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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城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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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城春(四)

重門深殿中的寢閣空曠陰暗, 由於方才的一番傾訴衷腸,愈發顯得壓抑沈悶,可殿外卻是另一種光景。

兩邊廊檐下?,宮娥和內侍各據一方, 笑看?扶光和茱茱追逐打鬧。他們的隨從急的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怎麽也勸不住, 只得來回跟著跑前跑後。

扶光雖然胖成?了球,但?精力極其旺盛。茱茱勝在身形靈巧,一邊逗得他嗷嗷叫, 一邊在他快追上時?突然躲開, 讓他撲個空或摔個狗啃泥。

東宮和重華殿向來有隙,太子當年因扶光獲罪,被?罰跪時?落下?舊疾,身邊近臣皆心知肚明, 哪怕他是個一無所知的癡兒,心裏仍是不喜,這種態度自然也感染到了其他宮人, 大家便都以戲弄他為?樂。

扶光不懂這些, 兀自玩得開心。

整個?宮裏只有茱茱與他是同齡人,他便本能地喜歡找她玩, 對她的厭惡和鄙夷不以為?然, 只要一看?到她便激動?不已。

太子挽著荷衣, 剛出來便聽到嬉鬧聲和喝彩聲,一擡頭就見外邊雞飛狗跳, 他沒想到這麽多人, 不覺停下?腳步。

荷衣卻不依不饒,拽著他的手將他拖了出去, 廊檐下?的宮人連忙躬身見禮。

他避無可避,只得繃著臉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平身。

荷衣推著他下?了臺階,他衣袍上的宮錦在太陽映照下?泛著青、金、綠三種輝澤,行走之時?寶光流動?,愈發襯得膚如明玉,骨秀神清。

“呀,真?的變成?大孔雀了。”她有些目眩神迷,轉身沖廊柱下?偷看?的女官和宮娥喊道?:“殿下?的新衣服是不是很漂亮?”

眾女齊齊點?頭稱是,她得意地挺起胸膛道?:“是我送的。”

大家便都笑開了,就連剛趕過來的太子家令鄭遂也忍俊不禁。

東宮向來肅穆,鮮少有這般輕松歡快的氣氛,太子甫一出來,眾人的視線便都投在了他身上,哪還有人看?頑童嬉戲?

數十雙眼神齊齊望過來時?,可比頭頂的太陽還要熾烈。

他早就習慣了成?為?焦點?,可那是在正經場合下?,今天大家的目光都有些怪異,看?得他渾身不舒服。

起先還有些疑惑,可擡頭看?見日頭頓時?醒悟過來。

定?好的開宴時?辰早就到了,荷衣卻被?他拉進寢閣說悄悄話,門外的機關放下?來時?,是默認不許打擾的,這就由不得大家不胡思亂想。

還好荷衣衣衫嚴整,神色如常,他這才定?下?心來,斂容正色,回過頭在眾人臉上徐徐掃過,大家觸到他的目光,俱都心頭一凜,只得訕訕收回視線。

“阿兄,瞧你,怎麽這麽小氣?看?幾眼又不會少塊肉。”荷衣不滿地嘟囔。

太子輕咳了一聲,板著臉道?:“那你穿著,讓大家好好看?看??”

荷衣哭笑不得,仰著臉道?:“你以為?大家稀罕一件新衣服?人家看?的是穿衣服的人。”

“整日裏擡頭不見低頭見,有什麽好看??”他沒好氣道?。

荷衣笑嘻嘻道?:“好不好看?,大家心裏有數。你平日要是和顏悅色一些,肯定?能迷倒一大群……”

“凈說胡話,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太子皺眉打斷她道?。

語氣雖然一本正經,可頰邊卻慢慢升起兩片淺緋,荷衣笑望著,正待打趣他時?,卻聽得腳步震天響,原來是扶光被?隨從們簇擁著跑了過來。

“阿兄,他那個?乳母怎麽不見了……”荷衣心頭惴惴,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問道?。

太子神情恢覆如常,淡淡道?:“以後都不會再?見了。”

荷衣悚然一驚道?:“這……你不會把她殺了吧?”

