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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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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 二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承聖十一年春, 正值桃華櫻筍時,大衛開國天子李瓏宥微服踏青,意外崩於前妻幽居的崔園外。

彼時世人才知, 前皇後崔靈蘊早已離世……

太子幾乎剛返京便遇到此等噩耗, 哀慟之下竟一病不起,藥石罔效。

天子去的倉促,尚未來得及安排後事,太子病得不省人事, 眼看著朝野人心惶惶, 天下動蕩在即。

幸得東宮主事者有先見之明,不遠千裏接來了太子的未婚妻王家荷衣。

他二人自幼青梅竹馬,情深意篤,且早有婚約。

愛屋及烏之下, 東宮眾人也都對王家女極為親厚覺得這世上若還有人能令萬念俱灰的太子振作起來,那一定是她。

好在老天有眼,在荷衣的悉心陪伴和安撫下, 太子病情總算好轉, 最終平定亂局, 力挽狂瀾,順利繼承皇位後,也與王家女結為愛侶……

這些事陸陸續續傳到千裏之外的揚州時,已是年末, 一切早就塵埃落定。

**

那個傳聞中病逝於崔園,最終以開國皇後喪儀隆重遷葬的女子,正隱於神居山, 門前栽柳, 院後桑麻, 掬雪烹茶,臨風把酒。

添置了將近一年,新居的家具器物差不多齊全了,她的蠶室、織室和茶室、書室也都像模像樣。

王約則帶人在外墾荒,他不僅會栽花種菜,還會砌墻鋪地修水車、石磨等,問便是當道士那些年學的。

以前只當修道之人不食人間煙火,每天就念經打坐清談冥想,如今才知道他們竟如此接地氣。

偌大的莊子,自不可能只有他倆。

她遣散崔園舊仆時,只有齊伯沒有去處,到底不忍心他又回到山林與野獸為伍,念在他忠義可靠,便一並帶離了洛陽。

做灑掃粗使並廚餘雜活的婢媼有的是青霭幫忙找的,有的是王約的二哥送給他使喚的,一共有十多個。

齊伯年紀雖大,可身板硬朗精神矍鑠,他喜歡跟王約下山采買,也愛替崔靈蘊跑,在山莊和茶園間來回走動。

這日他送王約去市集,眼看要變天,王約便差他先回去。

如今已是乾始元年的暮春。

日中之時驟雨忽至,山林茂密,蔥蔚洇潤,黃土道上遍布淩亂蹄痕。

這鬼天氣還進山,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他帶著竹杖蓑笠,且走慣了山路,便也沒把這雨放在眼裏,行到中途,忽見前方道口人喊馬嘶,一片忙亂。

路邊有座年久失修的破敗茅屋,一群年輕後生正在檐下躲雨,外圍的早淋成了落湯雞,居中幾人正湊在一處,像是低聲商議著什麽。

馬兒都拴在屋旁草地上,一匹賽一匹神駿精悍。記得年前刺史部來人送東西,騎得就是這種千裏挑一的良駒,還是他負責照料的。

揚州刺史王純和王約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王約能在他任地定居,他比誰都開心,自是少不得幫襯,他本人政務繁忙不便親自探望,因此常派心腹來問候。

一來二去,齊伯對刺史部常往來的官員便也熟絡起來,忍不住多瞧了幾眼。

中間那人戴黑襆頭,束墨玉革帶,披暗金紋玄青廣袖衫,頎長挺拔,眉目間華光流轉,似有幾分熟稔,他不覺微怔。

那人有所覺察,順勢回望過來,眸清色正,不怒自威。

齊伯心下一凜,唯恐驚擾貴人,遂隔著雨幕作了一揖。

青年略微頷首,算作回禮。

旁邊十多人齊刷刷轉向了他,有訝異、有好奇、有戒備,更多的是警惕。

齊伯只覺得好笑,心想著當官的他見多了,還放狗追過先帝,豈會怕幾個乳臭未幹的小兒?

看他們的派頭,多半是刺史部出來辦差的,想著此處離山莊也不遠了,又覺得為首那青年實在面善,便招呼他們過去躲雨,順便喝口熱湯暖暖身。

眼見風急雨驟,不知何時才停,眾人只得謝過,跟著他一路上了山。

越往上行山勢越緩,待轉過一處山坳,眼前豁然開朗,道邊新柳如織,綠意蔥蘢間高墻隱現。

王約不在家,齊伯便去找崔靈蘊稟報,得她首肯後,這才讓仆婦們收拾客房讓那些人歇腳。

**

正屋建在高處,以麻石為基。此地春夏多雨,故而出檐深遠。

齊伯卸去雨具,換了身衣服,蹲在檐下生火,邊上圍著幾名婢媼,一邊摘菜一邊同他說笑。

他見一個小婢倚門袖手,無所事事,便托她去向崔靈蘊討些蜂蜜,說要煮一大鍋姜茶給客人。

小婢施施然去了,正好看到崔靈蘊從蠶室出來,便迎上去說明來意,崔靈蘊轉身洗手,頭也不擡道:“這還用問我?你直接去拿就行了。”

小婢應了一聲,卻沒有退下,而是含笑偷瞧著她。

崔靈蘊心下狐疑,擦手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不等她發問,小婢便自顧自道:“齊伯真是老糊塗了,竟說側院那邊有個客人和您長得好像。我們才不信,都說他眼花了,這世上怎麽會有男人長得像女人?”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她松了口氣,淡笑著掛好巾帕,壓低聲音道:“他都七十多了,你們讓著點,別一般見識。”

小婢掩口輕笑道:“是。”

雨勢漸小,可她心裏卻愈發不安,上樓後還沒坐多久,便有一個仆婦來求見,說客人想借更換的衣物。

她失笑道:“我們家又不是開估衣鋪的,哪有那麽多衣服?”

