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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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兩道人影在走廊中一閃而過。

在這條每個人都步伐匆匆過道上與無數人擦肩而過。

張祁滿臉焦急,和旁邊人不出意外撞了個滿懷,“抱歉抱歉——江望!燕子、燕子怎麽樣了?!”

江望好像沒有聽見似的,一動不動坐在那裏。

他身上還是出事時候那副裝扮,肩頸上洇濕了一片,在深色的衣服上也是那樣顯眼。

“這麽多、這麽多血。”

宋聿落後一步,在看到江望肩膀上的血跡後瞬間紅了眼眶。

“這不是他的,是我的。”

隨著江望擡頭,兩人這才看見他額頭上圍著的一圈繃帶。

不知繞了幾層的繃帶之下,還有血紅色不斷擴大。

江望的右半張臉像血塗過一般,配上那雙眸子——

“啊!”

宋聿本就不穩的心神被嚇得一抖,不自覺後退一步,被身後張祁摟到懷裏。

張祁把宋聿轉了一圈摟進自己懷裏,隔絕了宋聿的視線。

“你怎麽不——”

他有心說江望怎麽不好好處理,卻在看到刺眼的急救燈時滿口言語化作泡沫。

張祁抹了把臉,“到底怎麽回事?怎麽突然就……”

江望低著頭,看著自己搭在膝間沾著血的雙手,他手一動,由掌變拳。

“那個人,應該是極端粉絲,給我哥送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威脅信了。”

“那你就由著對方送?不知道報警嗎——”

張祁一把揪住江望的衣領,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他卻像什麽也聞不到,幾乎貼到江望鼻子上,目光緊緊盯著江望那張臉。

好友狀況不明的情緒終於爆發,“你就任由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不是說要保護他嗎。江望、江望,你知道他多怕疼……”

說到最後,張祁嘴裏的音量忽地降下來,最後幾乎擠不出任何聲音。

宋聿聽著張祁幾乎染上鼻音的聲音,手臂一環,默不作聲把張祁抱住。

張祁手一松,江望就像張紙,毫無支撐地落回那張椅子上。

張祁的話像是削鐵無聲的利劍,在他那顆已經千瘡百孔已經看不出血肉的心臟上又劃上兩道。

是啊,江望,他頰側的口腔肉被他自己硬生生咬掉,血液從傷口湧出。

他詰問自己,你怎麽能沒保護好晏懷瑾。

你怎麽能讓他一個人孤零零躺在手術床上。

“江望!”

又是兩道人影,許沃青,他身後跟著另外一個看起來有些突兀的人,何青。

“江望,時間緊急,你聽我講,收到你的消息之後我就去查了那個人名下所有的銀行流水和手機通訊記錄,團隊都沒找出什麽異樣。”

江望擰眉。

“但是,她爸爸那,她爸爸的朋友那裏,有張卡收到了海外的打款,整整五百萬。”

在場人瞳孔俱是一縮。

“然後我就先去報案了,警局不受理,我就那時候遇見了何青。”

“他說可以用自己的力量來幫我們。”

江望的視線這才轉到何青臉上。

何青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儒雅公子模樣,視線卻不可避免地落在幾人身前的急救室門上。

“我有話想單獨和何青說。”

江望這話一出,即便張祁還在生氣,卻也識趣地帶著宋聿和許沃青離開了。

人離開了些,江望才將自己知道的事告訴何青。

“這是我能知道的關於何光華所有的真相——”

一直以來,何青所缺的那塊拼圖終於被補全。

遲到了二十多年,他終於得知父親離開的全部真相。

“那之後,不管是不是自願,我母親的賬戶收到了五百萬的打款。”

何青淡淡補充上。

相似的數字,以及都直直沖著副駕駛而去的肇事車輛。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兩件事之間的聯系。

“這本該是你們江家的家事。”

擁有這最後一塊拼圖,已經基本將事情全貌捋順的何青,想到那道在自己還小時總騎著自行車帶自己回家的幾近在回憶裏褪色的背影,口氣裏難得帶了絲情緒,“我爸還有小晏,都是無辜人。”

江貢——

江望想到那個只在江文林嘴裏出現的人。

比何青這個外人更敏銳,幾乎在那許沃青將那五百萬說出來的瞬間,他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不怪江文林提醒他。

江貢狠辣的作風,是江家直到他這一輩,也被人格外忌憚的原因。

所有的想法沈到心底,江望面無表情,視線裏是刺眼的急救燈。

“我已經把真相告訴你了,你呢——”

似乎是終於走到這一步,在晏懷瑾的急救房外,何青深吸一口氣,“早知道小晏要遭這麽一遭,我那時候是斷然不會這麽做的。”

