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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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啪嗒、啪嗒——嘩啦啦——”

毫無緣由地暴雨突降,不過頃刻就已經模糊了前路。

細針似的雨水連線成面,行至一半的過路人已經濕了全身。

雨點像是榔頭一般狠狠打在窗邊半開的床沿上,不少雨水落進屋內,在窗臺前濕出一片深色。

這樣的噪音,理所應當地吵醒了入眠不久的晏懷瑾。

微涼濕潮的風吹在他掀開的眼簾上,晏懷瑾一睜眼就看到窗邊已經聚成小水窪的雨水。

屋裏靜悄悄的,顯得屋外的水聲更加磅礴。

隨手拿了件床頭的衣服披在身上,晏懷瑾翹著腿把自己移到了輪椅上,陰雨加重的疼痛讓傷口中的鋼板似乎收緊了些,整條腿後知後覺蔓延上能忍但磨人的疼痛。

晏懷瑾右手摸了下僵硬的膝蓋,試圖將骨縫中的寒氣吹散些。

支著身體盡量快地把窗戶關上,還是不可避免濕在身上。

雨水裏特有的枯葉氣味一時間落在鼻腔,“——啊切!”

想起自己似乎本就因為在浴缸中睡著導致有些要感冒,這再經此一凍——

還是再喝包藥好些。

打定主意的晏懷瑾遙控著輪椅走出房門,客廳意外地留了盞燈。

放哪了?

翻遍醫藥箱依舊一無所獲,晏懷瑾不得不停下伸手重新捂熱自己涼下去的膝蓋。

小望臨走前才給他沖過一包,難道拿出來——

“叮咚——叮咚——”

在晏懷瑾思考的當口,門鈴忽然響了。

這麽大的雨,也不知道是誰——“稍等。”晏懷瑾喊了一聲。

輪椅左避右避來到門口。

“——初姐?”

是江望的媽媽。

手裏拿著還在滴水的傘,發梢還在往下滴水。

“樓下位置滿了,我把傘拿上來了,不介意吧?”

“沒事沒事,放門口就好,快進來吧,我去給你找條毛巾。”

“喝杯熱茶暖暖。”

晏懷瑾把手裏的馬克杯遞過去,“怎麽不提前跟我們講你要過來,好讓江望去接你。”

“沒事,我自己打車來也差不了多少。”初代芙把發尾裹進毛巾,眼神落在晏懷瑾的腿上,“我看到你們車禍的消息了,腿怎麽樣了?”

“粉碎性骨折,估計得兩年。”抖抖鈍痛進一步加重的腿,晏懷瑾手掌搓了搓,捂住了自己受傷的膝蓋。

“只是皮肉傷已經很幸運了。”,晏懷瑾笑笑。“小望也就頭蹭破了點,沒什麽大問題。”

“你不用很擔心,不知道小望現在幹什麽去了,等他回來我讓他轉個圈給你看看。”

雖然比和江文林熟,但晏懷瑾和初代芙也算不上多熟,頂多是小時候面熟些,從初代芙因為采風時常外出,一走走大半年開始,晏懷瑾對她的了解也就僅限於各大頒獎典禮和畫展上。

現下兩人共處一室,晏懷瑾還是略感到拘謹,更何況自己穿的還是睡衣。

小幅度地捋了捋自己身上的睡衣,晏懷瑾:“初姐——”

“江望在和你談戀愛嗎?”

初代芙從茶杯中擡頭,驟然出聲。

“……沒、還沒。”

聽出初代芙語氣裏的嚴肅,晏懷瑾略一低頭。

終於明白初代芙來這一趟的目的。

畢竟在唐元祿的描述裏,初代芙就算討厭同性戀也不過分。

還沒,這樣的說法……初代芙也不是沒談過戀愛,她抿了抿唇,篤定道:“那就是快了。”

“……”

這話說的晏懷瑾一時回不上,只是臉色看上去比之前白上了許多。

初代芙嘆了口氣,把沙發上疊著的毛毯遞給了晏懷瑾,“別擔心,我不是來問罪的。一直捂腿是不是覺得骨縫發涼?”

預想當中的對峙場面沒有出現,晏懷瑾收斂了下自己的驚訝,接下了對方手裏的毛毯。

“捂上會好很多,但別太使勁,傷口也需要空間。”

初代芙甚至幫著晏懷瑾把膝頭的毛毯安置妥當,“我之前滑雪也傷過腿,陰雨天泡泡腳稍微好點,我那還剩了點泡腳的藥草,回頭發給你。”

“……嗯,好。”

動作過程中,對方臉上細小的疤痕一閃而過,晏懷瑾喉頭梗塞了一下,應下了初代芙的好意。

“你照顧了小望這麽多年,怎麽算我還欠你不少感謝。”

初代芙重新坐回原位,“我只是想先問問你們到哪一步了,再決定我究竟要和小望說些什麽。”

雖然沒有問責,但究竟是讚同還是反對,初代芙的態度依舊算不上明確,晏懷瑾蓋在毛毯下的手不自覺地握住了輪椅扶手。

就在室內不避免陷入沈默時,屋門打開了。

“媽?”

