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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絕代有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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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絕代有佳人

薛慕遠乃是丹青聖手。山水青翠蒼遠;人物眉目間神采飄然,衣袂飄然,頗有吳帶當風之韻。誰能想到,名震天下的凝碧山莊大公子竟有如此丹青妙手?

青君看房中四壁書畫,無一不是意境高遠,精妙之極的佳作。比起名揚四海的畫家,某些畫作竟是有過之無不及。這幾日聽聞莊中奴仆所言,這薛慕遠從小便雅善丹青,摹景狀物,無一不逼真神似。青君暗暗嘆息,這薛慕遠可惜生於凝碧山莊,否則定是畫壇神筆。

半個月來,青君每日以金針鎖脈之法,同時以內力疏導,漸收毒氣。佐之以妙藥,這幾日薛慕遠毒傷減緩,漸漸可以下床走動了。

青君得了閑暇,看向四壁書畫,薛慕遠精神好時,便也同青君談論一番,倒好似多年至交重逢。與知音論平生喜好,實乃人生一大樂事。

薛慕遠精神漸長,有暇遂憑窗臨湖作畫。一日青君入內。慕遠聽聞腳步聲響,擱筆架上,半回過頭來,招呼道:“青君,你來看看這幅畫。”青君依言緩步走至畫案前。

紙上墨色猶自未幹,水中亭閣之上,一人抱琴卓然而立。白衣飄然,風姿嫣然。清湛有神的眸子凝神而望,久望之那眸子竟隱約有華光流過,令人砰然心動。

絕代有佳人,遺世而獨立。

青君不禁渾身為之一震,並不是因為這人風華蓋世,而是……這張臉青君已經見了十年,斷不會認錯。這美人竟是——大師兄穆千山!青君震驚的表情愕然顯現在雪白的臉上,花瓣般柔軟的唇張了又閉,艱難的吐出幾個字:“這,這是——”下面的話卻是續不下去,清澈的目光霎時變化萬千,好似流星之一瞬。

雖然知道大師姐是來報仇的,可是這其中的恩怨是非竟是如此的觸目驚心,直教人失語若此。薛慕遠怔怔的看著青君,他也是這樣的眼睛,流光溢彩,令人一見傾心,再見傾情。薛慕遠苦笑著看著那幅畫,那笑容苦澀中帶著幾絲甜蜜,幾絲柔情,讓人心中郁郁,驀然生出心疼的感覺。

那畫在微風中漸漸陰幹,畫中的人越發清逸飄塵。

就在青君以為他不會做聲的時候,驀然聽見他暗啞的聲音輕輕說:“是的,就是他。在我心中,他還是她,還是清雅絕俗的萬水。”頓了頓他的聲音驀然添了幾分溫柔,“沐萬水。”青君愕然。薛慕遠淡淡回首,看盡青君的驚訝。

薛慕遠淡淡的笑了笑:“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三月桃花初綻之時,在淩波閣。”淩波閣乃是揚州第一妓館,大師兄去哪裏做什麽?!青君眼中漸露疑惑之色,轉而明朗。這事必是如此!

青君驚疑不定的眼光被薛慕遠盡收眼底,淡淡一笑:“現時在我心中,他是最美的。是男是女已經不重要了。”那話雲淡風輕,說出來卻著實驚世駭俗。青君只覺得一個炸雷炸在了頭頂,瞠大的眼睛想從他眼中尋求說謊的痕跡,薛慕遠卻只是淡定的微笑,淡淡的點了點頭。那微笑七分苦澀中帶有三分甜蜜,無疑證實這話的真實性。

青君只覺得這世界忽然眩暈了一下,腳下一軟,薛慕遠連忙伸手去扶。青君抓住幾案邊緣,穩住身子,微微伸手止住了薛慕遠的幫助。

薛慕遠緩緩縮回伸出的手臂,淡淡自嘲道:“驚世駭俗是嗎?當初我得知真相之時,何嘗不是心灰意冷,打算了此殘生。現在活著,只知道我心中只有他,再也沒有其他人的位置。便也坦然了。”

青君緩緩看向那畫,精妙傳神,細微之處刻畫的無比生動。若不是為摯愛之人,這畫便不會如此動人。原來,這薛慕遠,竟對大師兄這般情深嗎?!若是被師父知曉此事,那該當何如?若是被世人皆知這段不該現於青天白日的禁忌之戀,那日後薛慕遠與大師兄又當如何自處?

