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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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 四
◎此一去就是永別，他們都心知肚明。◎
晴光瀲灩, 飛泉叮咚，綠意蔥蘢處隱現翹檐一角。
樓上支摘窗下，母子二人對坐。
他此刻已然平覆了情緒, 可因樣子狼狽, 又是成年後第一次與母親獨處，難免手足無措，眼睛都不知該往哪裏安放。
崔靈蘊明白他心裏所想，故意不點破, 有些好笑地望著他的局促樣。
末了, 莞爾一笑道：“我去讓人打些水。”
趁她出去的功夫，他迅速整理心神，並擡起頭環顧了眼周圍，此間像是客室, 一應器具擺設皆為竹木所雕，樣式古拙，樸素雅致, 令人見之忘俗。
沒有看到男人的東西, 他心下一寬, 略略松了口氣。
哪怕在異鄉，她也有獨屬於自己的領地，過得安穩又舒心，她不是為了某個男人拋棄他, 她是為了自己的追求，這讓他覺得無比寬慰，甚至有些引以為傲。
其實他很想問問她的近況, 可若說起那些, 便無可避免要提到一個人, 那是他最不願開口的。
在他看來，這世上沒有一個男人配得上她，包括他的父親，如果能重來一次，他寧可不出生，也不想讓他們再成婚。
外邊傳來腳步聲，崔靈蘊捧來了熱水和巾帕，他正要起身去接，她已經到了跟前，“別動。”
她牽起袖子幫他擦拭臉上的淚痕，笑著打趣道：“眼睛腫成這樣，待會兒怎麽見人？”
“他們不敢看我的臉。”他低聲嘟噥。
“這倒也是。”她拿過他的手，待要浸入水中時，他突然想到了什麽，連忙將手掌翻了過去。
她略有些狐疑，不覺皺起了眉頭。
他接過帕子賠笑道：“不敢勞煩嬢嬢，我自己來。”
未袒露心扉之前，他可能會故意讓她看見掌上的刀疤，可如今他再也不忍心教她難過。
她那麽聰敏，一點兒蛛絲馬跡就能看出他昔日的坎坷。除了徒增傷感和愧疚，沒有任何益處。
“嬢嬢對不起，當年的事我很抱歉。”他立刻開口，想轉移她的註意力，“那時候您最悲憤的，是自己已經是皇後了，卻連心愛的養子都保不住。表兄和阿姊的事看似悖逆，但罪不至死，他們你情我願並不犯法。您最寒心的，是在那件事上，丈夫和兒子站在一起反對您。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您不會在朝夕之間做出出宮的決定……”
她不敢置信地望著他，比起方才孩子氣般的質問，這番話更是讓她震驚得無以覆加。
他擦幹手，把巾帕整整齊齊地搭在銅盆上，起身繞過來挨著她坐下。
她楞楞地抓著他的手臂，皺眉打量著他，半信半疑道：“你怎麽會明白這些？”
“說來話長。”他緩緩擡起頭，望著窗外碧空間游弋的雲彩，幽幽道：“和衣衣團聚後，很多事情慢慢就懂了。如果沒有她，我這輩子都是行屍走肉，只知渾渾噩噩往上爬，卻不知為什麽活著。她是有大智慧大慈悲的人，是她度化了我。”
也是她將他從鬼門關喚了回來，寬慰他開解他，讓他晦暗逼仄的人生變得光明而坦蕩。
她看似天真不谙世事，卻比誰都勇敢通透。
在外人眼中，是他照顧她引領她，殊不知她才是他人生中的向導。他需要她，多過她需要他。
“多謝嬢嬢成全，”他由衷感激道：“當年若非您一力主張，就不會有這樁婚約。”
崔靈蘊側過頭，有些驚異地望著他。
他臉上的病容和頹氣不知何時消失了，眸光越來越燦亮，神情越來越寧和，與從前比起來，竟多了些勃勃生機和昂揚的少年氣。
不知該歸功於無上的權力，還是完美的婚姻。
她把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道：“她是個難得的好孩子，你也是個好孩子。回去吧，好好過你們的日子，再不走的話，別人該起疑了。”
“嬢嬢，”他眼眶一紅，有些哀傷道：“可我舍不得您。”
“軒郎，都過去了，我們的時代結束了。”她嘆了口氣，輕撫著他的臉頰，柔聲道：“回去吧，大衛需要新的帝後，你們一定會做的比前人好。對不起……”
