死去,如今的她更害怕真相揭露的那一刻,厭驚樓從來不是心慈手軟之人,對待背叛者他一向殘忍。

她也明白,寂珩玉既然讓她醒來,就不會讓她痛苦地死去,他很可能會把她交給厭驚樓,到時候等待她的就是日覆一日的折磨。

“他們……他們分明是騙你,是想誘你入計,你不要信!”

厭驚樓唇色無血,垂落的指尖因為無力而顫抖:“……婉婉。”

崔婉凝垂著睫毛,好不淒瀲的哭著。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她也沒繼續活下去的必要了,倒不如……不如自我了斷,讓厭驚樓永遠銘記著她,永遠記得她就是落婉婉,以餘生去恨著桑離!

哪怕她死了,桑離也不會好過!

想到這裏,崔婉凝竟離奇地舒暢不少。

她止住眼淚,深深凝了厭驚樓一眼——

“阿厭,與你歲歲年年是我之祈願。即便心願難成,我也要你好好活著。”

崔婉凝艱難地對她笑了下,接著眸中決絕,毫不猶豫地從頭上拔出簪子。

寂珩玉靜靜看著她的動作,沒有阻攔,反而還松了手。

噗嗤——!

那根華美的銀簪紮入她的脖頸,沒有了攙扶,身體如同一片枯落的樹葉,輕飄飄地墜在了腳邊。

“婉婉!!!”

厭驚樓嘶吼著向他們殺來,然而下一瞬,十一傀人的接連死去便反噬本體,他踉蹌跌倒,七竅隨之生血。

一縷紅霧無聲無息飄回到寂珩玉的身體裏,[浪費了點功夫。]

寂無的語氣聽起來也不太好。

感受著作亂的四方洲,寂珩玉淡淡嗯了聲,暗自調動靈息壓制著那股失控作亂的氣息,視線平靜而輕蔑地從他身上掠過。

“滑稽。”

兩個字滿含諷意。

厭驚樓顧不上與之爭執,他近乎偏執地睨著倒在不遠處的崔婉凝,伸出去的手想要靠近她,就像千年前那樣,繼續去觸碰她。

如此深情,在寂珩玉看來只是扭捏的惺惺作態。

寂珩玉強行破開指腹,蹲下/身,把自己的血輸送到了她的胸口。

他的伏羲血是災亦是寶,由梵殺花吸收之後,會化作她的生命源泉。

幾滴伏羲血下去,傷痕瞬間平覆,原本昏死過去的崔婉凝果真重新恢覆了意識,蒼灰色的臉色也漸漸浮現出一縷紅潤。

再次蘇醒後,和重新來到地獄沒什麽區別。

厭驚樓幾欲忘記眨眼,顯然也被這一幕驚到了。

寂珩玉頗為滿意這一切,“我說過,我不會讓你死。”

玩弄人心是他最為擅長的手段。

若未嘗試掙紮過,怎會看清自己的無能?

崔婉凝是真正見識到了寂珩玉的恐怖,她切身死過一次,所有勇氣都已耗光,哪裏還有膽量再去嘗試第二次。

她怔怔躺在地面,雙目失神,是全然的絕望和空洞。

寂珩玉彎腰撈起還處於呆滯狀態的桑離,輕而易舉把她抱在懷裏,低頭看著她的眼睛,話卻是對大眼崽說的:“帶著她,去無定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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