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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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昏暗的環境,柔和偏紫的燈光。墻上掛著來自五湖四海的裝飾物,看不出年代的海報比比皆是。

沙發和座椅隨意散落在室內,輕松愜意之下完全不會讓人感覺雜亂無章。酒吧不過才剛開門,就有不少客人已經入座。

長條形吧臺上放置著酒瓶和調酒工具,散發著一股醇香的味道,面生的調酒師正站在吧臺後嫻熟地搖晃著手裏的搖酒壺。

制式的西服三件套板板正正套在調酒師身上,連最上的扣子都穩穩扣起,領口一直壓到喉結下,該是一副正經的模樣。

側面的耳垂上卻綴著大概五六個耳釘,銀質的圓環自上而下,排在對方耳垂上。

對方聽見動靜擡頭,看見江望包得這般嚴實時手裏動作一頓,隨即往包間區一指,就繼續埋頭做著自己手裏的工作。

全程沒有任何其他的交流。

江望的目光在對方過於稚嫩的臉上停留兩秒,順著對方手指的方向向著走廊最盡頭的房間走去。

在最先得知晏懷瑾喜歡男人時,比起訝異,彌漫江望心口的情緒更多的是委屈。

他想起那日晏懷瑾“你可以理解為單身主義”,頹喪又無可奈何,都已經把話說到那份上了,也不肯告訴他性取向的問題。

為什麽,他想,為什麽晏懷瑾能瞞著他十幾年都未曾表露半分。又問什麽,他在晏懷瑾那裏,連得知這件事的資格都沒有。

Bernie不過是他大學舍友,卻看起來很了解這件事。

那一瞬間,另外一個人的名字擠進了江望的大腦。

他看著面前的男人,男人面龐上刻著歲月的深紋,獨特的鷹鉤鼻自帶兇氣,板寸的造型更顯得主人匪氣畢現。

對方正瞇著眼把手裏的煙按滅在煙灰缸裏,露出的小臂上有著一處明顯的縫合傷。

配著結實的身軀,看上去不像一個普普通通的酒吧老板,倒更像是什麽□□打打殺殺的老大哥。

“張哥,”江望開口叫人,順勢坐進了對方身側的小沙發裏。

張祁,晏懷瑾唯一還常聯系的、一起留學的朋友。

直覺告訴江望,張祁不可能不知道晏懷瑾喜歡男人這件事。

“所以呢?什麽事,還特意瞞著你哥來找我。”

張祁往後一躺,兩手架在沙發扶手上,調侃道。

江望斂眸,雖然張祁可能知道晏懷瑾喜歡男人的事,但萬一不知道——

於是,他開口問:“張哥,你想過,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嗎?”

張祁面上的表情一滯,接著他蹙起眉頭,語氣也不像開始那般輕松,“什麽意思?”

江望品不出張祁臉上的煩躁感和陡然豎起的警戒感從何而來,他想到自己來之前在網上查閱的資料。

那一例例,只是因為性向問題,而造就的人不能言的悲劇和愛情無望的等待。

他福至心靈,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柔和些,他輕輕問出口:“張哥,你也是,是嗎?”

張祁“嘖”了兩聲,帶著傷疤的手臂一揚,摸上自己的後腦,他肆意揉了兩把,才好似做了什麽大決定般開口說道:“對。”

隨著話音出口,張祁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他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口,繼續問道:“怎麽突然問這件事了?你知道你哥的事了?”

除了晏懷瑾,張祁想不到江望這種冷心冷面的小狼崽子還能關心什麽。

再說,晏懷瑾幾日前才說過,覺得江望對他的感情隱隱有些不對。

張祁頭疼地又灌了口酒。

是誰都好,怎麽偏偏是江望呢。

江望喉中擠出一個“嗯”字,他聲音猛地低下來,“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張祁沒聽清後面幾個字,卻輕易捕捉了前三個字,他剛松下的眉頭利劍似的抖起,“哪有什麽為什麽,這都是天生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江望下意識嘆口氣,卻猛然發現,不管是Bernie還是張祁,在面對自己得知這件事時的態度,都不是友好的。

他們好像把此作為武器,又像是被迫成為軟肋,稍有不慎,就要豎起滿身尖刺,撲哧撲哧對準妄圖窺探他們秘密的他者。

江望心尖不可避免地又是一疼。

晏懷瑾呢——他也這樣嗎?

那些不可言說的遭遇,晏懷瑾呢,有沒有遭遇過。

一想到他哥或許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人欺辱過,江望就覺得胸腔中空氣稀薄,支撐不住他的生存。

江望猛地意識到,為什麽晏懷瑾忽然開始學自由搏擊,為什麽他很少提及高中,為什麽那年忽然就想出國,連現在常見的朋友都是大學認識的。

似乎一切的一切,都擁有了一個合適但不合理的理由。

“張哥,我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麽……我哥不願意讓我知道。”

沾了點富家紈絝子弟都有的恣意的江望,第一次在面對一件事上,明白了什麽是小心翼翼。

“我哥他是不信任我嗎?覺得我會因此厭惡他?”

