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舒和躺在柔軟的大床裏，被手機震動聲吵醒。她蒙著被子賴了十分鐘，翻身下床。她輕手輕腳地來到季川洋所躺的沙發，在他面前蹲下。

睡夢中的季川洋格外溫馴，毛毯團成一圈，包裹住整個脖子，一半臉頰陷在毯子裏，睫毛長而柔軟。

他睡得毫無防備心，舒和忍不住撫摸他的臉龐。

睫毛顫了顫，他將她搗亂的小爪子捉進掌心，嗓音由於困倦而分外沙啞，“棠棠，不要鬧。”

舒和就著沙發前的地毯坐下，枕著手臂湊近了他，“我要出門上課，你去床上睡吧。”

“……去畫廊？”季川洋沒完全醒，慢吞吞地拿手背揉眼睛，想要從沙發上坐起來，“我送你。”

舒和及時按住毯子的兩角讓他躺回去，“不用，我叫了車。你多睡一會兒，倒時差很辛苦。別擔心啦，我晚上早點回來，不會溜走的。”

他像是終於放心般輕輕應聲，舒和小心抽出被他握住的手，避免弄出更大動靜。

她簡單洗漱，換回昨天的運動服。季川洋的行李箱裏幾乎什麽吃的也沒有，她翻出僅有的一袋糖果，隨手抓了一把塞進口袋，素面朝天地出門。

舒和在途中買了張雞蛋煎餅填飽肚皮，隨後來到畫廊。這是畫廊最早的一堂課，教室空空蕩蕩，只有堆在墻根的畫架和畫板。她打開窗戶給教室通風，灰撲撲的窗簾被一陣風吹得鼓起，將她的身體包絡。

零星的學生陸續進場，舒和趴在窗口曬太陽。窗簾將她與他人隔絕，她落得清凈，徑自剝開糖紙吃一顆蜜瓜味奶糖，充耳不聞教室中的嬉鬧。

她摸出季川洋給她的卡，在陽光下端詳。黑色的卡面呈現啞光質感，迎著陽光泛起星輝般的微芒。她摩挲著印刻季川洋名字拼音的地方，思考這張卡片的具體用途。

到達源城以後，所有的生活開銷都是基於她偷偷給自己和妹妹開設的公共賬戶。前些天她報名藝考沖刺班花掉了一部分，這筆錢若是在以前，她根本不會放在眼裏，但她現在是舒和，雖然妹妹依舊每個月往賬戶中填錢，但賬戶中的錢依舊肉眼可見地日益減少。

盡管如此，不到必要時刻，她不想用季川洋的錢。

教室內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舒和聽到有人在小聲地議論自己。

看來昨天傍晚堪稱偶像劇中才會出現的戲碼在附近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好在同班的學生中只有極少部分來自星高，即便同年級，他們也並不了解舒和這個透明人。陌生人的閑言碎語，她無需在意。

舒和翻轉卡片，在又一陣風吹起窗簾解除屏障之時，把卡片收進錢包裏。她回身準備往座位走，冷不丁留意到倚在門口抱臂盯著自己的塗蕾。女生神色陰鷙，好似要用視線往她身上灼一個洞。

舒和嘆口氣，停止咀嚼口中的糖，對塗蕾招招手。見塗蕾臉色愈發陰沈，她的心情不由得更加愉悅。她邁步走到人家面前，矯揉造作地眨眨眼，“塗蕾同學，你這麽含情脈脈地看著我，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嗎？”

幾道好奇的目光紛紛往她們這一角探尋，塗蕾不能像在女廁所時一樣目中無人。舒和暗自竊喜，仿佛聽到塗蕾咬緊後槽牙的聲音。

“沒有嗎？”短暫的緘默過後，舒和雙手插兜，聳一聳肩，“算啦，沒有我就回去了。”

舒和撥弄著兜裏的糖果，思索著接下來要吃哪種口味的糖。

在她轉身之前，塗蕾終於忍不住問：“那個男人是誰？”

眼珠轉溜一圈，舒和勾唇壞笑：“你猜猜？”

骨骼關節覆位的一聲響，舒和看到面前的塗蕾捏緊的拳頭，停止了捉弄，她湊近對方，炫耀般露出似在熱戀中的甜蜜姿態，“好啦，告訴你也沒事。他是我的男朋友哦。”

塗蕾滿不在乎地嗤笑，“原來你也是那種看見有錢男人就觍著臉貼上去的貨色。”

“別物化你自己呀，”舒和沒有被她的形容詞激怒，輕飄飄地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麽腦補到這些的，但我男朋友對我百依百順，總喜歡粘著我，就連手機密碼都是我的生日哦。我想趕走他還來不及呢。倘若要比較，我和他，大概是你和萬裏的反面吧。”

“你——”塗蕾被戳到痛處，突然拔高音量。

舒和眼疾手快地剝開一粒糖，往她張開的嘴裏一塞，無比友善地同她擺手，“免費送你一個忠告，對你呼來喚去的男人，不是什麽好東西。不用謝。”

塗蕾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微妙，她後退兩步，捂住嘴。

舒和“咦”了一聲，瞟見手裏的糖紙。

呀，榴蓮味。

味道明明很好，她本來想留給自己吃的。舒和目視塗蕾向廁所沖刺，頗為惋惜地坐回座位。

觀戰許久，有點跛腳的藍格紋襯衫女生慢慢地騰挪過來，扯了扯她的衣袖，“你……是舒和吧？”不見塗蕾的蹤影，她才敢過來與舒和搭話，“我叫柳紗音，也是星高的學生。”