“嬢嬢，您從來沒有對不起我。”他握住了她的手，不同於往日的養尊處優，如今她的手上有勞作的痕跡，但她容光煥發，神采飛揚，遠比當年做皇後時要快樂的多。
“從來沒有……”他心下忽如刀割，他能給她什麽呀？
他所擁有的，她根本就不在乎。而他差點奪走了她餘生最後的溫暖和慰藉。
的確該回去了，此生餘願已了，往後他再也不會離開洛陽。
他俯身拜了拜，神情肅穆而莊重：“嬢嬢保重，我會盡我所能照顧好他們。”
他們都是誰？她沒有問，只微微欠身，沈默而憂傷地點了點頭。
年少時他天真的以為父親是萬惡之首，是他毀了這個家，他之所以能隨心所欲，是因為他有至高的權力。他固執得認為只要他坐上那個位置，便能讓一切恢覆如初。
可他卻忘了這世上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的，她也不會永遠站在原地等著他長大，等著他去解救。
他所憧憬的，是她最想逃離的。她也不需要他拯救，她總是在不遺餘力地設法自救。
她但凡有半點松懈，如今怕是早在泉下了。
他知道她方才說的是肺腑之言，以她的心性，如果他死了，她一定會設法為他報仇，無論付出什麽代價。她一直都以自己的方式愛著他，哪怕在世人看來最決絕的離開。
當年他們陷入了怎樣的死局啊？破鏡重圓從來只存在於戲文裏，現實中根本行不通。
若她原諒了，妥協了，退讓了，只會讓處境更糟，從此再也擡不起頭。
那不是她想要的，也不是他想要的。
古來忍辱負重者不計其數，可最終成事者又有幾人？他怎麽忍心她為了他的前程去受無盡的屈辱和折磨？若他懦弱無能，就算貴為中宮之子又如何？
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初聞噩耗時，他像喪家之犬般在她墳前哀嚎，只覺天昏地暗，全世界的風雨都澆在他身上……
原來就算他擁有了一切，也無法抵擋失去母親的痛。
他們還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他拿起涼透的巾帕重又擦了淚痕，沖她笑了一下，心中雖然還有千言萬語，到底什麽也沒說，躬身緩緩退了出去。
她沒有相送，只靜靜坐在那裏，聽著腳步聲一點點消失。
此一去就是永別，他們都心知肚明。
她輕嘆了口氣，暗想著這算的了什麽？她同太多人告別過，這顆心早就千瘡百孔，哪裏還會再痛？
但眼角微涼，不知何時墜下了一滴淚。
**
齊伯盛情挽留，可眾人還是在黃昏之時告辭離去。
一行人途經院外桑林時，忽然聽到一陣歡聲笑語。
他勒馬回頭，望見高處山坡上站著幾名采桑女，中有一人身姿裊娜，梳垂髻，著曲裾，腰間的玉司南佩在夕陽下煜煜生輝，那剪影依稀是舊時模樣。
她似是沖他笑了一下，衣帶當風，飄然若仙。
他握韁的手莫得一緊，正欲撥轉馬頭奔過去，她卻已經轉身離去，發尾的絲帶在身後劃過一道瀟灑決絕的弧線。
老仆說娘子帶著婢媼們養蠶繅絲績麻織布，先生教人讀書兼賣字畫，家中蔬菜瓜果雞豚狗彘皆可自足。
還有何不放心？這十多年來她不也是獨自過活嗎？
世人無法理解一個輕易拋棄妻職母職，心如鐵石的女子。他從前也不理解，直到後來才明白她走到今天有多艱難。
她從來都不是鐵石心腸，是這個世界辜負了她的溫柔。
踏著夕陽離去時，他開始無比想念荷衣。
他離她越遠，痛離他越近。
他要快些回到她身邊，此後永遠不分離。
母親所經歷的一切苦難，他都無能為力，如今他唯一能做的，是讓自己的妻子一一避免。
**
清明有三候：一候，桐始華。二候，田鼠化為鵪。三候，虹始見。[1]
軒郎離開後的很多年，每逢春日雨後，看到山間彩虹，崔靈蘊都會有些失神。
乾始年間政治清明，國家安定，若非她曾經歷過動蕩和離亂，差點以為自己也生在太平盛世。
十五年轉瞬即逝，又到了萬物覆蘇的時節。
一個尋常的春日，王約獨自去後山作畫，如今春意漸濃，桃、杏、梨、櫻次第開放，正是百花竟芳之時，他準備畫一幅江南春景圖送給崔靈蘊。
剛鋪好畫紙，正搗鼓顏料時，忽見一個仆人遠遠跑了過來，喊道：“先生，家裏來客人了，娘子叫您快回去。”
他暗自嘀咕，什麽客人非得他去接待？莫非是王家子侄？
如今次兄王純已經離世，但天子開恩，仍許王家後人執掌揚州軍政大權。