許是江望語氣裏的迷茫和痛苦太重,張祁原本的戒備消失得無影無蹤,還因為剛剛的誤解生出些抱歉。

“江望,你哥他……”

張祁又撓撓那頭沒點造型的短發,“燕子他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燕子什麽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想說的事沒人能讓他說出口。”

說到這,張祁像是意識到什麽,他問:“你是怎麽突然知道燕子喜歡男人的?總不可能是燕子自己告訴你的。”

燕子正想著逃跑呢,張祁想起好友幾天前的消息。

“Bernie跟我講的。”

“Bernie?他來中國了?”

“嗯。好幾天了。”

張祁回憶Bernie那個性子,雖說嬌縱任性了些,但也不是愛抖落好友秘密的人,思來想去,張祁問:“你惹著他了?”

江望這才把那日發生的烏龍講給張祁。

張祁抱腹彎腰笑了好一陣,“哈哈哈哈……怎麽沒給他拍張照?”

“他也有這種時候啊——”張祁笑得前仰後合,“他竟然沒直接給你一拳,孩子真是長大了。”

張祁收斂笑意坐直,重新回到話題,“要是他告訴你的,也不奇怪了。那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麽?確認這件事情的真假?”

江望正襟危坐,目光落到桌子上折光的酒杯壁上,“一方面吧,另外一件事是我想知道,我哥,他過去受過欺負沒有?”

張祁訝然一陣,顯然沒想到江望是為了這個原因而來。他想起晏懷瑾對於江望性取向問題的謹慎,咂舌不知該怎麽評價兩人之間的關系。

許是難得一見江望低聲下氣的模樣,終是年長幾歲的張祁想到自家小孩,還是不免心軟,他略一思考,說:“我和燕子是在大學認識的,過去的事情我其實不太清楚,但偶爾在燕子酒後聽他提過兩句,想來是不怎麽太平。”

“燕子的性格你應該最清楚,想從他嘴裏聽到一點不好的事,比登天還難。我和燕子做了那麽久朋友,對他的過去也所知寥寥。”

張祁嘆口氣,手腕一動,酒中的冰塊撞上杯壁,發出“叮當”一聲。

江望打心底認同張祁的話,就像他直到現在才知道晏懷瑾的真實性取向一樣,若不是晏懷瑾給了一絲可以接近的機會,想要光明正大站到他身邊無異於天方夜譚,更遑論走進那張美人皮之下的內心世界中。

在所有人眼裏,他好像是離他哥最近的一個人。

這樣的錯覺,讓江望曾經真的以為自己知道晏懷瑾的一切,知道晏懷瑾那副柔和外表下無人可以窺見的模樣,時至今日,江望才看破這道讓他倍感安全的錯覺。

當事實赤裸裸鋪開來,江望才恍然,他一直被排除在晏懷瑾真正的生活之外。

同其他那些人,並無太大不同。

江望的面色越來越難看,張祁擔心江望跑到晏懷瑾面前亂說什麽,忍不住開口又多說兩句,“燕子他這種性格肯定也不是生來就有的。我大學輔修的心理,燕子他這樣的性格,本質上是種自我保護。”

溫溫柔柔的大美人,分明那樣耀眼,內心卻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傷痕累累,迫不得已建起高墻,盲目地將好的壞的都擋在身外。

這也是張祁從大學就一直和晏懷瑾做朋友的原因。

沒有人能真正地拒絕朋友和親密關系,大多看上去斬釘截鐵的拒絕都是隱晦而不自知的求救。

張祁嘆口氣,覺得自己今天嘆氣的次數快比上前面一個月。他粗糙的手掌摸上臉龐,避免自家小孩一會看見又說一臉滄桑。

再說,他也不是毫無成效,燕子已經會在他面前喝醉酒了,讓燕子放下戒心,估計也指日可待。

不過,張祁看向江望,真正難辦的估計該是江望。

張祁挑眉:“什麽想法?”

江望右手摸上自己的左胸膛,那裏正震得快而有力。

他內心的渴求迸發,已經無法忍耐回到過去繼續喊著哥哥做個什麽也不知道的好弟弟。

無法在得知晏懷瑾受過傷害後,還能裝作一無所知,去理所當然享受對方的善意。

江望深呼兩口氣,在張祁的問話中明白了自己的想法與意圖。

他想踏進晏懷瑾真正的生活,了解真正的晏懷瑾,然後把人牢牢護在自己的領地裏。

任外界再大的風雨,

他要他心玫瑰蘊靈不懼。

江望像是忽然之間明白了什麽,原先縈繞在他身上的深沈驀地一浮,眨眼化作誓言的見證者。

深深折起的眉骨之下,江望一雙黑眸凝視著張祁,他好似已經在心中將話咀嚼千千萬萬遍,說出來時自帶鄭重。

“張哥,我要保護我哥。”

“我們那麽親密,合該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小望他終於明白過來了!

接下來就是努力把燕子抱回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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