何青17歲的時候,認識了16歲的晏懷瑾。

在還沒這麽友好的年代,晏懷瑾頂著一頭世俗中默認女性特有的長發入學時,不出意外幾天就在學校出了名。

再加上晏懷瑾頂著那張年幼時格外精致纖細的臉。

流言蜚語像是過境的龍卷風,吹得整個學校人仰馬翻。

那個年紀的人往往是意識不到自己在做錯事的。

他們不知道那些自以為平淡日常的調味品,已經站在了善惡天平上象征惡的那一端。

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休學一年的何青剛辦了入學。

他只是在晏懷瑾替他撿東西時,順從本心自然而然地說了句“你的頭發真漂亮”。

那個看上去冷冷的、不近人情的校園流言男主,一身的防備就卸了個輕松。

該說像什麽。就像是路邊臟兮兮的野貓,你不過隨手扔下一截晚餐吃剩的火腿腸,野貓就亦步亦趨跟在你身後,水淋淋的琉璃眼珠只會盯著你看。

何況那還是只貌美的貓咪。

何青很快和晏懷瑾熟悉起來。

他那時才剛知道原來母親在父親死後收到了五百萬,才知道原來父親的死真的不是意外。

他的焦慮和痛苦隨著年歲增長,正成倍增加。

他之前一年的休學也和這有關,他無法說服自己放下,無法讓自己心安理得地像母親一樣以生者為大。

他的父親究竟怎麽死的,為誰賣了命,那些問題蟒蛇般緊緊纏著何青的脖頸,讓他呼吸間倍感刺痛。

在這樣的情況下,晏懷瑾就像是上天派下的天使,只不過輕輕揮揮手,就將他從父親被買命的深淵中拽到地面。

至今,何青口袋裏還帶著晏懷瑾那時常帶給他的糖。

晏懷瑾拯救了他的青春時光。

何青無比地、清晰地意識到這件事。

何青閉了閉眼,回憶終於進行到他刻意遺忘的部分。

一個暑假而已,再回學校時,原先那些藏在暗處的惡意就像是無邊的雜草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了頭。

那個暑假發生了一件事,南城有對同性戀情侶因為家人反對攜手自殺了。

那幾天,新聞報道頭條都是他們相關的信息,他們的人生經歷、戀愛經歷。

生前的每一點都被無限放大,放到那些根本不了解他們的人面前,任由對方評頭論足。

同性戀,這個詞語因此進入到更廣的大眾視野。

不知是誰帶起來的,“晏懷瑾和何青是同性戀”短短幾日,在開學前夕就傳遍了學校。

何青那時候並不太了解這些東西,只覺得或許不是什麽好東西。

事情爆發是在一天晚自習,頭頂的燈泡“啪”地一聲,接著,整個教室陷入黑暗。

原先能看清的近在咫尺的同學面龐像泡進水裏,忽然就模糊起來。

所有人都籠在黑暗裏。

不知道是誰說了第一句。

“所以晏懷瑾和何青真的是同性戀?你們會親嘴嗎?”

這個問題像是油鍋裏率先起跳的油泡,帶著剩下不安分的油漬爭先恐後冒頭,迫不及待為人烙上傷口。

離得遠,何青也看不清晏懷瑾的表情,只知道他的頭一直低著,馬尾落在肩上。

越來越過火的問題被丟到他面前,何青昨夜才和母親起了爭執,正是心情煩躁的時候,“不是,不是,馬的,誰說的,有種出來當著我的面說。”

屋裏靜謐一瞬。緊接著是更有恃無恐的聲音。

“明明你們天天黏在一起,晏小姐還為你留了長發。”

“對啊對啊,晏小姐可是大美人,哈哈哈哈哈哈……”

“啪!”

何青一拍桌子站起身,“誰在亂說這什麽惡心的同性戀,一會燈亮了,我一人給一拳。”

為了父親的真相,何青早早就立下想成為警察的志向。是以,在高中時,何青的體育一直是出類拔萃的存在。

班裏的聲音終於停歇下來,沒多久,電又來了。

突發奇想地,何青想看看晏懷瑾怎麽樣了。

結果,他的視線剛往那一放,就看到晏懷瑾還是原來的樣子,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垂肩的馬尾被主人放到了腦後,何青輕而易舉看到了晏懷瑾咬緊的下唇。

他心中忽然生出些異樣。

那天晚上,同之前每天一樣,他們等所有人都離開後才開始收拾東西。

何青的視線在晏懷瑾那張上天寵兒似的臉上頓了頓,才問出口,“小晏,你肯定不是同性戀吧,他們就會說那些詞來惡心人,你不要放在心上……”

第一次,小晏沒有在他安慰的時候擡起臉柔柔笑開。

何青越講心越往下沈,他已經把自己所能想象到的侮辱詞匯用在了這個他甚至不怎麽了解的“同性戀”群體身上。

“何青,如果我是呢?”

晏懷瑾終於擡臉了。

即便何青已經將話說到這個地步,他還是把這個事實講了出來,不允許何青自欺欺人。

何青像是被裝進檻中的困獸,他忽略了晏懷瑾比往常還要白的臉色、被咬出深痕的嘴唇以及眼中幾乎散盡的希求。

他聲音大了一瞬,脫口而出,“那也太惡心了。”

驟然增大的聲音之下,他們都沒有聽見走廊傳來的異動。

那也太惡心了

這六個字,輕而易舉地擊垮了他們以天計時的深厚情誼。

土崩瓦解。

兩個人自發地不再和彼此聯系。

然而,“晏懷瑾是同性戀”的消息甚囂塵上。

晏懷瑾又回到了曾經孤立無援的時光裏。

他很快轉到了藝體班,跟上大部隊一起外出集訓。

和何青的聯系就這麽斷了下來。

直到現在。

“我那時不是想這麽說的。”

何青無力地講了一句,大紅的急救燈落在他眼裏,讓他好像重又看到了十幾年前晏懷瑾小心翼翼捧出一顆心來的模樣。

江望面無表情聽完,對何青的厭惡又加深一些,心底那些無邊的焦躁終於有了出口,“但你現在用這件事來和我談條件。”

“何青,別在這裏裝好人。只有他心軟,會被你這副樣子欺騙。”

江望還想再說些什麽,亮了大半宿的急救燈終於暗了下來。

像是什麽開關,江望倏爾站起身靠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十六七歲的燕子很漂亮,是雌雄莫辨的漂亮。走在街上總會被人誤會成小妹妹,每當這個時候,燕子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會隨便筆畫兩句手語,假裝自己是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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