這在外人看來也沒什麽稀罕，帝後情深天下皆知，而皇後早年失去雙親，歷來與二伯這一脈親厚，天子愛屋及烏之下，破格優待也在情理之中。
可王約明白，天子真正的用意，是想讓王家庇護他的母親。有些事他不方便做，有些話他不方便說，很多時候都是由皇後代勞。
族中都知道，他離家後曾將不少財產贈給荷衣做嫁妝，所以她感念在心，母儀天下後一直記掛著他，托二伯一家時常照應，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
他放下活計，去溪邊洗了手，囑咐仆人好生看著，這才轉身往回走去。
院中很熱鬧，多了好幾張生面孔。
王約剛一出來，便有兩個青年並一個少女上前同他打招呼，原來是青霭收養的子女們。
這些孩子都是常客，用不著喊他回來吧？正寒暄時，聽到樓上有人喚他。
“蘭時，快上來見客！”他擡起頭，看到東樓欄桿前垂下半截翠袖，崔靈蘊正朝他招手。
“洛陽來的，我母親說是貴客，囑咐我們一定要好生帶路。”旁邊的少女悄聲提點，“光隨從就有幾十號，都在山腳下駐紮著。”
洛陽來客？這麽大陣仗？難道……王約心生警覺，整了整衣冠，大步轉了進去。
還未上樓，便聽到少年的笑鬧聲，清澈幹凈，明亮悅耳，帶著濃濃的洛陽口音。
【??作者有話說】
[1]出自《月令七十二候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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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來客是誰，有沒有人能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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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靈蘊明白他心裏所想，故意不點破, 有些好笑地望著他的局促樣。
末了, 莞爾一笑道：“我去讓人打些水。”
趁她出去的功夫，他迅速整理心神，並擡起頭環顧了眼周圍，此間像是客室, 一應器具擺設皆為竹木所雕，樣式古拙，樸素雅致, 令人見之忘俗。
沒有看到男人的東西, 他心下一寬, 略略松了口氣。
哪怕在異鄉，她也有獨屬於自己的領地，過得安穩又舒心，她不是為了某個男人拋棄他, 她是為了自己的追求，這讓他覺得無比寬慰，甚至有些引以為傲。
其實他很想問問她的近況, 可若說起那些, 便無可避免要提到一個人, 那是他最不願開口的。
在他看來，這世上沒有一個男人配得上她，包括他的父親，如果能重來一次，他寧可不出生，也不想讓他們再成婚。
外邊傳來腳步聲，崔靈蘊捧來了熱水和巾帕，他正要起身去接，她已經到了跟前，“別動。”
她牽起袖子幫他擦拭臉上的淚痕，笑著打趣道：“眼睛腫成這樣，待會兒怎麽見人？”
“他們不敢看我的臉。”他低聲嘟噥。
“這倒也是。”她拿過他的手，待要浸入水中時，他突然想到了什麽，連忙將手掌翻了過去。
她略有些狐疑，不覺皺起了眉頭。
他接過帕子賠笑道：“不敢勞煩嬢嬢，我自己來。”
未袒露心扉之前，他可能會故意讓她看見掌上的刀疤，可如今他再也不忍心教她難過。
她那麽聰敏，一點兒蛛絲馬跡就能看出他昔日的坎坷。除了徒增傷感和愧疚，沒有任何益處。
“嬢嬢對不起，當年的事我很抱歉。”他立刻開口，想轉移她的註意力，“那時候您最悲憤的，是自己已經是皇後了，卻連心愛的養子都保不住。表兄和阿姊的事看似悖逆，但罪不至死，他們你情我願並不犯法。您最寒心的，是在那件事上，丈夫和兒子站在一起反對您。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您不會在朝夕之間做出出宮的決定……”
她不敢置信地望著他，比起方才孩子氣般的質問，這番話更是讓她震驚得無以覆加。
他擦幹手，把巾帕整整齊齊地搭在銅盆上，起身繞過來挨著她坐下。
她楞楞地抓著他的手臂，皺眉打量著他，半信半疑道：“你怎麽會明白這些？”