“娘子誤會了,他們只借一套,說是主人大病初愈,又鞍馬勞頓,方才淋了雨,怕染上風寒……他們雖然人多,可都溫文爾雅端正守禮,絕非壞人。”仆婦顯然動了惻隱之心。

既如此,那也不是不行。

“男子漢大丈夫,淋場雨又怎麽了?真是嬌氣。”她嘴裏嘀咕著,卻還是起身往王約的房間走去。

“先生閑置的衣袍倒是不少,可都是些麻衣布履,怕是要委屈貴客了。”

仆婦陪笑道:“如今是救急,哪還顧得上那麽多?能用就行了。”

正說話間,卻見方才討蜂蜜的小婢跑了回來,正滿臉通紅,氣喘籲籲地趴在樓梯扶手上。

“娘子……”她咳了一下,啞聲道:“齊伯沒說謊,那個……那個年輕客人……生的好俊,還真有些像你。”

崔靈蘊渾身一僵,定了定神道:“你去看了?”

小婢很不好意思,羞赧得點了點頭。

“他……也知道了?”她嘴裏發苦,不覺一陣陣心悸。

“娘子……”覺察到她神色不對勁,仆婦連忙扶住,關切道:“是不是不舒服?”

婉妙病中拉著她的手,再三催促道:“你若不走,就等著進宮當皇太後吧!軒郎不是陛下,他要是鐵了心要迎你回宮,你是鬥不過的,除非玉石俱焚,可他是你的兒子,你當真忍心?”

她可以和李瓏宥兩敗俱傷,甚至同歸於盡,可是和軒郎……各自安好不行嗎?

這世上那麽多人,未見得就是他。何況他如今是天子,哪有功夫離開都城找到這裏?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真來了又如何?難道要將她假死遁逃的消息公之於眾?當權者誰不想粉飾太平?他們李家的笑話還少嗎?

“我……沒事,”她扶著仆婦的手臂,深吸了口氣道:“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你跟我進來吧!”

她關上門,調整了一下思緒,穩住心神道:“我有個侄子,早年失散,如今若還活著,想來也該二十出頭了。他小的時候,眉眼長得便有些像我……對了,他右邊肩胛骨下有片暗青色的胎記,是月牙兒的樣子……”

仆婦有些局促道:“哪有隨便請客人沐浴的?這也太冒昧了。”

若真是陌生客人,那的確冒昧。

可她不能點破,只溫聲道:“這樣能徹底驅寒,比換身衣服強。你只管傳話,若他不答應便算了,若是答應,你替我留意一下。”

仆婦也不好推脫,只得照辦。

一切順利地有些可怕,聽說客人欣然接受。

她起身打開衣櫥,搬出最裏邊的藤箱,從中取出了兩套幹凈清爽的素絺袴衫並縞羽色交領絲袍。尺寸和樣式別無二致,只在領口內用同色線繡著指甲蓋大小的字眼。

一個是‘雅望’,一個是‘望舒’。

雅望是梅姬的大名,望舒則是本朝天子的名諱。

按禮梅姬要避諱,卻不知她如今叫什麽名字。

聽說他們姊弟倆當年在宮裏大動幹戈,差點氣死老父,卻不知作為政鬥失敗者,他的弟弟是如何處置她的?到底一母同胞,應該不至於要她性命。

這個女兒……

她搖了搖頭,那是李瓏宥的女兒,和她早就沒有關系了,她也沒有資格管她。

至於軒郎,她心亂如麻,寧可在這裏看到梅姬……但梅姬怎麽可能來?

她讓人將衣物送到了浴房,自己呆坐了一下,抽出張宣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喚人冒雨下山去尋王約,囑咐他一定要將紙上羅列的東西買齊再回來。

他是個癡人,若收到手書,定然先去辦事,而不是跑回來問她為何要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

今日會是永別嗎?她苦笑著搖頭,誰知道呢?

無形的陰影籠上心頭,多少年了,她又感覺到了面對命運時的無力和無奈。

她推開窗,將手伸出去觸摸飄落的冷雨,努力平覆狂亂的心跳。

真就無路可逃?

仆婦驚喜交加,跑來稟報說那人背上真有一塊月牙般的胎記,只是顏色較淺。

“恭喜娘子,賀喜娘子,那位小郎君氣度不凡,樣貌英偉,他若知道您便是他的姑姑,一定會接您回家與親人團聚……”仆婦熱情地絮叨著。

她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嗓子堵的發酸。

“也許是巧合……”她自言自語道。

直到仆婦送來一塊溫潤的玉,她所有的希望都化為了泡影。

“他說自己出來的匆忙,身無長物,唯有此玉,讓我轉交給您作為酬謝。”仆婦一字一句道。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他竟真的找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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