猛地想到什麽似的,他又把目光放到晏懷瑾身上,在看到對方如常的臉色時微不可察松了口氣。

明明自家車走地下停車場,怎麽衣服還濕了,晏懷瑾奇怪地看了眼江望沾著水的肩膀和發頂。

怎麽說也是江望的母親,初代芙一眼看出江望的想法,她看著江望外套都沒脫就往晏懷瑾身邊走的舉動,不鹹不淡講了句:“怎麽,還擔心我做什麽?”

“不是,媽,我是擔心我哥陰雨天不舒服。”

聞言,初代芙鼻中輕哼一聲。

“走吧,咱們去你房間談。”下巴指了指房間的方向,初代芙率先放下馬克杯站起身。

“去吧,我自己不會有大問題的,把濕衣服脫外面吧。”

晏懷瑾推了推正蹲在他身邊的江望,又趁著江望脫衣服的工夫“和初姐好好談談,別一急就說些傷人的話。”

如小時候般細細叮囑兩句,江望才起身從晏懷瑾身邊離開,直到房門隔絕了兩人的視線。

“行了,外面還有什麽能吃了他不成。”

兒子這副沒出息的模樣真是沒眼看,初代芙掏了掏口袋,下意識摸出了自己的煙盒,捏著盒身輕輕一磕,煙桿就冒出了頭。

煙紙被捏住,停了一會兒,重又被收進了煙盒之中。

“怎麽不抽?我現在已經沒有那麽嚴重的過敏反應了。”意識到自己是那個導致初代芙想吸煙的原因,江望甚至貼心地打開了屋裏的空氣凈化機。

初代芙一翻白眼,“不是為了你,為了小晏,畢竟二手煙,生病還是少吸。”

這樣看上去不像是要阻止的模樣,江望微低頭,看著初代芙,拿出了少有的認真,“媽,我這輩子只想和我哥在一起。”

初代芙沒講話,只是睫毛顫了顫。

“我知道你想讓我結婚生子,但除非同性婚姻合法、男人能自己生孩子,不然我覺得這件事完全是天方夜譚。”

初代芙小幅度地揚了下嘴角,才慢慢開口,“我不反對同性戀,小望,搞藝術的更開放的都有。只是,從你出生起,你姓江,就註定了很多事情。”

塵封的往事重新湧上心頭,初代芙克制著自己想要顫抖的舉動,繼續著自己話,“江哥也不是自願的,但江家以那樣大的代價,就為了能有一個姓江的孩子。”

“除了他們,你外公,在你出生前就意外離世的那位,”到底是搞藝術的,回憶20幾年前那個固執的男人,初代芙還是抖了下身子。

“兩個項目,和江家達成了合作,這就是為什麽我是你的母親,江望。”

初代芙坐在床沿邊,想到自己曾經跨不過去的曾經,渾身發冷。

“江貢,那個人癲狂的程度你難以想象。我只是想保護你,也是為了小晏,你唐叔以前當過十年植物人,你知道嗎?”

想到那樣耀眼的學長一朝躺在病床上,甚至不知道有沒有未來,初代芙指尖又摸上了煙盒。

唐元祿那部分江望已經在江文林那裏聽過了,他對他們之間的遭遇升不起共鳴,他想起自己年幼時初代芙時長外出的行為,替小時候的自己問了一句,“那你討厭我嗎?”

初代芙眼中忽地閃出水光,連著聲音染上水意,“我不討厭你,小望,沒有母親會討厭自己的孩子。從小時候過家家的游戲開始,我就想有個自己的孩子,會奶聲奶氣地叫我媽媽,會在我面前闖禍。”

“你外婆究竟是怎樣生下我的,又是如何當一個母親的,這一切,對我來說,都充滿著巨大的吸引力。因為你外公的原因,我就沒想過要和哪個男人在一起,所以在開始工作之後,我就已經開始了解輔助機構。”

“你確實很乖,小時候總是跟在我身後媽媽、媽媽地叫。但當我原定的畫展因為懷孕沒法如約開展,為了照顧你,長達幾個月沒法拿起畫筆之後,我很慌亂。”

“畫畫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事。”

初代芙指尖掐住了靠近煙盒口的煙嘴。

“抱歉給你造成了那樣的錯覺,我在一個合格的媽媽和一個合格的畫家之間選在了後者。我也很感謝小晏這麽多年這麽照顧你,但即便沒有小晏、我們之間的關系並不如現在,我也不會後悔我曾經的選擇。”

“小望,抱歉。”

眼角的淚光隱隱有漫出的沖動。

天南海北采風享譽盛名的大畫家,其實不過是個會在孩子面前哭鼻子的失職母親。

“媽,我雖然有過不解,但我沒有怪過你。人這一生的精力是有限的,你有權利選擇你喜歡的,成為母親不代表你就要囿於母親的身份,你也有自己的人生。”

作者有話要說:

初代芙的失職是真的,成為母親之前沒想明白自己的責任是真的,但是對成為母親的好奇是真的,對孩子的愧疚是真的。

她能和小望這樣的孩子維持還不差的關系,就已經能看出她其實也做了不少。

某些程度上講,初代芙只是覆刻了某些成功男性的做法,他們在有了孩子之後還能把事業搞得風生水起,就是因為他們沒有被困在爸爸的角色裏,比起家庭中的身份,他們優先了社會上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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