“說來話長。”他緩緩擡起頭，望著窗外碧空間游弋的雲彩，幽幽道：“和衣衣團聚後，很多事情慢慢就懂了。如果沒有她，我這輩子都是行屍走肉，只知渾渾噩噩往上爬，卻不知為什麽活著。她是有大智慧大慈悲的人，是她度化了我。”
也是她將他從鬼門關喚了回來，寬慰他開解他，讓他晦暗逼仄的人生變得光明而坦蕩。
她看似天真不谙世事，卻比誰都勇敢通透。
在外人眼中，是他照顧她引領她，殊不知她才是他人生中的向導。他需要她，多過她需要他。
“多謝嬢嬢成全，”他由衷感激道：“當年若非您一力主張，就不會有這樁婚約。”
崔靈蘊側過頭，有些驚異地望著他。
他臉上的病容和頹氣不知何時消失了，眸光越來越燦亮，神情越來越寧和，與從前比起來，竟多了些勃勃生機和昂揚的少年氣。
不知該歸功於無上的權力，還是完美的婚姻。
她把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道：“她是個難得的好孩子，你也是個好孩子。回去吧，好好過你們的日子，再不走的話，別人該起疑了。”
“嬢嬢，”他眼眶一紅，有些哀傷道：“可我舍不得您。”
“軒郎，都過去了，我們的時代結束了。”她嘆了口氣，輕撫著他的臉頰，柔聲道：“回去吧，大衛需要新的帝後，你們一定會做的比前人好。對不起……”
“嬢嬢，您從來沒有對不起我。”他握住了她的手，不同於往日的養尊處優，如今她的手上有勞作的痕跡，但她容光煥發，神采飛揚，遠比當年做皇後時要快樂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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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擁有的，她根本就不在乎。而他差點奪走了她餘生最後的溫暖和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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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是誰？她沒有問，只微微欠身，沈默而憂傷地點了點頭。
年少時他天真的以為父親是萬惡之首，是他毀了這個家，他之所以能隨心所欲，是因為他有至高的權力。他固執得認為只要他坐上那個位置，便能讓一切恢覆如初。
可他卻忘了這世上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的，她也不會永遠站在原地等著他長大，等著他去解救。
他所憧憬的，是她最想逃離的。她也不需要他拯救，她總是在不遺餘力地設法自救。
她但凡有半點松懈，如今怕是早在泉下了。
他知道她方才說的是肺腑之言，以她的心性，如果他死了，她一定會設法為他報仇，無論付出什麽代價。她一直都以自己的方式愛著他，哪怕在世人看來最決絕的離開。
當年他們陷入了怎樣的死局啊？破鏡重圓從來只存在於戲文裏，現實中根本行不通。
若她原諒了，妥協了，退讓了，只會讓處境更糟，從此再也擡不起頭。
那不是她想要的，也不是他想要的。
古來忍辱負重者不計其數，可最終成事者又有幾人？他怎麽忍心她為了他的前程去受無盡的屈辱和折磨？若他懦弱無能，就算貴為中宮之子又如何？
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初聞噩耗時，他像喪家之犬般在她墳前哀嚎，只覺天昏地暗，全世界的風雨都澆在他身上……
原來就算他擁有了一切，也無法抵擋失去母親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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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相送，只靜靜坐在那裏，聽著腳步聲一點點消失。