薛慕遠看著青君的臉色變幻不定,最後竟是一臉蒼白。英氣的眉微蹙,柔聲提議道:“青君,我們去水榭喝杯茶,如何?”青君擡起眼來。看著他眼中的滿腹心事,輕輕的點了點頭。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雅淡的亭榭倒映在碧綠的水中,分外清幽。青君見這裏白紗漫繞,當窗放著一張大案,上有筆墨紙硯顏色等物,心知定是薛慕遠平日作畫之地。青君伸手推開了窗,這水榭四面環水,水面擴大開朗,只有一條九曲竹橋可通牡丹苑,倒是不愁有人偷聽。

悠然落座。紅泥小火爐早已在桌上擺好,壺中熱氣裊裊而上,水漸已開。兩個小廝送上糕點,薛慕遠即命他們退下,小廝們見禮之後垂首而退。遠遠見他們消失在竹橋的另一端之後。

薛慕遠伸手執壺,斟了兩杯香茶。那茶湯清澈碧綠,觀之如碧玉。青君品了口茶,清冽幹爽,口齒留香,並非俗品。在這碧水亭榭之間清風徐來,悠然品茗,實在是人間一樂事。可是青君此刻在意的卻不是茶,淡淡放下茶杯,靜靜地看向薛慕遠。

薛慕遠俊朗的眉目帶著隱約的朦朧,似是不在此處。青君眼眸冉冉而動,只聽薛慕遠放下茶杯,淡淡言道:“我第一次見到他,便是在這般的水榭上。元宵之夜,淩波閣。”

那清晰的聲音驀然變得悠遠:“那夜聽聞淩波閣新來的女子琴藝非凡,我便去尋歡作樂。朦朧的夜色中,皎潔的夜光下,一片靜謐之下。水榭中燈火大亮,琴韻婉轉,宛若天籟,宛若流水。水榭上白紗隱隱,映出紗後之人。那影子極盡曼妙,絲絲睫影,歷歷分明。委實是個佳人。”

薛慕遠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驚艷,“曲終韻畢,只覺得那琴音繞梁不絕,其實明月當空,眾人皆是一片寂然,接著便是聲音大作,讚賞聲不絕於耳。那女子出了抱琴出了水榭謝禮。眾人頓時皆為眼前美色所迷,鴉雀無聲。只見漫天墨色之中,她白衣飄飄,長發如瀑,仿佛若要乘風而去。一雙星子般的明眸勾心動魄,嘴角含有一絲絕美的微笑。立時讓眾人驚為天人。她從左向右緩緩看去,眼中清輝流轉,就如羊脂白玉一般流光溢彩。那目光經過我之時停頓了片刻,向我嫣然一笑。那笑容,如牡丹之盛放,艷不可當。我的心不由自主地隨著她消失的方向飄遠了。”

薛慕遠自嘲的笑了笑:“想我留戀花叢多年,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自以為觀盡天下麗色,卻不料這造化弄人,天下間竟有如此絕色。從此那名字便鐫刻在了心底,再也抹殺不去。”說罷輕輕嘆了口氣,那如玉石相擊的聲音如泣如慕:“沐——萬——水。”

青君愕然,猶記得師父偶然提到那個死去的孩子,正喚作——萬水。那晚在八卦林中,提及此事。無名半是懷戀半是黯然的對著暗夜中盛放的桃花悠然吟唱:“千山萬水,攜子同游。定情之言,乃成名字。”青君於是頓悟。這,乃是那個死去孩子的名字嗎?師兄難道你是為了報仇才去……

青君的思維卻被薛慕遠的悠吟聲打斷了,那白衣少年郎眉目間滿是眷戀傾慕,煥發出令人驚心動魄的容光:“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從那以後,我便終日流連在淩波閣,以它為家。眼中所見,心中所念,只有她。”