勢利眼固然可惡,但?真?的不至於丟掉性命。

太子揉了揉眉心,無奈道?:“我在你眼裏,肯定?是個?劊子手。”

可一想到饒是如此,她仍然全心全意的依戀他、信賴他、喜歡他,便又覺得整個?世界都亮堂了,心底殘留的陰霾也盡皆消散。

以至於面對那個?平時?不待見的弟弟,也心平氣和了許多。

“殿下?,可以開宴了吧?”鄭遂湊過來道?:“都推了兩刻鐘了。”

太子點?了點?頭,鄭遂忙去安排了。

扶光激動?不已,又蹦又跳道?:“我嬢嬢說……說殿下?……殿下?阿兄……宮裏有好多好吃的……”

“跟你有什麽關系?”茱茱跑過來打斷了他。

扶光眼睛一亮,茱茱立刻躲到了太子身後,指著他道?:“你再?追我,我就讓阿舅把你趕走。”

“不追了。”扶光有些洩氣道?:“我餓了。”

**

只是尋常家宴,所以並無管弦歌舞。

宮女們正布菜時?,扶光領著一名中?年女官,走到荷衣面前結結巴巴地道?歉。

語罷,接過女官手中?捧著的紫檀木匣子,顫顫巍巍地遞過去道?:“賠你的。”

荷衣連忙推拒道?:“只是些小玩意,不值錢的,不用賠。”因怕他拿不住又摔壞,連忙接住要還給女官。

女官含笑接過,緩緩扳開銅扣,托到荷衣面前道?:“市面上流通的那些小玩意,可都是仿得這套玉器。我家娘娘費了好大功夫搜羅來的,您一定?要笑納,否則她心裏會過意不去的。”

那匣中?嵌著一層寶藍色軟綢,上面整整齊齊擺著一套白玉雕琢的十二生肖玩偶,個?頭不過寸許,卻都惟妙惟肖,憨態可掬。

太子面沈如水,眉梢不由蹙了起來。

荷衣也覺尷尬,連忙擺手道?:“這麽貴重,我如何敢收?那日的事早就過去了,我根本沒放在心上,你們快拿回去吧!”

扶光不由分說合上蓋子,一把搶過來塞進她手中?道?:“王娘子不要的話,就給茱茱吧!”

“我也不要。”坐在下?首的茱茱聽到了,沒好氣道?。

正好宮人們端上了乳釀魚,扶光看?得兩眼圓瞪,口水直流,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湊到荷衣面前‘啊’地張開了嘴巴,像只嗷嗷待哺的雛鳥。

荷衣失笑道?:“鯉魚多刺,小孩子不能吃的。”

“喝、喝湯……”他指著乳白的湯汁道?。

荷衣只得舀起一勺湯,輕輕吹了吹,正待餵他時?,卻見太子一臉凝重,將手搭在了她腕上。

司膳的試毒內侍趨步而來,正待品嘗時?,扶光卻脖子一仰,迎上來一口飲盡,砸吧著嘴道?:“香、好香,還要。”

試毒內侍進退兩難,訕訕地望向了太子。

荷衣也楞住了,看?到眾人的神色,這才慢慢反應過來,忙換了只勺子,舀了口湯自行品嘗。

負責東宮飲膳的都是心腹中?的心腹,能呈給太子的菜品,更是經過了重重把關,當場驗毒本就是做給重華殿看?的,所以荷衣親自嘗試時?,太子並未阻止。

那女官神色極為?尷尬,紅著臉道?:“二皇子不懂事,讓殿下?和娘子見笑了。”

“還要!”扶光眼巴巴道?。

荷衣連忙盛了一小碗遞給女官,女官牽起他的手道?:“咱們坐回去慢慢喝。”

扶光乖乖點?頭,由她領著往回走。

“阿兄,這湯真?的很好喝,你也嘗嘗。”荷衣正要幫太子也盛一碗,卻聽得‘噗通’一聲悶響。

就見扶光突然跌在地毯上,鯉魚打挺般撲騰著,四肢抽搐,呼吸困難,臉皮很快漲成?紫紅。

“是不是魚刺卡了?”