此一去就是永別，他們都心知肚明。
她輕嘆了口氣，暗想著這算的了什麽？她同太多人告別過，這顆心早就千瘡百孔，哪裏還會再痛？
但眼角微涼，不知何時墜下了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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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伯盛情挽留，可眾人還是在黃昏之時告辭離去。
一行人途經院外桑林時，忽然聽到一陣歡聲笑語。
他勒馬回頭，望見高處山坡上站著幾名采桑女，中有一人身姿裊娜，梳垂髻，著曲裾，腰間的玉司南佩在夕陽下煜煜生輝，那剪影依稀是舊時模樣。
她似是沖他笑了一下，衣帶當風，飄然若仙。
他握韁的手莫得一緊，正欲撥轉馬頭奔過去，她卻已經轉身離去，發尾的絲帶在身後劃過一道瀟灑決絕的弧線。
老仆說娘子帶著婢媼們養蠶繅絲績麻織布，先生教人讀書兼賣字畫，家中蔬菜瓜果雞豚狗彘皆可自足。
還有何不放心？這十多年來她不也是獨自過活嗎？
世人無法理解一個輕易拋棄妻職母職，心如鐵石的女子。他從前也不理解，直到後來才明白她走到今天有多艱難。
她從來都不是鐵石心腸，是這個世界辜負了她的溫柔。
踏著夕陽離去時，他開始無比想念荷衣。
他離她越遠，痛離他越近。
他要快些回到她身邊，此後永遠不分離。
母親所經歷的一切苦難，他都無能為力，如今他唯一能做的，是讓自己的妻子一一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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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有三候：一候，桐始華。二候，田鼠化為鵪。三候，虹始見。[1]
軒郎離開後的很多年，每逢春日雨後，看到山間彩虹，崔靈蘊都會有些失神。
乾始年間政治清明，國家安定，若非她曾經歷過動蕩和離亂，差點以為自己也生在太平盛世。
十五年轉瞬即逝，又到了萬物覆蘇的時節。
一個尋常的春日，王約獨自去後山作畫，如今春意漸濃，桃、杏、梨、櫻次第開放，正是百花竟芳之時，他準備畫一幅江南春景圖送給崔靈蘊。
剛鋪好畫紙，正搗鼓顏料時，忽見一個仆人遠遠跑了過來，喊道：“先生，家裏來客人了，娘子叫您快回去。”
他暗自嘀咕，什麽客人非得他去接待？莫非是王家子侄？
如今次兄王純已經離世，但天子開恩，仍許王家後人執掌揚州軍政大權。
這在外人看來也沒什麽稀罕，帝後情深天下皆知，而皇後早年失去雙親，歷來與二伯這一脈親厚，天子愛屋及烏之下，破格優待也在情理之中。
可王約明白，天子真正的用意，是想讓王家庇護他的母親。有些事他不方便做，有些話他不方便說，很多時候都是由皇後代勞。
族中都知道，他離家後曾將不少財產贈給荷衣做嫁妝，所以她感念在心，母儀天下後一直記掛著他，托二伯一家時常照應，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
他放下活計，去溪邊洗了手，囑咐仆人好生看著，這才轉身往回走去。
院中很熱鬧，多了好幾張生面孔。
王約剛一出來，便有兩個青年並一個少女上前同他打招呼，原來是青霭收養的子女們。
這些孩子都是常客，用不著喊他回來吧？正寒暄時，聽到樓上有人喚他。
“蘭時，快上來見客！”他擡起頭，看到東樓欄桿前垂下半截翠袖，崔靈蘊正朝他招手。
“洛陽來的，我母親說是貴客，囑咐我們一定要好生帶路。”旁邊的少女悄聲提點，“光隨從就有幾十號，都在山腳下駐紮著。”
洛陽來客？這麽大陣仗？難道……王約心生警覺，整了整衣冠，大步轉了進去。
還未上樓，便聽到少年的笑鬧聲，清澈幹凈，明亮悅耳，帶著濃濃的洛陽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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