那苦澀的笑容在回憶往事時漸漸換成了恬謐,微風清拂,他眉眼如美玉般潤然,衣衫恍如流雲般輕輕顫動,飄飄若仙。

薛慕遠提壺續杯,一手給青君斟茶,一邊悠然而語:“這大概是我的劫數。她有時對我笑若春花,有時卻是一臉寒霜,若即若離,我卻是每日追隨她的身影,心中越來越是愛戀,終至萬劫不覆。”

輕輕地嘆息聲,響徹了水榭。空氣中的微塵在自由的飛舞,清風徐徐吹來,拂動了及地白紗,輕飄飄的流動。

薛慕遠放下茶壺,起身憑窗遠眺。青君起身隨之,只見窗外遠山隱隱,花木掩映。湖邊數株垂柳,依依款擺,柔美雅淡,到好似一幅青綠的山水畫。

青君看這美景微微失神了一下,薛慕遠卻半轉過身,看向青君的眼睛:“但是他不是她。”青君微微驚訝,緩緩問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薛慕遠看向青君的眼光多了絲趣味。隨即投向窗外,看著那深幽不見底的碧水,微微嘆了口氣,言簡意賅:“鴿子。”青君微微一驚,看向薛慕遠的眼中多了絲戒備。這個人,難道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大師兄要下毒?!那他……為什麽會中毒?!

青君清澈的眼波如風雲變化,瞬息萬變。看向薛慕遠的眼光中除了疑惑,還有一絲了然的同情。為了心愛的人,只怕明知是陷阱也會心甘情願的跳下去吧。

薛慕遠看著青君神色的變幻,替她解開了疑惑:“那時我只想知道所有的她,因此對她的一切都非常留心。我經常看見她去後山撫琴,卻不許任何人跟隨打擾,只有鴿子在她身畔翩躚。鴿子輕輕飛到她的掌心,她輕輕地溫柔地對著它喃喃耳語。夕陽的的光撒落下來在她和鴿子身畔凝成了柔和的光暈,美好溫柔的仿佛像是一個夢。那日她走後,我立刻捉住了那只鴿子,其實也只是想知道她為什麽對鴿子這麽著迷。在鴿子身上的密件中我第一次見到了你的名字。”

所以,一切便明了。

那紙箋上清逸出塵的字跡悠悠浮現,薛慕遠清淡的聲音淡淡轉述:“青君,一切安好。三日後動手。”那聲音驚心動魄的轉述著一次心碎,話中痛楚鋪天蓋地,“我命人四處去查青君這個名字,我第一次知道了你的身份。桃花山莊莊主穆雲的弟子。而她的身份,卻是明晦不清。穆莊主只有七名弟子,五女二男,彼時全不在揚州。此外,還有一個人,就是穆千山,你師父的兒子。”

薛慕遠頓了頓,整理一下思緒,而後靜靜言述:“傳聞他半年之前現於江湖,專殺負心男子。在江湖中掀起腥風血雨,頓時人人自危。就在眾人紛紛追捕之際,他卻一時間銷聲匿跡。傳聞此人風韻卓然,白紗罩面,聽聞容貌絕美,極少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正是如此,我才確定了萬水的身份。”輕輕地嘆息聲響起,梁下的灰塵簌簌而下,與嘆息聲相徘徊。

這種種信息交織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青君看向薛慕遠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欽佩,卻帶有隱約的傷感。其後發生的事情,青君已然了悟。卻聽見薛慕遠的聲音漸漸變淡,滿含傷痛,說出錐心刺骨的疼痛。

……

明月之下,白露漸生。

薛慕遠靜靜看著眼前的佳人。水面水榭中,紅衣青裳,粉艷無雙,仿若出水芙蓉。眉眼間笑意盈盈,真正是風華絕代。

薛慕遠癡癡看著她,今夜,是最後的一夜了吧。從今往後,自己再也不會受這刻骨相思之苦了吧?死在心愛的人手中,是一件幸福纏綿的事。哪怕,這個人,是他而不是她。薛慕遠微微的笑了,佳人眼眸中流光溢彩,華美的仿若流星。

薛慕遠微微笑了,美人奉上一杯酒,淡青的酒液中碧色嫣然,乃是這淩波閣獨有的佳釀——竹葉青。這酒真是漂亮,即使含有劇毒,還是美得令人屏息,正如眼前這佳人。不過在飲下這杯酒之前……