“你好啊，柳同學。怎麽啦？”

女生躲在畫板後，壓低聲音，“塗蕾她很可怕，你要是惹她生氣的話，她會拉著萬裏和史瑞報覆你的。”

“我不怕他們呀，”舒和背光而坐，後方過於強盛的光線使她此刻的表情沈在暗影裏，顯得陰惻惻，“膽小鬼就只敢在他們以為的弱者面前逞威風。”

女生的音色顫抖，“但無論如何，比起大個子史瑞和仗勢欺人的萬裏，我們的確是弱者啊。”

“未必哦。身體上的強勢，是最弱的一種，”舒和遞給她一顆糖，斂起一貫的嬉笑揶揄，“不說掃興的話題了，說說你自己吧，紗音。你為什麽想學畫畫？”

柳紗音咬了一下嘴唇，將腦袋埋低，整理額頭邊的碎發，“我的父母最早以前是在紡織廠裏上班的，你知道嗎？現在全國最大的高定時裝品牌，以前也做普通人的衣服。他們把紡織廠開在源城，我的爸爸媽媽就是在雅利安的紡織廠裏上班。”

舒和在心中略微訝異了一下，雅利安正是蘇女士一手扶持的品牌。

“但是我剛出生沒多久，那座紡織廠發生了一場大火，很多工人死在了那場火災中。我的父母還算幸運，那天沒有排班，僥幸逃過一劫，但他們就從此下崗了，而且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工作，”柳紗音說，“我們家不富裕，但爸爸媽媽在盡力給我最好的條件。畫畫是我唯一擅長的東西，我想憑借這個去到更遠的地方，擺脫這裏的生活。”

“這是很不錯的志願啊。”

“可我知道，這很難。我小時候摔壞了腿，從那以後，我親人朋友就開始用憐憫的眼光看著我。他們說，以我這樣的條件，要是出去，肯定吃虧。但我……還是想試試。”

舒和又剝開一顆糖放進嘴裏，“你知道‘四月人間’嗎？”在得到疑惑的回應後，她補充，“她是去年在網絡上火起來的一個視頻博主，她通常分享一些美妝或者美食食譜，有許多人喜歡她。”

柳紗音不明所以地望著她。

“她是源城人哦，也是星高畢業的，只比我們大一點點，”舒和徐徐解釋，“從小她的左耳就基本聽不見什麽聲音，也因此受到過欺負。她從那時候就立志離開這裏，去到更遠更具包容性的地方。現在她生活在星城，就是……山的另一邊，一座可以吹得到海風的城市。”

柳紗音聽聞她的話，慢慢地擡起頭來。

星點光芒自女生的眼底燃亮。

舒和認真地對她說：“你也一定可以實現你的願望。”

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舒和分了一只耳機給柳紗音，與她一同觀看“四月人間”的視頻。視頻中的美食熱氣騰騰，隔著屏幕都能感到香氣四溢。舒和被一碗腌篤鮮勾得饞涎欲滴，眼前最大的願望就是找家店嘗一嘗這東西究竟是什麽味道。

剛巧，手機屏幕上方彈出一條消息。

“我到源城了，一起吃個晚飯麽？”

舒和喜上眉梢，當即決定拋棄季川洋，擁抱她的腌篤鮮。

向舒和發出邀請的正是如今擁有二十多萬粉絲的“四月人間”本人。“四月人間”本名方菲，與妹妹是舊識。一年前正是因為偶然瞥見了這位網紅與妹妹的合照，她才得以與妹妹相見。方菲也是為數不多的，知道她與妹妹交換身份的人。

方菲為人爽朗，立即找了家不錯的餐廳訂位。

舒和背著畫具包風塵仆仆地趕到，第一次親眼見到視頻外的方菲。她梳一頭利落的高馬尾，精心化了全妝，就連脖子和鎖骨都擦了遮瑕和亮粉。

見到舒和，方菲像熟識已久的朋友一樣調侃，“我以為你來了這邊至少也會化個淡妝什麽的，沒想到你扮舒和還扮演得挺認真啊。”

舒和揚起眉毛，“只是因為懶。”

不加變聲器修飾的嗓音帶著煙熏火燎的氣質，給舒和一種莫名其妙的熟稔感。方菲的五官也是，雖然她在直播中坦言自己割了雙眼皮、做了鼻梁、墊了下巴，打了玻尿酸，是一個完全的人造美女，舒和仍然不覺得她僵硬或奇怪，甚至倍感親切。

“你托我買的東西我都讓人打包過來了。哦，我覺得也許不夠，就多買了一百個，”方菲漫不經心地擺弄兩只碩大的金屬耳環，低頭點餐。

舒和道：“謝謝，我把錢轉給你。”

“哪有讓高中生掏腰包的道理，我又不缺錢，”方菲將菜單還給服務生，對舒和拋去一個媚眼，“以前安安都叫我姐姐的，你也叫一聲來聽聽？”

舒和欣然答應，捧著臉露出妹妹慣常的羞澀，“謝謝姐姐。”

方菲甚是滿意，擼起袖子，神采飛揚地打算大幹一場，“這段時間我會在源城錄幾期美食探店視頻，今晚直播的時候要不要順帶給大家講些有趣的故事呢。”

舒和會心一笑，“聽上去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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