“噎住了嗎?”

“快叫禦醫!”太子率先起身,走過去正待查看?,重華殿的一眾隨從卻刷得圍上來,將掙紮的扶光護在其中?,女官手中?的湯碗早就滾落一旁,駭然尖叫道?:“快去稟報蕭娘……”

話還沒說完,便被?鐵青著臉的太子一腳踹開,冷jsg聲道?:“拿下?!”

一列親衛迅速奔入,將圍攏在扶光周圍的內侍宮娥齊齊制住。

太子俯下?身,一把抱起僵直的扶光,疾步交給匆匆而來的禦醫,顫聲道?:“務必救活。”

“殿下?,”鄭遂拱了拱手道?:“微臣親自去崇明門守著。”

“還有虛白軒。”太子穩住心神叮囑道?,又命馮珂看?守膳廳,未得允許,任何人不得出入。

荷衣早就煞白了臉,癱坐在那裏渾身發抖。

太子安排好一切,疾步過來將她抱起,柔聲安撫道?:“衣衣別怕,沒什麽的。”

荷衣感覺到他的掌心滿是冷汗,手臂也在不可抑制的哆嗦著,胸中?不覺湧起絲絲抽痛,“阿兄,我是不是闖禍了?”

不等他回答,她便掙開他的手臂想去舀湯,可是手卻不停使壞,連勺子都拿不穩。

“沒有毒,我嘗過了,真?的沒有毒……”她兩眼發直,自言自語道?。

太子將她重重摟進懷中?,拍撫了一下?,回頭吩咐道?:“子都在不在?”

“許郎君今日不當值。”馮珂回道?。

“立刻宣他進宮。”他渾身脫力,心神渙散,幾乎要抱不住她。

**

子都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時?辰後。

荷衣依舊目光呆滯,心神恍惚,抱膝坐在一隅,像是丟了魂魄般。

“殿下?這麽急找我來,究竟是何事?”子都氣息咻咻,鬢發濡濕,焦急道?:“外邊氣氛有些不對勁……”

太子將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道?:“你帶一隊人馬,送王娘子出京,車馬都準備好了,一個?時?辰後出發。”

子都瞠目結舌道?:“怎……怎地……這麽著急?”

太子壓低嗓音道?:“重華殿那個?毒婦故技重施,扶光怕是不行了,人在這邊出的事,東宮難辭其咎。她如今不能奈我何,只得將主意打到我在乎的人身上。”

“天啊!”子都撓頭道?:“虎毒不食子,這女人真?是瘋了。那……那我們走了,您怎麽辦?”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太子語聲平靜道?:“我有後招,可能否生效卻要看?天意。你只要護住王娘子周全即可,其他什麽都不要管,東明門那麽兇險我們都闖過來了,這算不得什麽。”

子都眼眶一紅,胸中?不禁熱血沸騰,點?頭道?:“您放心吧,我保準把她好端端送回家。”

荷衣直到坐上車都神志恍惚,夢中?似乎陷入了一個?密不透風的懷抱,那雙手臂如鐵鉗一般,箍得她渾身骨骼都快碎了。隨之而來是潮濕熱切的親吻,像是要將她的靈魂都汲幹。

醒來的時?候,那帶著莫名痛楚的激情如泡影般消散了,她躺在黑暗中?顛簸,耳畔是車馬碌碌聲。

她怔了半晌,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摸索著爬起身,啞著嗓子喚道?:“阿兄?阿兄?”

“娘子,您醒了?”黑暗中?響起一個?女子柔和的聲音。

“你是誰?我們……我們去哪裏?”她攀著窗欞,惶惑不安道?。

“我是頡之。”

“我是頏之。”

“我們奉殿下?之命送您回家。”

她渾身一軟,重又癱倒在衾枕間。白天發生的一切,走馬燈似的在腦海中?盤旋。

她好像又看?到扶光大張著嘴奮力撲騰的樣子,好像有一只看?不到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喝了一口她餵的湯,忽然就變成?了那樣……

她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哆哆嗦嗦道?:“二、二皇子……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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