薛慕遠悠然放下酒杯,向著佳人一笑:“萬水,今日良辰美景,不可須負。你且為我舞一曲,可好?”佳人眼眸微微一凝,輕輕地應了一聲。伸臂展姿,動作美妙無比。凝神屏息,寂然待舞。

卻聽見錚錚的琴聲從薛慕遠的手下流淌了出來,聲韻宛若天籟,訴盡相思意。正是漢朝樂師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萬水眸光一閃,似是溫柔又似留戀,驚鴻起舞。那舞姿宛若流風回雪,翩若驚鴻。身姿流轉間,似有仙子往來。

薛慕遠悠然而歌。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餘韻婉轉,在這亭榭之間流連。一曲既畢,歌已停,舞已靜。佳人眼睫輕閃處,似有流光閃過。薛慕遠望之出神。美人嫣然一笑,旋身奉上座前的碧玉杯。薛慕遠淒然一笑,緩緩接過酒杯。那明亮的目光滿含深情,直視著自己心愛的人兒。

在這一刻,只願看著他,將他楔入心底,就算在過奈何橋也絕不要忘記。今生無緣,願結來生好。穆千山在他迥然的目光下微微不安,眼神微微波動,這眼光讓他心中隱隱有種疼痛的感覺。無意識間,穆千山驀然伸出手,想拂去他手中的酒杯。

薛慕遠卻是揚聲一笑,心中頓時溫暖了:“美人贈酒,豈可不飲?”毅然揚袖仰首,一飲而盡,他眼中的深情讓穆千山心驚,兼伴著一種陌生的疼痛,穆千山無力地微微閉了眼。卻聽那清越悠然的話語似是無心的吐出:“萬水千山,願攜子同游。”

穆千山大驚,睜大眼戒備地看著薛慕遠。他卻微微而笑,好整以暇的道:“千山,這最後一夜,可否讓我見見你的真身?”穆千山見他已曉自己的身份,索性點了點頭。拂袖起身,望閣中小室去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門扇之後不久,一個青衣卓然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野內,雙目宛若流星,腰間一朵蓮型玉佩嫣紅可愛。微風拂來,衣袂飄舞,仿若謫仙。

薛慕遠聲音中滿含著戀慕,溫柔嘆息道:“無論你是千山還是萬水,都是這麽出塵。你是唯一的,明月。”穆千山緩緩走了過來,臉上神色變幻萬千,淡淡開口,聲音也變回了本來的音色,猶如玉石相擊,清淡悅耳:“你既知有毒,為何還要飲下?”聲音中十分不解中,隱然有一絲動容。

薛慕遠看見他,只覺上天造物的精彩,嘴角輕輕勾起:“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會幫你做到。”穆千山眉間微蹙:“你為什麽這麽傻?”薛慕遠正待微笑,卻方才發覺五內如冰般寒冷,強自忍耐,只是額頭汗水涔涔而下。再開口,聲音在淒楚中滿含著深情:“因為……那個人……是你。”

薛慕遠此時只聽水榭外有人趕來,輕輕將玉佩不容置疑的放入穆千山的手中:“這是我的隨身令牌,只要你帶在身邊。凝碧山莊的人不會奈你如何。快走!”腳步聲越來越近,若再不走,勢必被人發現。穆千山一咬牙,卸下腰間玉佩,放入薛慕遠手中。淡淡一笑:“後會有期。”身形縱起,頓時消失了他的身影。薛慕遠含笑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心頭一寬,驀然失去了意識。

奔近的人發現地上失去了意識的主人,驚呼聲中紛紛聚集。在一片喧鬧聲中,薛慕濤的聲音淡定的傳來:“追風,追!”一個黑衣人應聲而出,身形若離弦之箭,迅疾在夜色中消失了。

薛慕濤看著地上昏迷的兄長,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卻見他的手中死死撰住一個東西,那是一塊蓮型玉佩,在明月下淡淡流光,美麗無比。薛慕濤取下玉佩,細看片刻。而後輕輕的握在手中,長長地嘆了口氣,深幽不見底的眼神在如墨的夜色中越發的深沈莫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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